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未思考出答案之前,新的一周开始了。
自从上回街头网球场的偶遇熟络后,我和桃城武熟络了许多。说得更准确些,是他单方面地同我熟络起来。
距离都大会开赛日渐迫近,龙崎教练与手冢队长再三强调,能够站上都大会赛场的正式队员,文化课成绩必须守住合格线。绝不允许有人因为高强度的社团训练,放任课业一落千丈。倘若测验成绩达不到标准,就要被削减训练时间,强制用来补习。
这条要求压在每一位正式队员的身上。
桃城苦恼不已,文化课是长久以来的痛点。网球部早训、晚训从不间断,挤占了大半课业时间,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短板。
如今在他的认知里,我们已经算得上相熟,便再也没有半分拘谨。课间喧闹的教室里,他抱着厚厚一摞练习册快步走到我的课桌旁,手掌撑住桌边,眼神恳切,又掺着一丝少年独有的狡黠。
“林聆同学,能不能帮我一个忙。都大会马上就要来了,我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考试不及格。”一想起龙崎教练和手冢下达的硬性要求,桃城便满脸苦恼,“你的笔记在班里是出了名的完整清楚,我落下一大堆内容,能不能借我补一补?再这样下去,这次小测我肯定要垫底。”
不等我应声,他立刻拍着胸脯自荐,少年人十足的自信扑面而来。
“我绝对不白麻烦你!你社会课不是一直很薄弱吗?我社会课还算可以,之后课间、午休我给你专项讲题!咱们互相补习,双赢!”
我望着他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,心底了然。桃城的社会课只是普通水准,根本算不上擅长,未必能带我实现大幅提分。可他这份坦荡热忱、真心互助的心意太过真切,我实在不忍回绝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,互相帮忙。”
我们的互助约定就此敲定。
并非只是简单的借笔记而已。我的笔记条理清晰、重难点标注细致,能帮他补齐缺漏的知识点,但凡他翻看笔记遇到看不懂的难点、绕不通的题型,只要来问我,我都会停下手里的事,放慢语速,一点点拆解考点、梳理解题逻辑。
桃城常常忍不住感慨,我讲题条理通透、耐心细致,比他自己啃书效率高出太多。
眼看阶段性小测一天天逼近,留给复习的时间越来越少。趁着午休时间,桃城特意找上了我,打算找个安静地方抓紧刷题复盘。
午休时间,安静的图书馆是最好的选择。
馆内静谧无声,只剩书页翻动的细碎轻响。大部分学生都去食堂用餐,偌大的阅览区空位很多。我们选了内侧僻静的长桌落座,摊开课本、习题册,还有我整理完备的全套笔记。
“这道题,我琢磨好久还是绕不过来。”桃城把练习册推到我的面前。
我微微俯身,指尖点在习题之上,全副心神都落在题目上面,逐段帮他梳理题干,拆解考点,一步步理清解题的逻辑。我讲得投入,桃城听得专注,两个人都沉浸在复习里面,完全没有留意到馆门口传来的轻响。
不二周助走了进来。
他是过来借书,脚步放得很轻,不想打破图书馆的安静。他原本径直朝着书架走去,目光随意一扫,便落在了我们这张桌子。
桃城最先瞥见来人,眼睛一亮,压低声音,尽量不破坏馆内安静,小声招呼:
“不二学长?你是过来借书吗。”
这一声轻唤骤然将我的思绪从题目中拽出。
心口轻轻一颤,神经瞬间绷紧。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、这个地方遇见他。
上一次图书馆猝不及防的对视还清晰印在脑海,那份心事险些被戳破的慌乱余韵未消,此刻又再度翻涌上来。我来不及低头避让,顺着桃城的视线抬眼,猝不及防撞入不二温和的眼眸。
躲闪,已然来不及。
不二朝桃城浅浅扬起笑意,同样压着声线,语调轻柔温和:
“嗯,过来找几本书。你们在复习?”
