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学那么大,想要刻意避开一个人,还是可以做到的。
课间的教室永远喧闹,三三两两的女生围坐在一起,叽叽喳喳聊着网球部。
“不二周助笑起来也太温柔了吧。”
“越前虽然拽,但是打球真的好厉害。”
“还有菊丸前辈,性格也好好。”
“还有手冢学长,完全是禁欲系……”
那些叽叽喳喳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我的耳朵。我垂着眼,装作充耳不闻,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边缘。
不二……
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过他了。
白日的校园安稳如常,都大会的备战气息悄然在校园漫开,网球部的训练一日比一日紧凑。球场传来的击球声隔着重重楼宇遥遥传来,模糊而遥远,像属于另一个与我无关的世界。
我整日埋首于书页之间,妄图借平静的课业,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。
连日精神绷得太紧,夜里总是睡不安稳,脸色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。伊田惠子看在眼里,很是担心,怕我一直闷在屋子里憋坏,便提议周末带我上街散散心。我不忍心辜负她的好意,便点头应下。
出门前,惠子兴致盎然,翻出衣柜替我挑选。一身浅杏色的针织短衫,搭配一条烟灰色垂感短裙,面料柔软妥帖,剪裁衬得腰肢纤细,双腿修长匀净。乌黑的长发简单垂落肩头,微风拂过便轻轻晃动。
“我的聆真美。”惠子满目温柔。
我笑着应下,她真的很爱“林聆”。
我们漫无目的地沿街闲逛,随意打量街边店铺,闲谈消磨时间。中途惠子要去街角的百货商场挑选日用品,我们便就此分开,约好稍后在路口汇合。
我一个人沿着人行道慢行,不知不觉,脚步停在了一处公共街头网球场附近。
很巧,橘杏正在网球场打球,正和穿着玉林校服的男生切磋对打。她一眼看见了闲逛路过的我,当即高高举起球拍朝我挥了挥手,又转头和对面的对手示意暂停对局,快步穿过场地,走到我的身旁。
“你是来看打网球的吗?”她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问我。
我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是,随意走走。”
“上次碰面忘了问你的名字。”橘杏伸出手,笑容坦荡,“我是不动峰二年级,橘杏。”
我伸手与她轻轻相握:“青学二年级,林聆。”
橘杏拉着我走到场地边的自动贩卖机边上,指尖摸出几枚硬币,哗啦啦握在手心,侧过头看向我。
“上次你给我的饮料很好喝,这次换我请你,你想喝什么?”
我抬眼扫过贩卖机琳琅满目的按键,淡淡开口:“普通的纯净水就好了。”
橘杏露出一副早就料到的了然神情,却没有只按下纯水的按钮,指尖利落按了两下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,一瓶纯净水,一瓶果味饮料。这是我爱喝的,你尝尝看。”
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,两瓶饮品先后咚地落进取货口。她弯腰将两瓶都取出来,把冰凉的纯净水塞到我随身小包里,另一瓶色彩鲜亮的果味饮料则递到我手上。
金属罐身带着冰柜浸出来的凉意传到掌心,我握着带着寒气的饮料,看着眼前笑意明媚的橘杏,心底泛起一点淡淡的暖意。
我们并肩走到场边的木质长椅上坐下,安静看着场内重新开启的切磋。
露天的街头球场干净开阔,风毫无阻碍地穿场而过。小小的黄色网球被球拍击打出去,在空中轻盈飞扬、来回跳跃,起落之间利落又鲜活。
我静静望着那道跳跃的亮黄色光影,思绪却不知不觉飘远。眼前那些陌生少年肆意张扬的模样,我却无端想起心底藏了许久的那个人。
想起他抬手挥拍的姿态,想起他眼底干净温柔的笑意,想起赛场上他永远从容笃定的模样。明明已经刻意避开、刻意疏远,可只要看见网球、看见球场,心底压下去的波澜,还是会悄悄翻涌上来。
我垂眸看着手里微凉的饮料,指尖不自觉的摩挲着罐身。
身旁的橘杏很快察觉到我的不对劲,轻轻侧过头,语气柔软又关切:“你怎么了?看起来心事重重的。”
我抿了抿嘴唇,轻轻摇了摇头,什么也没有说。
有些心事压在心底,是见不得光的,无从开口,也无人可说。
橘杏见我不愿多言,便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撑着下巴望着场内的比赛,小声喃喃自语,带着几分浅浅的疑惑:
“就是感觉很奇怪哦……我两次碰到你,你好像都刚好在网球场附近徘徊,每次都是心事很重的样子。”
风轻轻吹过发梢,卷起裙摆边角。
我心口轻轻一窒。
是啊,太巧了。
旁人看来是偶然,只有我自己清楚,所有的偶遇、所有的路过,全都是我小心翼翼、克制又偏执的刻意。
我避开所有能遇见他的路,却又贪恋一切有网球、有他影子的风景。
我依旧沉默着,低头看着手中冰凉的瓶身,不再接话。
