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都大会开赛愈近,整座青学园都笼上了一层无形的紧绷氛围。
而这份紧绷,在网球部体现得最为极致。
天色刚蒙蒙透亮,网球场的击球闷响便准时划破清晨的静谧。放学铃落下的瞬间,背着网球包的少年们潮水般涌向操场,奔跑、扣杀、来回对拉,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从未间断。青草混着汗水的清冽气息漫溢在整座校园,走廊、教室、楼道间,随处能听见同学们热议即将到来的都大会赛程。
龙崎教练刻意加码了训练强度。早训延长二十分钟,晚训新增专项体能,每一位正式队员都被死死攥在课业与训练的双线压力里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桃城武更是如此。
这些天他几乎是踩着早自习铃声冲进教室,额前的碎发永远带着未干透的湿意,校服领口沾着淡淡的青草气息。桌角的练习册边角被反复翻动得卷起毛边,却因为训练挤占了所有空余时间,整整一周都没能静下心好好刷题。
课间喧闹此起彼伏,桃城翻了两页习题,又无力地合上,长长叹了口气。他侧过头看向我,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苦恼:“林聆,都大会越来越近,训练一天比一天紧,我现在根本挤不出复习时间。上次月考勉强过关,可后面还有随堂检测和期中,我真怕知识点越落越多,最后根本补不上。”
我安静听着,看着少年一脸焦灼的模样,心里已然有了打算,却只是轻轻颔首,没有应声。
那几天,我抽了几个课间的空档,把之前帮桃城梳理过的所有考点、易错题型、解题思路,重新系统整合,认认真真誊写在一本崭新的浅蓝色封皮笔记本上。
第二天清晨,趁着早读课前的空档,我将本子放在他的课桌正中。
“之前给你讲过的内容,我重新梳理整合好了。”我轻声开口,“你训练忙没空复盘的话,直接看这本就够,重点和易错点我都标出来了。”
桃城闻声低头,指尖轻轻翻开笔记本。工整清秀的字迹铺满纸页,重难点用三色笔清晰区分,复杂题型旁附带精简思路批注,就连容易跳步、容易混淆的细小考点,都被一一单独标注、拆解明晰。每一页都条理通透,细致得无可挑剔。
他怔怔看了好几秒,激动的双手合十,眼底满是感激:“林聆,你简直是救星!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。”
我被他郑重的模样说得微窘:“那……那你请我喝饮料好了。”
桃城愣了愣,随即弯眼笑开:“行,随便你挑,想喝什么都行。”
“开玩笑的。”我连忙摆手。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桃城认真合上笔记本,收进桌肚,“明天我一定给你带。”
次日,一瓶冰爽的饮料稳稳摆在了我的课桌一角。
自那以后,这本浅蓝色笔记便成了桃城的专属备考手册。我每隔几天,就会趁着课余空档,再补充上新的考点、新增错题复盘。桃城训练结束后的零碎闲暇,总会翻上几页,但凡有卡壳的疑点,课间都会主动来找我问清弄懂。
午后训练间隙,骄阳正好,少年们围在场边长椅休憩喘息。
菊丸英二瘫在椅上,蔫蔫地叹着气:“都大会都要开打了,教练还死盯着文化课不放,我这次要是再挂科,绝对要被重点针对啊。”
大石温和劝慰:“别偷懒,先把课本例题吃透,基础稳住就没问题。”
菊丸翻了个身,视线扫到身旁神色松弛的桃城,顿时满眼疑惑:“不对啊阿桃,你怎么一点都不慌?以前你最怕文化课小测了!”
桃城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浅蓝色笔记本:“因为我现在有专属小灶啊。”
“什么小灶?”菊丸瞬间来了兴致。
桃城大方地将本子递过去:“我们班林聆帮我整理的笔记,专门给我补弱项的。”
菊丸翻开纸页,越看越惊叹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哇——这也太细致了吧!”
