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讲,就讲到了日暮时分。
莫云烟处理完琐事,施施然推开了房门。
一屋子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们或多或少,都有些无用的迂腐,看着长相艳美,身姿窈窕的莫云烟是哪哪都不顺眼。
生怕还是个孩子的宁玉走了他父王的老路,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身上栽了个彻底
瞧见阿姐来找他,听了一下午天书的宁玉眨了眨眼睛,在一众痛心疾首的目光里跳下椅子,小跑着靠了过去:“阿姐!”
莫云烟是来接宁玉去吃饭的。
那些条条框框的礼仪规范或许是重要,总归重要不过病人的一日三餐。
册封礼当天,北宁王府自五年前北宁王身死后第一次这般热闹。
一大早,微生瑞就端着药来了宁玉床前,给还没睡醒的北宁王世子殿下先灌了一大碗又酸又苦的药汁。
宁玉本来还有些半梦半醒,一碗苦药下来瞬间清醒地不能再清醒,抱着被子坐在床头连打了好几个嗝。
等清风替他梳洗好,准备赶人去换衣服前,宁玉终于想起问上一问:“那是什么药?”
“提神醒脑的补药,今天事情多起得早,怕你到时候不舒服。”
宁玉往屏风后走的动作停滞一瞬,转过头来看着微生瑞:“?”
微生瑞揣着袖子,靠在窗边打着哈欠。
他为了煲药,天不亮就被喊了起来,这会整个人都是昏的:“小祖宗,你知道今天你要见多少人,走多少流程吗?不喝药,中午不到你就能晕过去。”
宁玉呆呆“哦”了一声,这才慢悠悠走进屏风,让清风帮他更衣。
“总感觉,咱家阿玉这性格,以后会被那些官场上的老狐狸欺负死。”
带笑的女声响起,明月从窗外探进来半个身子,和微生瑞小声说道。
宁玉此时有些头痛。
这是他第一次穿上如此反复沉重的衣服,就连头上都要顶着麻烦的头冠,动弹不得。
清风为他穿戴好最后一件配饰后拍了拍手,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:“我昨天晚上可是偷偷练习了好久。阿玉,感觉怎么样?”
宁玉动了动沉重的手腕,小声嘀咕道:“好沉……”
这个清风帮不了他,只能安慰似的揉了揉宁玉热乎乎的小脸:“没事,咱们也就穿这一天。”
时间不等人,说上两句闲话已经是极限。清风牵起宁玉的手陪他出了王府正门。
瀛洲众人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场合,因此到时候陪着宁玉迎接使臣的依然是长史等人。
烟尘飞扬间,朝廷派遣的册封使车队出现在大路尽头。
宁玉掀起衣摆,端端正正地跪在王府正门前,准备迎接册封使到来。
为首的正使穿着大红朝服,是个看起来极和善的胖老头,坐在高头大马上,微微有些气喘。
宁玉等他的马匹站定后,领着府中众人俯身叩拜,高声道:“臣宁玉,恭迎圣驾。”
那胖老头有些笨拙地下了马,亲自去将宁玉扶了起来,脸上依旧是一副笑面:“世子请起。臣奉天子命,赍册印前来,请世子入府接旨。”
宁玉走在正使身前半步,穿过正堂时余光还能看见房梁之上一闪而过的素白衣角。
再之后,是宣制,授册印,叩谢皇恩。
宁玉跪在香案前,一遍遍俯身叩拜,磕头磕地他头昏脑胀的。
待到最后一拜结束,宁玉顶着红彤彤的额头把一众册封使送出王府正门,今天才算刚刚开始。
按理,接下来是府内典礼,北宁王府的所有权利在今天才算正式交到宁玉手上,宁玉要作为北宁王一一见过北宁王府的宗亲。
所幸北宁王府历代子嗣稀薄,府中早已空空如也,哪有什么宗亲给宁玉面见。
宁家旁支多不留在盛京,分散于大同各地,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前来。
唯一算得上北宁王府血脉的,只有如今镇国公府的宁夫人,一早就派人给王府送了贺礼。
事情再少,流程结束太阳也早已高高挂在众人头顶正中。
莫云烟看着宁玉早已汗湿的鬓角,有些心疼地端来一碗放凉的绿豆沙:“先吃点东西,晚些时候是不是还要入宫谢恩?”
宁玉用勺子在碗里扒拉了几下,没什么胃口:“已经递了折子,未时一到就去。”
莫云烟算了算时间,发现已经没多少时间给宁玉休息。
宁玉对此没什么意见,把绿豆沙里糖水喝了大半,豆子都留在最底下用勺子压着。
或许是早上那碗汤药的功效,他今天难得有了些精气神,坐在这缓了一会,居然也不觉得今天有多难熬。
他幼年继位北宁王靠的是皇帝特许,进宫谢恩的流程是万万不可能避免的。
这次进宫是清风驾车陪宁玉去的。
进宫的路宁玉已经走过一次,对那条庄严肃穆的宫道印象深刻。
但这一次,他发现那条寂静无声的宽阔宫道有了很多变化。
最明显的,就是声音。
不再安静地只有宁玉自己的脚步声,少年欢快悦耳的嬉笑声充斥在这方本应肃静的空间里。
宁玉抬起眼,宫道尽头,两道艳丽活泼的身影在太监宫女的环绕中格外刺眼。
他们举着手,一道忽上忽下的纸鸢飘在宫道上空,掌控着少年们的情绪。
是皇帝的子嗣吗?