而就在这时,路口的光影里,两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。
迹部景吾一袭冰帝队服,矜贵张扬,漫不经心地走在前方,桦地沉默跟在身后。两人的出现,瞬间让这片露天球场的氛围,悄然变了几分。
场内正在切磋的玉林队员下意识停下击球,纷纷转头望过来。
迹部没有多做寒暄,径直走到球场中央,席地坐了下来,手肘搭在屈膝的膝盖上,摆出一副观战的姿态,淡淡朝身侧吩咐。
“桦地。”
桦地面无表情向前一步,站定在场地中央。
“把他们全部解决。”
几名玉林的少年又气又不服,当即拿起球拍一同上前应战。
球拍撞击网球的巨响接连炸开,黄色网球在场地上飞速穿梭。桦地依靠复制对手招式的能力,从容应对多人进攻,没过多久,便干脆利落地将玉林几人全部击败。
几场对决尘埃落定,玉林的少年们垂着球拍,满脸挫败。
迹部坐在原地,环视全场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声音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听见。
“打街头球场的,都是弱者。”
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全场的怒火。
橘杏当即勃然变色,再也坐不住,快步冲到场中,站到迹部面前,胸膛微微起伏,满眼都是怒意。
“你是冰帝的?你不要太过分!街头网球哪里就低人一等了!”
迹部抬眼看向怒气冲冲的少女,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。
“怎么,你不服?”
橘杏性子倔强,一时意气上头,脱口立下赌约:
“那我们打个赌。如果你能赢下在场所有人,我就答应跟你约会。可若是你输了,你就要收回刚刚那番话,向大家道歉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迹部眼中兴致更盛,朗声应下,“本大爷接受这个赌注,啊嗯。”
我眨了眨眼睛,心底暗暗一惊。
这不是迹部大爷那段出名的黑历史剧情吗。
我坐在长椅上,指尖无意识攥紧手里冰凉的水瓶。理智上我本该开口阻拦,提醒橘杏不要意气用事。
可我又犹豫了。
我只是一个外来的旁观者,贸然篡改别人的选择,真的合适吗?
这是属于他们的故事,我该不该插手去打断?
短短几秒的迟疑,机会就这么转瞬即逝。
场上剩下能出手的人寥寥无几,几名不甘心的路人选手相继拿起球拍上前挑战。可不论他们怎样奋力挥拍,全部都败在了桦地复制一切招式的能力之下。
一个接一个,垂着球拍黯然退场。
场上再无可以出战的人。
赌约已成定局。
迹部缓缓从地面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向橘杏,带着胜利者的从容:
“结局已经很清楚了,遵守约定,跟我去约会。”
橘杏脸色一阵青白,方才一腔热血冲动立下的赌约,此刻套住了自己,进退两难。窘迫与羞愤一并涌上来,她下意识抬起手,想要朝他扇过去。
手腕却被迹部飞快攥住。
他力道不算粗暴,却牢牢禁锢住她的动作,唇角漫开戏谑的笑意,低声说道:
“你生气起来的样子,还蛮可爱的。”
我清楚迹部的性格,并不会真的为难橘杏,可亲眼看着橘杏陷于这般尴尬的场面,心底的担忧还是压过一切。
我不再多想,走上前,音量不高,却清晰地喊出她的名字:
“橘杏。”
这一声穿透周遭细碎的嘈杂,稳稳落到场内。
橘杏猛地转头,眼底掠过一阵猝不及防的讶异。
迹部也顺着橘杏的视线,抬眼朝外望过来。那双傲气锐利的眼眸径直落在我的身上,将我从头到脚淡淡扫过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张扬的笑。
“哦?居然还有一位旁观者。既然如此,不如一并赴约,啊嗯?”
轻飘飘一句话掷出来,场内瞬间安静几分。
我整个人彻底愣住,满眼都是诧异。我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被无端卷进这场玩笑里面。
这是原著里从来不会发生的小插曲。我明明只是旁观者,却被冰帝这位张扬的部长,随口拉入了闹剧之中。
橘杏回过神,当即出声反驳迹部,语气极度生气:“你不要胡乱开玩笑。”
迹部低低笑了一声,也没有继续紧逼,不过目光依旧饶有兴致地停留在我身上。桦地站在他身后,面无表情,也顺着自家部长的视线朝我这边望了一眼。
风卷过街边的树叶沙沙作响,我身上浅杏色针织衫的衣角轻轻扬起。手心悄悄沁出一层薄汗。我轻轻挡在橘杏身前,礼貌的回复:“迹部前辈,我想,身为迹部家族的继承人,应当不会和我们计较的。”
“哦?认识我?”迹部景吾漫不经心地松开橘杏的手腕,往后退开数步。
终于,街道的那头跑来两道身影,桃城武跟神尾匆匆赶到街头网球场,显然是听闻这边的动静特地赶过来。
气氛一瞬间再度紧张。
神尾一进场,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橘杏身上,神色紧绷,浑身都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。桃城紧随其后,一脸戒备地望向场中的迹部。
视线扫过全场,是班里的林聆?她怎么在这里?
