小神医微生瑞就是这个时候来的,他提着药箱被明月一路小跑拎了过来。
远远地就能看见房间门口站着的苍白身影。
“莫,莫云烟?”
在屋里朦胧的灯光下,一直看起来镇定冷静的莫云烟,眼角划过一丝亮光。
死在那一日的,不只有宁玉的母亲,还有她的师父。
他们都是,丧家之犬。
看到微生瑞来,莫云烟侧首掩面,擦去眼角的泪迹:“来了?等一下再进去吧。”
微生瑞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莫云烟难得不见笑意的脸,抱着自己的小药箱站在她身后,等着房间里哭声渐止。
瀛洲内乱时,他们匆忙离开了那里,很多事情知道的不如莫云烟和宁玉两人多。
因为只有他们两个,亲眼目睹瀛洲变天时发生了什么。
“吱呀——”
宁玉的手藏在袖子里,两颊酡红,正在轻轻用袖口给自己擦拭脸上的泪迹。
听到动静,他抬起眼来,乌黑的大眼睛里还撑满水光。
微生瑞揣着药箱,三步并两步凑到宁玉眼前,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小包饴糖来:“乖阿玉,你姐姐现在在外面,咱们偷偷吃一点怎么样?”
“吃了糖,心里或许就不会这么难受了。”
宁玉身子不好,这几天莫云烟管他吃食管的很严,生怕他乱吃东西又哪里不舒服。
看见糖,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亮了一下,还带着湿痕的脸上悄悄抿出一点点笑意来:“谢谢你,小神医。”
含着糖,宁玉把纤细苍白的手腕从层层叠叠的衣袖里伸出来,让微生瑞为他诊脉。
“还是那些老毛病。”微生瑞收回手,慢条斯理地打开药箱,拿出一枚拇指大的白玉药瓶,“需要叮嘱的事情你都清楚,我也不多费口舌。这里面是安神助眠的药,晚上可以适量吃一点。如今回了盛京,琐事繁杂,难免会多思多虑一些,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,要及时和我说,知道了吗?”
宁玉把小药瓶收好,将嘴里的糖几下嚼碎后乖乖点了下头:“我知道了,多谢小神医诊治。”
见他如此乖巧,微生瑞没有多说什么,抱着药箱出了房间,和莫云烟沟通宁玉的药方去了。
明月端着一碗鸡汤云吞重新回到房间,将桌子上早已冷透的晚膳推到一边:“折腾了这么久,胃里又不舒服了吧?我给你煮了点云吞,吃完我们就去休息,好不好?”
顾及到宁玉刚刚哭完,可能没有胃口再吃什么东西,明月给他盛的这碗云吞量并不多。
不过五六个云吞,一点鸡丝和几片青菜。
宁玉拿着瓷勺,在明月炽热的注视下,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吃干净了。
见宁玉还能吃得下东西,明月的心也放下大半,一边指示小丫鬟们收拾东西,一边和宁玉闲聊:“师姐说咱们既然来了盛京,多少也需要再置办些时兴的衣服首饰,打算明天喊织锦楼的人上门呢!”
宁玉点了下头,对新衣服没什么兴趣:“是吗,那你们可记得多置办几套好看些的。”
说完,宁玉抬起袖子眯眼打了个哈欠,似乎已经累极了。
瞧他那副样子,明月不再拉着他闲聊,把人转交给门口站岗的清风,简单梳洗几下后塞进了被窝。
离开瀛洲后,这估计是所有人睡得最舒服的一个晚上。
清风睡在宁玉外间的小榻上,舒舒服服睡得天色大亮。
然后,天就塌了 。
宁玉夜里悄无声息地发了高烧。
一早起来的明月放下试探宁玉额头温度的手,只觉两眼一黑,扭头怒目而视:“清风,你晚上是死的呀!阿玉发了一晚上烧,你居然没发现?!”
清风自觉理亏,站在屏风边摸了下鼻尖,苦笑着解释道:“阿玉晚上不喜欢有人靠近,你又不是不知道……”
宁玉此时已经烧得浑浑噩噩,通红的小脸埋在雪白被褥间,格外可怜。
他似乎被两人的争论声惊扰了,下意识把脸往被褥深处又埋了埋。
明月怕他捂到,连忙伸手把那张巴掌大的滚烫小脸扒拉出来,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虚汗,转头瞪了一眼清风:“还愣着干什么?把师姐和小神医喊过来呀!”
就在这时,朗星从外面走了进来,道:“礼部那边来人了,好像是为了世子继位的事情。师姐让我来看看,阿玉起来没有?”
“阿玉发了高烧,你去前面和师姐说一声吧。”明月坐在床沿,揉了揉眉心。
清风和朗星一起出去了。
他们又是说话又是进出的,宁玉也迷迷糊糊醒了过来。
宁玉从昏沉中苏醒,只觉得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酸痛无力,胸口的被褥沉重地如同巨石,让他喘不上气。
他侧过脸,艰难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闷咳,这才哑着嗓子吐出一缕声音:“明月师姐?”