年纪似乎有些太大了……
宁玉收回探究的视线,准备悄无声息地越过欢快的人群。
下一秒,浅淡的檀香伴随少年炽热的体温毫无征兆撞了过来。
宁玉下意识闪躲地脚步硬生生停顿一瞬,任由那道身影带着他一起跌倒在地。
“诶呀!”
少年雪白的锦袍蹭上一层薄灰,他在一旁宫人们大呼小叫地嘈杂声里对着宁玉悄悄眨了下眼睛:“我没想到这个时候的宫道上会有人,你没事吧?”
宁玉仰面跌倒在白石地砖上,泛着红晕的小脸上面无表情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我是宋桐,梧桐的桐。”宋桐主动伸手,把小小一团的孩子从地上拉了起来,确定人家没被自己撞出什么问题,“你呢?你是哪家孩子,我之前怎么从未见过你?”
宋桐,大同的晏王殿下,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,今年13岁。
“我,我叫宁玉,是北宁……”
宁玉的话还未说完,宋桐身后一道欢快柔软的女声忽然插了进来:“你就是今天继位的那位北宁王?”
这个时间地点,会和晏王在一块玩闹的女孩,大抵就是圣上和晏王的嫡亲妹妹,太和长公主,与他同岁。
宁玉垂下眼睛,俯身行礼:“臣宁玉,拜见晏王殿下,拜见太和长公主殿下。”
宋桐对这些繁文缛节不慎在意,随意一摆手就想上前拉宁玉:“你看起来也太小了,感觉还没有太和大,皇兄真是的,一点都不会心疼人。”
太和在他身后不满地“喂”了一声,牵着已经掉下来的纸鸢靠近些许:“是好小一只诶……”
宁玉抿嘴站在原地,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只等待被挑选的漂亮玩物。
他有些不适地缩起手,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再不去面见皇帝,可就要出大问题了。
所幸,方学海及时出现,隔着老远就用那把细嗓子对着三人挨个行礼。
宋桐和太和看见他,也知道估计是来接入宫地宁玉来了,退后两步让出了位置。
“下次见,小王爷。”宋桐接过纸鸢,对宁玉摆了摆手,和太和带着宫人们往远处走去。
宁玉垂眼站在原地,腼腆地笑了笑:“臣知道了,晏王殿下。”
方学海几步走了过来,边走边擦拭额角的虚汗:“哎呀!王爷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?”谢恩,会出事的吧?
宁玉这才想起来仔细打量自己,发现原本整洁的朝服此时已经变得乱糟糟的,就连好好束起的发冠都散落了几缕碎发。
“刚刚,不小心摔了一跤。”
这副样子面见皇帝,绝对是标准的大不敬,宁玉伸出指尖试图抚平衣摆的褶皱。
方学海没有继续追问下去,一甩拂尘带着宁玉就往殿内走去。
好叭……
宁玉心里悄悄叹了口气,放弃了试图恢复衣摆整洁的无用功。
大不敬就大不敬吧,应该死不了的。
应该?
当今圣上的名声算不上好,小小年纪登基为帝,一路走来手上可没有多干净。
他们进殿前,刚好有小太监从殿里退了出来,拱手和宁玉说了几句吉祥话。
“圣上今日心情不错,殿下可以放心进去了。”
方学海揣着手,笑眯眯地领着宁玉往里走去。
另一边,宋桐和太和换了个没人的偏僻宫道接着放飞纸鸢。
方才从金銮殿里出来的小太监一路小跑着回来,凑到宋桐身边耳语两句。
宋桐把纸鸢递给他,笑道:“做的不错,赏你替我们放纸鸢。”
“是,殿下!奴才遵命。”小太监匆忙磕了个头,把纸鸢接了过去。
宸昭帝依然坐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,随手翻阅的奏折背后可能是无数百姓的未来。
瞧见宁玉那满身狼狈,他似乎并不意外,也没有因此震怒,只是勾唇笑了一下,示意宫人给宁玉搬来座椅。
“让朕瞧瞧,朕的北宁王怎么变得如此可怜?”
宁玉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,小心翼翼坐到椅子上的瞬间,忽然想起门口那位小太监来。
他被宋桐撞倒后,在宋桐背后挤成一团的宫人里见过那张脸。
原来如此,是他帮自己说了话……
宁玉低垂着头,看起来格外柔弱:“方才,不小心摔了一跤。”
宸昭帝自然知道,方才的宫道上出了什么岔子。
哪怕宋桐不派人来报,他身为这座宫殿唯一的主人,也理应知道发生在自己殿门外的大事小事。
“我那幼弟最是莽撞,一直无法让朕省心。”宸昭帝打量着眼前这位似乎极度乖巧懂事的小王爷,随口一说,“和爱卿一比,简直不能要了。”
宸昭帝这话一出,把宁玉惊出一身冷汗。
他低垂着头,半天没有憋出一个字来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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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第 3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