河村凑过来看了一眼,由衷地说:“确实好清楚。桃城你运气真好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桃城凑过去指着页角的批注,“我之前死活绕不明白的题型,她直接画图拆解步骤,一眼就能看懂。比我自己啃书高效一百倍。”
菊丸翻到折角的一页,空白处留着一行浅浅的铅笔小字:这里先看题干,别跳步。
“你这位同学也太细心了吧。”菊丸感慨。
大石在旁边点了点头:“能花这么多心思帮同学整理笔记,确实很难得。”
乾贞治闻声上前,推了推眼镜,接过笔记本翻阅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笔尖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划了几行,然后开口:“桃城这段时间的笔记更新频率很规律。每三到四天一次,正好卡在他两次高强度训练之间。内容量也有变化,周中加训日偏少,周末偏多。”
他翻到某一页,指了指页边的批注:“这里专门标了‘如果来不及就看这一行’。说明对方预判了他会跳步,提前给了精简方案。”
乾合上笔记本,推了推眼镜:“普通借笔记,不会根据对方的训练周期调整内容量。也不会预判使用者会在哪一步卡住。这是按照桃城的学习习惯和训练节奏,持续更新的定制复习方案。”
桃城愣了一下:“专门按我的节奏?”
乾没回答,低头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菊丸转手将笔记本递到身侧的不二面前:“不二,你快看,这笔记做得也太好了!”
不二周助伸手接过。
午后细碎的阳光落在纸页上,他垂眸静静翻看。字迹清秀规整,落笔收尾带着一点极淡的上扬弧度。三色标注层次分明,难点拆解细致入微,空白处随处可见细碎的提醒批注。翻页间,一行小巧秀气的字迹轻轻落入眼底:这里容易混,先记定义再做题。
他记得雨天赛场外,那个递送物资后仓皇逃离的身影。记得图书馆里,垂眸讲题、与他视线相撞时瞬间紧绷的女孩。记得树荫之下,对着小猫全然松弛的笑。
原来,这也是她。
海堂薰正好从旁边经过。桃城一看见他就来劲,扬着下巴喊了一声:“毒蛇,你最近文化课怎么样?要不要我教你两招?”
海堂脚步没停,冷冷回了一句:“管好你自己。”
“我可是有专门辅导的人,你羡慕不羡慕?”
海堂头也没回,只丢下一句:“吵死了。”然后往球场另一头走了。
桃城嘿嘿笑了两声,转头继续跟菊丸贫。菊丸在旁边起哄:“你俩一天不掐就难受。”
大石叹了口气:“都大会快到了,你们消停点。”
河村在旁边笑呵呵地打圆场:“算了算了,桃城也是高兴。”
不二站在旁边,听着他们的吵闹,低头合上笔记本,还给菊丸,眉眼依旧是惯常温润浅浅的笑意:“确实很好,很用心。”
菊丸接过去还给桃城,嘴里还在贫:“阿桃你这次真的欠人家一个大人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桃城把笔记本收回包里,认真地拍了拍,“所以等我都大会比赛结束,一定好好谢她。”
休息时间落幕。不二随众人起身,步履从容,转身重回训练场。
都大会开赛前一天,正午午休。桃城抱着练习册快步走到我桌前,拉过椅子坐下:“林老师,都大会你来看比赛吗?”
我指尖停在书页上,没有抬头:“再说吧。”
“什么叫再说啊?”桃城不依不饶,“我们好不容易打进都大会!第一场超重要的,你就来看看嘛!”
“不一定有空。”
桃城盯着我躲闪的模样,忽然笑出声:“林老师,你又这样。上次不动峰比赛你就说刚好路过,这次又说没空,怎么总爱藏着呀。”
我指尖微顿,没有接话。
桃城也不勉强,站起身拍了拍裤腿:“行吧,随你。上午九点开场,青学作为种子队可以十点报道。你要是来了,我提前给你占最好的位置。”
他转身融入喧闹的人群。我盯着书页上同一行字,心神早已飘远。
藏着。是啊,我永远只会藏着。
下午的课又走神了,放学铃响的时候,我才回过神来,收拾东西出了教室。脑子里还在转着桃城那句话,走得很慢,脚步没什么目的。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走到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了。平时我不会走这边,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绕过来了。
拐过弯,脚步却停住了。
前面的空地上站着两个女生。龙崎樱乃和小坂田朋香。朋香高高举着手绘的应援牌,正一遍遍认真练习着呐喊。樱乃安静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一瓶水。
我本想转身退回去,可樱乃已经看了过来。
她盯着我看了两秒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,然后轻声开口:“你是……那天在不动峰比赛场外的那个学姐?”