“对啊,马上小测了,我一堆知识点都不懂,多亏林聆帮我讲题补漏。”桃城大大咧咧低声回道。
我坐在一旁,指尖无意识轻轻蜷起书页边缘,不敢主动搭话,只能微微垂着眼帘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我无从揣测他此刻的心情与想法。从前我只是球场围栏外、远远驻足偷看他的陌生人,如今却大大方方坐在他部友身侧,安静讲题、复盘课业。我心底悄悄泛起忐忑。
不二的目光在桃城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落到我身上。没有多停留,也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他颔首,语气平和克制:“那你们继续,我不打扰了。”
说完便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书架。
不二……
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
不二在书架间走得很慢,最后抽出一本旅行写真集。硬壳封面,边角磨损得发白,一看就是被人翻过很多次的旧书。他走到柜台前登记,管理员登记完,他接过书,说了声谢谢,转身走了。
从头到尾没有往我们那桌再看一眼。
直到他的背影转开,我悬起来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一点。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,没有多余的言语,我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热。方才那份全然投入解题的松弛已经消散大半,余下几分挥之不去的局促。
我努力定了定神,压下心头那点慌乱,收回视线,继续给桃城讲解剩下的题目。
日子就在课业学习与网球训练的往复中缓缓推进,阶段性月考如期而至。
试卷下发的瞬间,我垂眸看向卷首的分数。
曾经刺眼又滑稽的三分终于消失,可取而代之的十七分,依旧惨不忍睹。
相较于全盘空白的试卷,我确实有了些许进步,至少能读懂基础题型、写出部分答案。但以我一贯严苛的自我要求,这点微不足道的提升,根本不值得欣喜,心底只剩淡淡的滞涩与遗憾。
与此同时,青学网球部训练场,训练暂时休憩,少年们围在一起传阅文化课成绩单。
所有人第一时间发现了桃城武的巨大变化。从前稳居中下游的文化课成绩,这次涨幅惊人,整体名次大幅前移。
菊丸英二瞪圆眼睛,满脸不可思议地凑上前:
“哇!阿桃你进步也太大了吧!偷偷卷学习了?”
河村、大石几人也纷纷围拢,好奇追问缘由。
被众人夸赞簇拥,桃城瞬间得意不已,扬起下巴故意卖关子,语调张扬又傲娇:
“嘿嘿,这就是我的专属秘密法宝!”
说着他立刻翻出我的课堂笔记,平整摊开,工整字迹、分层知识点、细致批注一目了然,引得众人连连惊叹。
“看见没!这是我们班林同学的笔记!考前还陪我泡在图书馆讲题刷题,好多卡壳的地方全靠她帮我捋顺,我这次能逆袭,全靠她帮忙!”
众人纷纷传阅笔记,赞叹声此起彼伏。
桃城越说越骄傲,兴冲冲补了一句:“而且我现在也超靠谱的!每天我都给林同学补社会课,专门帮她攻克最弱的科目!”
此话一出,菊丸瞬间笑到弯腰,拍手打趣:
“哈哈哈救命!阿桃居然也能当别人的补习老师?这是什么年度大新闻!我没听错吧!”
训练场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,谁都知道桃城文化课算不上拔尖,如今一本正经教书育人,实在新奇又有趣。
喧闹间,乾贞治推了推眼镜,翻开随身的数据手册,语气冷静客观,精准复盘两组数据。
“根据我的资料显示。桃城近两周知识点掌握率提升37.2%,错题率下降29.8%,笔记搭配针对性讲题的学习模式,进步趋势稳定。”
紧接着他话锋一转,客观点评我的成绩,不偏不倚:
“其次,林聆同学社会课由三分提升至十七分,涨幅高达466%,基础空白覆盖率明显提高。但客观来看,单科分数依旧处于年级极低水平,短板问题尚未根本性改善。”
乾的数据分析一向精准权威,话音落下,训练场瞬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。
“阿桃,涨十四分也能算专项补习成果吗?”
桃城瞬间涨红了脸,不服气地嚷嚷:
“怎么不算!多考十四分,实打实的进步!”
众人玩笑嬉闹之际,手冢国光恰巧路过。
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手中的成绩单与摊开的笔记,他并不认识我,自然不会对旁人的东西多加评价。他看见的,只是桃城兼顾训练与课业、踏实用功的态度。
极简的两字评价,是他难得的认可:
“很好。”
说完便径直离开。
旁人面面相觑,随即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手冢向来严苛寡言,极少当众夸人。能从他嘴里得到这样一句肯定,说明桃城这次成绩确实进度巨大。
桃城站在原地,愣了好几秒,才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。
人群后方,不二周助立在融融阳光里,始终噙着温和浅浅的笑意,安静听完了全程。
他没有出声,也没有上前。只是在手冢走远之后,目光不经意扫过桃城那张憋不住得意的脸,笑意深了一分。
