宸昭五年春，在外养病多年的北宁王世子暗中回京。
虽已是暮春，但马车里仍点着暖炉。一身素白的少女满眼忧虑，看着自己多病的幼弟：“阿玉你好不容易勉强退了烧，这一进宫受了风，怕是又要发作。”
也不怪她忧心，宁玉天生体弱，跟尊琉璃像似的轻不得重不得。这段时间本就高烧不退，几次晕厥，哪能受的起这种折腾。
宁玉手里捧着茶杯，乖乖坐在靠近暖炉的位子，神色厌倦地对着莫云烟笑了一下，声音轻而哑：“圣上已经传了旨意，哪能我们想怎样就怎样。阿姐放心，我不会出事的。”
因为体弱的原因，宁玉比同龄人要瘦弱不少，明明已经过了十岁生辰，但看上去依然像六七岁的小孩，浑身上下没什么肉，乌发黑瞳，衬得肤色像是雪堆出来的苍白。
这几日的高烧给他脸上带了点不自然的酡红，看着反而带了点活人气。
莫云烟知道宁玉说得没错，但依然止不住担忧，眼睛紧紧盯着他。
生怕自己一个错眼，眼前人便又出了意外。
宁玉知道莫云烟是担心自己，跳下座椅越过矮桌，扑进少女带着药苦气的怀里。
这些日子他喝药跟喝水一样，自己被药味浸透了不说，连带着煮药的莫云烟也是一身药味。
“等回了王府，我就去给阿姐买熏香好不好？阿姐以前身上都是好闻的花香味。”宁玉把自己闷在莫云烟怀里，小声嘟囔道。
心里忐忑地哪只有莫云烟一人？
尚且年幼的宁玉比她害怕得多。
莫云烟摸了摸怀里毛茸茸的发顶，佯怒道：“阿姐现在不好闻了吗？”
少女的怀里温暖柔软，让强打精神的宁玉逐渐闭上了眼，呢喃出声：“好闻……阿姐最好了……”
等他醒来，宫门已经近在咫尺。
莫云烟替他整理好衣冠，冰凉的指尖落在他泛红的眼角：“怎么都睡出眼泪来了？阿玉乖，阿姐就在外面等你。”
宁玉点了点头，小声道：“嗯，阿姐就在这里等我。”
母亲说他五岁前也是在盛京长大的，可惜他已经不太记得了。
对于如今的宁玉来说，大同皇宫的一切都陌生而危险。
身穿白衣的小少年独自走过漫长的宫道，等候已久的大太监方学海连忙迎了上来：“世子可算来了，圣上已经在殿内了！一路丹车劳顿，世子身子可还好？”
来人气息绵长平稳，宁玉心头一跳。
面前这个看起来圆润和善的太监，竟然是位归真境七重天的高手。
盛京城内卧虎藏龙，果然名不虚传。
宁玉半垂下头，微微摇头表示自己身子并无大碍，跟在方学海身后往里走。
进了殿，宁玉先是听到一声杯盏砸碎的声响，随后是一道含笑的质问：“爱卿的意思是，朕就应该做个瞎子吗？”
宁玉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，珠链之后一站一跪两道身影。
当今天子不过二十出头，继位五年就已经恶名满身，天生一张不染纤尘的仙君皮囊，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抹不去的郁气。
宁玉匆匆看了一眼，随后便低下头假装自己只是个摆件。
直到皇帝发完火，那个跪在地上的臣子连滚带爬地从宁玉身边退了下去。
隔着珠链，宸昭帝随意问道：“宁世伯的独子，今年多大了？”
宁玉在太监的示意下跪在殿中，垂眼回话：“回陛下，臣虚岁十一。”
宸昭帝笑了一声，回忆道：“朕想起来了，爱卿好像是腊月末的生辰？这么一算，如今也才刚满十岁。”
宁玉不太擅长应付高位者，只能跪在那，低着头假装自己有多乖顺。
所幸，宸昭帝也不是真的想找宁玉干什么，只不过是按例把人喊来看一眼，以及——
“你父亲早已为你请旨立嗣。按律，五年前先北宁王身死后你便应该继位，但北宁王妃以你年幼身弱为由带你离京静养。如今既然回来了，继位北宁王的事，也该提上日程了。”
回京之前，宁玉和莫云烟便已经猜到了这遭，他母亲给他偷来的五年，如今也该还回来了。
“谢陛下。”
北宁王的位置并不好做，宁玉对此只记得自己父亲的死，死在前朝党政最激烈的时候，死在千里之外的边境荒原。
方学海将宁玉送出宫门，笑得很是喜气：“咱们陛下.体恤世子体弱，免了那些俗礼。世子在府上好好歇息，等传位圣旨便是。”
宁玉乖乖点头，懂事地把自己腰间挂着的玉坠子塞进他手里：“有劳公公了。”
宫道外不远处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树荫底下。
宁玉小跑着回了马车边，车里适时探出一双手将他抱了上去。
莫云烟把人放自己怀里，用下巴顶着他头顶问道：“那个皇帝有没有难为你？”
宁玉晃了晃脑袋：“没有，阿姐放心吧。”
北宁王府五年没有主人，但依然被打理的光鲜亮丽，管家李福带着人早早等在大门外，激动地涕泪横流。
他们王府的小主人，终于回来了。
虽是大喜之事，但北宁王妃仙逝不久，不好大操大办，府中依然以素净为主。
“小世子！这一路，可真是苦了您了！”李福想起不久前的那封信，情难自抑，泪眼蒙蒙地对着宁玉表忠心，“王妃去得突然，如今全府上下便仰仗世子您了！”
北宁王妃宓枫生在瀛洲，死在瀛洲，是位彻彻底底的天上仙人。
宁玉还记得他母亲出事的那日，他被阿姐捂住嘴藏在悬崖上，看着母亲的尸首沉入深海。
回想起此事，宁玉的脸色苍白不少，好不容易有点人气都散光了。
莫云烟心道不好，走上前来把人抱进怀里，和李福道：“阿玉这些日子身子不好，不能见风，先带我们下去休息。叙旧的话，等阿玉身子好了你有的是时间说！”