我整个人僵住。
樱乃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依然很轻:“那天下了很大的雨,河村学长受伤了。我看到有人递了冰袋和药过去,后来就跑了……是你吧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认错人了”,可樱乃的眼神很认真。她记得。那天的雨那么大,她居然记住了我的脸。
“……只是刚好路过。”我低声说。
朋香闻言转过头来,一脸遗憾地拍了下手:“啊——我因为在家看弟弟没去成比赛,学姐你当时也在?”
樱乃点头:“嗯,就是不动峰那场比赛。我看到了。”
朋香凑过来,上下打量我,眼睛亮亮的:“学姐你也太酷了吧!偷偷送完东西就跑,跟电视剧似的。”
我被她看得有些无措。
樱乃轻声问:“学姐也是来看网球部的比赛吗?”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我摇头,“只是路过。”
她们没再追问,转身举起应援牌又练了一遍:“龙马sama!都大会加油!外旋发球最帅!”
声音清亮,撞在墙上弹回来。
樱乃在旁边小声说:“你真的要在都大会上这样喊吗?”
“当然啊。”朋香理直气壮,“上次我在家带弟弟,龙马sama的比赛一场都没看到。这次都大会我全部要喊回来!”
樱乃没说话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。那是她准备带给龙马的。
朋香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:“樱乃,你就是想太多。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。藏在心里,他怎么会明白?”
樱乃的脸红了一点,但没再反驳。
“而且你想想,”朋香举起牌子又练了一遍,“都大会那么多人,他要是听到有人喊他名字,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是你——那不就值了?”
她说得坦荡又理所当然。樱乃攥着水瓶,安静了很久。
朋香转过头来看着我:“学姐,你也来看都大会吧?来的话跟我们一起,我占位置可厉害了。上次没去成,这次我肯定要站最前面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来嘛。”朋香直接打断我,“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,学姐你不要不好意思。”
樱乃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:“朋香的意思是……人多热闹。”
朋香哈哈大笑,抬手拍了拍樱乃的肩:“对,就这个意思。”
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眼睛一亮,转回来盯着我:“对了学姐,你有没有兴趣加入龙马应援会?”
我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龙马sama应援会!”朋香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手里的牌子,“我们现在成员还不多,但都大会肯定能发展起来。学姐你一看就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人,正好跟我们互补。我负责喊,你负责举牌子,樱乃负责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樱乃,樱乃小声说:“我负责拿水。”
“对,拿水!”朋香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转回来看着我,“怎么样,加入吧?”
我张了张嘴:“我……不太会喊。我还是不加入了。”
“不用你喊!”朋香大手一挥,“你坐着就行,气氛组也需要人嘛。”
樱乃在旁边小声说:“朋香,学姐可能不……”
“没关系没关系。”朋香完全不以为意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龙马sama加油”,“你先拿着这个,都大会那天来找我们。位置我帮你占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张纸,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。
朋香直接塞到我手里:“拿着拿着,别客气。学姐你叫什么名字?我记一下,到时候好找你。”
“……林聆。”
“林聆学姐!”朋香拍了拍我的胳膊,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合作协议,“那就说定了,都大会见!”
她拉着樱乃走了,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:“又发展了一个成员,今天收获不错。”
樱乃回头看了我一眼,微微弯了弯嘴角,像是在替朋香道歉,又像是在说“别介意”。
我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。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龙马sama加油”,旁边还有几个小小的爱心。
什么也没攥着的手,现在攥着一张应援会的入场券。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那张纸还放在枕头旁边。朋香那句话在脑海里转了一遍又一遍。
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。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还是没有答案。但有什么东西,比之前松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