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人群,往更远的地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。
球场边,围栏外,拐角处。
哪里都是空的。
不二收回目光,转头和菊丸说了句什么。菊丸立刻笑起来,拉着他的胳膊晃。他跟着笑,眉眼弯弯的,和平时没有区别。
转身之前,他的视线又扫过那个方向。
依旧空的。
他收回视线,没有再停。和菊丸并肩往球场走去。
又是一个午休,教室里松弛喧闹,细碎的闲聊声轻轻漫过课桌。桃城抱着一堆面包来到我面前:“林老师,吃什么呢?吃饭要和朋友一起吃才香。”自从上次月考他全科及格后,他就开始称呼我为老师。起初不太习惯,但是架不住他总是这么称呼,竟也听习惯了。
我摊开饭盒,今日惠子准备的是中式菜系:糖醋排骨、鱼香肉丝和清炒时蔬。
“看起来好好吃。”桃城武盯着我的饭盒,口水都快馋下来了,我了然一笑,拿出我的筷子递过去。
“我吃了你的午饭那你吃什么?”桃城一边大口大口吃着饭菜,一边不好意思的将自己买的面包递过来,“和你交换。”
我倒是不太饿,随意抽了一个面包,翻出书继续看着。
“你又在看什么?泰戈尔的飞鸟集?”见我点头,桃城随意闲聊:“刚才听班里女生说,天台那边窜下来一只野猫,毛白白的长长的,特别蓬松,跑得可快了。”
我翻书的指尖骤然一顿。
白白长毛、从天台窜出、莫名出现在青学校园。
是越前龙马的爱猫卡鲁宾。
那只所谓的“白毛野猫”没有跑出学校,也没有乱窜闹事。
它只是安静又慵懒,躲在无人打扰的角落,安安静静晒着太阳睡觉。
我想我大概知道它在哪里。
学校后山的草坪空荡安静,整片阳光落在草坪上。
正中央蜷着一团蓬松柔软的毛团。
通体雪白丰厚的长毛,脸部中间缀着浅浅褐色,圆乎乎一团,正是越前那只喜马拉雅猫——卡鲁宾。
它睡得安稳,小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湛蓝的眼眸紧紧闭着,全然不知底下校园有人为它牵肠挂肚。
我放轻脚步走近,蹲下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蓬松柔软的皮毛。
卡鲁宾惊醒,懵懂抬眸看我,不怯生,温顺地蹭了蹭我的掌心,细小的呼噜声落在风里,软得人心头发颤。
我低声轻哄,压得极轻:“卡鲁宾,别睡在这里啦。”
我不能把它带去训练场。
一旦出现在场边,必然被网球部众人看见,被堀尾几人注意,极容易重演分区赛那天当众被点破的狼狈。
思虑再三,我小心抱起温顺的卡鲁宾,贴着教学楼阴影绕路,避开所有人群与训练场正面,一路安静走到网球部更衣室门口。
这里僻静、少人,却是龙马训练结束后必须经过的地方。
我轻轻将卡鲁宾放在更衣室后面平整的地面上,顺手捋了捋它乱糟糟的长毛,确认它乖乖待在原地,才安心转身准备离开。
而不远处的树荫下,不二周助正站在那里。
训练轮换的间隙,他想去更衣室换一条毛巾,却恰好看见了这一幕——
一个女生蹲在更衣室门口,面前是一团毛茸茸的白。这只猫他见过,早上上课的时候,它在窗外的樱花树上攀爬,当时他只觉得这只猫很可爱,在校园里乱窜。
现在它蹲在更衣室门口,懒洋洋地蹭着那个女生的手心。她低头捋着它的长毛,动作很随意,像做了很多遍。午后的光从树隙间漏下来,打在她侧脸上。她嘴角弯着,低声说着什么,声音太轻,他听不清。只见她说完摸了摸小猫的脑袋,猫蹭了蹭她的手心,她笑了一下。
不二站在树荫里,静静看着。
他见过她许多次:图书馆里垂眸局促的侧脸,走廊一闪而过的身影,还有雨天赛场外那道躲闪的视线。每一回相见,她大多紧绷着心神,如同一根绷紧的弦。
可此刻蹲在地上的她,是全然松弛的。
不二收回目光,没有再去拿毛巾,转身朝训练场走去。步子不急不慢,一如往常。
快到上课时间了,我不动声色的回到教室。自始至终,我都没有发现树荫下曾经站过一个人。
社团训练落下帷幕,网球部的少年们陆续收拾好球拍往更衣室走去,更衣室门口已经围起小小的一圈人。
堀尾扒着门框,神色慌张地朝里面张望,声音都带上一点紧张:“不好了!更衣室里面钻进来一只狸猫!”
桃城听见喧哗,快步拨开围拢的人群跨进门内。长椅上蜷着一团硕大蓬松的白毛,小家伙怀里还勾着一根逗猫棒,睡得酣甜,细碎的呼噜声轻轻悠悠地响着。
他俯身凑近看清模样,当即失笑:“什么狸猫,这是越前家的猫啊。”
堀尾闻言一愣:“越前的?”
“没错,今天找了它整整一下午,急得骑车赶回家里去找了。”桃城弯腰,小心翼翼把熟睡的卡鲁宾抱进怀里。
菊丸立刻凑上来,脑袋歪了歪,满是疑惑:“它怎么会跑到更衣室里面来,还抱着逗猫棒睡觉?”
“不清楚。”桃城抱着猫,低声喃喃,“它是自己找过来的吗?真是个勇敢的小猫。”
周遭几个一年级的部员彼此对视,全都纷纷摇头,谁也答不上来。
不二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,周遭所有细碎议论、疑惑与闲谈,都静静落进了他的眼底。
她是,早就知道,这是越前的猫吗?
念头只在心底盘旋,他站在喧闹人群的外围,他脸上仍是往日那副温润神态,唇角噙着一贯浅浅的笑意,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自己方才偶然撞见的一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