李福意识到自己办错了事，脸刷一下白了，连忙抬手想搀扶宁玉。
宁玉下意识避了一下，随后僵硬着身子把手递了出去：“先进去。”
宁玉精神不济，莫云烟便直接把他带进了主院寝室，把呆愣愣的雪娃娃往被子里一塞：“折腾这么久，先睡一觉吧。府里这些杂事都交给阿姐来做。”
他们虽然是匆忙离开的瀛洲，但也不是就两个人孤零零来的，该带的人和东西都带了过来。
一入府，莫云烟自觉接过管家权，在李福欲言又止的视线里把自己的人安排了进来，特别是宁玉身边。
“清风，你先去厨房把阿玉的药煮上，然后和厨房交代清楚阿玉的忌口喜好，晚上做些清爽开胃的吃食来。”
“明月，你去屋里陪着阿玉，仔细看着他，别睡着又发起热来！”
“朗星，你带几个人把我们带的东西收拾了，整理入库，顺便把府里的库房也看一遍。”
“……”
安排完自己人，莫云烟眼睛一转落到了李福身上：“哦对了，你把府里账房叫来，带上这五年的全部账目，咱们一起对对账。”
沉寂五年的北宁王府今日注定灯火通明
此时深宫之中，宸昭帝坐在桌案之后慢条斯理地批改奏折。
方学海端着一碗甜汤进来：“陛下，贤妃娘娘给您送了一碗甜汤，说是她亲手炖的。”
“放那吧。”宸昭帝一手按着眉心，随口道，“你觉得北宁王世子怎么样？”
方学海把甜汤摆在宸昭帝手边，赔笑道：“奴才愚笨，只觉得似乎只是个年幼的孩子。”
宸昭帝笑了一声：“孩子？孩子可当不了北宁王。”说完，从案上甩了一封圣旨过去，道：“明天去一趟北宁王府，他该长大了。”
“是，奴才领旨。”
方学海刚接过圣旨，宸昭帝又问道：“小九和小五这几日如何了？许爱卿今早还同朕说，小九虽天资聪慧，却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，课业做得实在令人头疼。”
方学海一拱手，笑道：“晏王殿下尚且年幼，爱玩些也是常有的，这几日上学很是用功，想来也是知道陛下的良苦用心。太和长公主昨日还来问过奴才，陛下何时有空去看看她呢！”
宸昭帝放下笔，起身道：“也是，有一段时间没去看他们了，跟朕一道去看看，免得他们两个又闯出什么祸来。”
宁玉这一觉睡到天黑，这才被莫云烟叫起来喝药吃饭：“乖阿玉，再不起床，晚上又该睡不着了。”
宁玉方才做了梦，一时间有些恍惚，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愣神：“阿姐？”
莫云烟替他把床帐拢了起来：“乖阿玉，起来啦。”
宁玉久睡方醒，难免神志昏沉，头昏脑胀地爬下床，轻轻甩了甩脑袋。
一旁抱着衣服的明月快步上前来帮他穿衣，冰凉的手心擦过微微汗湿的额头：“好像还是有点发热，要不要让小神医来看看？”
莫云烟探手过来，跟着摸了摸宁玉额头：“等阿玉吃完饭把他叫过来，正好看看吃的药需不需要调整。”
宁玉这会儿才缓过神来，觉得莫云烟的手凉凉的舒服，垫着脚在她手心蹭了蹭。
莫云烟挥了挥手，把明月赶了下去：“走吧，先吃饭。你也先下去吃饭吧，都累一天了。”
明月一边走一边笑：“是，师姐！你们慢慢吃啊，我吃完饭就去找小神医过来！”
他们从瀛洲带过来的，多是一起长大的师兄妹们，彼此之间知根知底，也能互相信任。
其中清风明月更是从宁玉回瀛洲就开始照顾他的熟手。
坐到桌前，宁玉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菜肴没什么胃口，用勺子胡乱搅和自己面前的鱼汤：“阿姐，我们还会回瀛洲吗？”
莫云烟坐在他身边，给他夹菜的手一顿：“会的，我们会回去的。”
宁玉没说信没信，强迫自己塞了点吃的进嘴后便实在不想吃东西了。
看着为他特意制作的菜肴，宁玉抿着唇有些低落。
他有些想娘亲了。
在娘亲离开他一个半月后。
从远在海外的瀛洲到大同国都盛京，一路脚步不停彻夜疾行都需要二十天。
更不用说他根本撑不住那么高强度的赶路。
他们在出事的第二天就收拾好东西匆忙离岛，走了整整一个半月。
可一直到坐到餐桌前的瞬间，宁玉才缓慢地意识到他的娘亲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啪嗒。”
一滴泪砸了下来。
莫云烟没有说话，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这么多天过去，宁玉终于流下了第一滴眼泪。
有时候，哭一场会比一直闷在心里好受很多。
那一滴泪像是开关，彻底让宁玉打开心扉，颤抖着哭出了声。
莫云烟没有打扰他，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，让他可以一个人发泄出来。
哭吧，哭出来就好了。
看着关闭的房门，莫云烟心里想道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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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瀛洲仙客，红尘盛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