明月替他端来半盏温茶,将人从被子里解救出来,半扶半抱着喂了点茶水:“乖阿玉,现在哪里难受?清风已经去叫小神医过来了。”
怀里的少年神色恹恹,眯着眼睛愣了会神:“我没事……”
明月就当没听见这话,用被子把人裹严实了,盯着半掩的房门等微生瑞来。
微生瑞来时只在中衣外草草披了件外袍,头发散在身后,一看就是被清风直接从床上薅起来的。
看见宁玉那副样子,也不需要明月补充什么,一撸袖子就开始干活:“阿玉先天禀弱,本属虚怯之体。因着连日赶路,劳伤气阴,致虚阳浮动;又兼情志骤激,心肝失和,内外相引,故热势缠绵不退……”
“停,说人话。”
明月打断微生瑞口中的长篇大论。
“咳咳。”微生瑞假咳两声,替宁玉掖了掖被角,道,“没什么大事。就是体弱加这段时间大起大落累到了,回到北宁王府后下意识松了口气,情绪起伏,这才高烧不退。我开副方子,好生静养些时日就好了。”
整个北宁王府里,会医的就微生瑞一人,明月也说不出什么一二,只能一味点头。
静养些时日……
哪里有时间给他慢慢养呢?
宁玉半垂着眼睛,听头顶两人轻柔的说话声,心里忍不住想道。
他已经不是当年回瀛洲时那个无知幼童,知道如今形势不等人,根本没有让他慢慢修养身心的时间。
就算有,那也是大家为他换来的。
他不可能一辈子依赖其他人的庇护。
宁玉心里的胡思乱想影响不到莫云烟的安排,接下来小半个月,宁玉再也没出过自己院子。
只是从明月清风口中听闻,自从他即将继位北宁王的消息传开后,北宁王府每天都有人递拜帖和送礼。
而北宁王世子体弱多病的消息,也从这些人口中,迅速传遍盛京大街小巷。
又一日,天气晴朗。
宁玉的朝服礼服等服饰已经赶制好送了过来。
他也终于被自家阿姐允许离开院子,四处走动走动。
宁玉披着披风,在清风的看护下去了莫云烟的院子里。
一见他来,莫云烟抬手挥散门厅里乌泱泱的下人们,只留下管家李福和几个管事还站在一边。
宁玉在莫云烟身边的主位坐下,捧着一盏热茶小声询问道:“我有打扰到阿姐吗?”
莫云烟手上还拿着账本,闻言腾出一只手来撸了两下少年又细又软的长发:“没事,这几天休息怎么样?我听小神医说你已经不发烧了。”
红尘琐事最是烦人。
自从回了盛京,需要莫云烟解决的大事小事就接连不断找上门来,害的她好些时日没腾出空来看望养病的弟弟。
宁玉自觉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,张嘴试图帮莫云烟减轻些负担。
只可惜,还没等他发出声来,一块清甜的药膳点心就被莫云烟塞进嘴里,把他的话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莫云烟拍了拍手,示意清风把宁玉的朝服拿上来:“时候不早了,你先去把衣服试了,长史等一众官员在侧厢房等你,说一些关于过两日你继位的事情。”
北宁王是正经郡王,自然会有一套符合规制的班底,哪怕这套班底已经放在那不动五年了。
莫云烟也是这几天才把这套班底翻出来,找时间把人见了一遍的。
里面的都是王府旧人,可以信得过是好事。
只是,他们难免对莫云烟以及她背后的瀛洲有些偏见。
宁玉试过衣服,重新裹好披风,踏进厢房的瞬间就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冲击。
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对着年幼的幼主就是一顿跪地痛哭,声泪俱下地表达对他父王的怀念,和对宁玉的殷切期盼。
还顺便见缝插针骂了两句莫云烟越俎代庖,妄图架空宁玉。
宁玉第一次见这等大阵仗,愣在门口不知道说些什么:“你们,你们先起来吧。”
为首的长史红肿着一双老眼,带着一众旧臣行礼问安,将宁玉引向主座。
“世子这些年受委屈了……”
他声音低哑,似乎真情实感地觉得宁玉这五年过得边沛流离,受尽欺凌。
宁玉坐到主位上,清风适时端茶进来:“先喝些茶润润喉,方才阿姐说诸位是想来教我一些礼仪规章的,是吗?”
长史捧着茶杯,好像又要哭出声来:“当年,王妃一意孤行要带着世子离开,我等人微言轻,没能拦住……”
宁玉比了个暂停的手势,捂嘴闷咳一声:“咳……咳咳!正事要紧。”
看着本就瘦弱的幼主咳地脸色泛红,长史终于开始和他讲继位前后的注意事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