眼下赛场对峙在即,他只压下心底的意外,转头与神尾联手,一同上前,联手对阵桦地。
高大的少年伫立场地中央,面无表情复刻着所有招式,以一敌二,稳稳接住两人所有攻势,防守滴水不漏。
来回拉扯数个回合,关键时刻,桃城稳稳抬手,一记回球越过球网。
这一记普通却稳重回球,却实打实让冷眼观战的迹部景吾,眼底掠过一丝赞许。
他抬眸淡淡看向桃城,终于开口,清冷又矜贵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桃城站直身子,坦然应声:“青学二年级,桃城武。”
“本大爷记住了。冰帝学园三年级,迹部景吾。”
迹部礼尚往来丢下一句,目光淡淡扫过场边安静伫立的我,没有多余玩味,干脆利落抬手示意,带着桦地转身离去。
一场对决,就此戛然而止。
紧绷的球场气氛瞬间消散干净。
迹部与桦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口后,桃城才收起球拍,快步走到我面前,带着同班同学自然又熟稔的语气,轻声问道:
“林聆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我如实回答:“随便逛逛,路过而已。”
桃城点点头,没有过多追问,只是爽朗笑了笑:“也太巧了,没想到周末能在这儿碰到你。”
一旁的橘杏彻底卸下紧绷的心弦,快步走到我身侧,后怕地长舒一口气,眉眼间满是庆幸。若不是桃城和神尾及时赶来、迹部中途叫停,她今天怕是真的要被那场冲动的赌约困住。
橘杏转头看向我:“,刚刚也多亏你帮我说话,不然我真的尴尬死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轻轻摇头,“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桃城这才彻底反应过来,看看我又看看橘杏,满脸意外:
“哎?你们两个居然认识?”
“对啊,之前偶然碰到过。”橘杏笑着答,“你们不也认识,还是同班同学呢。”
桃城瞬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,笑得更加轻松:
“那也太巧了吧!今天是什么超级偶遇日。”
神尾看见橘杏平安无事,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,缓步走上前来。几人就这般立在球场边沿聊天,方才剑拔弩张的火药味,被午后温热的风一点点吹散。
橘杏侧过头,掂了掂手中那罐尚未开封的果味饮料,朝桃城递过去:
“说来也多亏你们及时赶过来,喝点东西吧。”
桃城摆了摆手,伸手挠了挠后颈,爽朗地婉拒:
“不用啦,我们等下就得回去,网球部还有布置的功课。”
我安静立在一旁,没有插话,只是默默听着少年少女热闹鲜活的闲谈。可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青学的校园。
不知道不二此刻在做什么。
是正在训练场上认真挥拍,还是在街头采风拍照?
我明明拼尽心力在避开与他碰面的可能,可只要耳边响起网球相关的动静,心底被死死压下的那点念想,便又悄悄钻了出来。
我出神得有些久,身旁的橘杏留意到,伸出胳膊轻轻捅了捅我的胳膊。
“喂,林聆,你怎么又在发呆?”
我骤然回神,轻轻摇了摇头,没有回应她的问话。抬腕望向表盘,才惊觉时间已经不早,猛地记起出门前和惠子定下的汇合约定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我轻声开口,打断周遭的谈笑,看向橘杏与桃城几人,“我母亲还在街角的商场等我汇合,不能再耽搁了。”
“这么快就要走吗?”橘杏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,却也十分体谅,“那好吧,今天真的谢谢你,下次有空我们再好好聊聊。”
桃城朝我挥起手,是同班同学之间自然的熟稔:
“路上小心,林聆,学校周一见!”
“嗯,下周见。”
我浅浅弯了弯唇角,同几人道别,转身离开这片露天街头球场。
身后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清亮热烈,是独属于这个世界的鲜活喧嚣。
望着林聆渐渐走远的背影,橘杏微微蹙起眉,语气带着一丝担忧:
“说真的,林聆怎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,动不动就走神发呆。”
桃城顺着目光望向远去的方向,也有些困惑,挠了挠脸颊:
“是啊,在学校的时候偶尔也会这样。平时安安静静的,看不出她在想什么。”
神尾站在一旁,平静地补充一句:
“大概每个人,都有不愿意说出口的烦恼吧。”
橘杏轻轻叹了口气,不再多想,转眼便又被球场的热闹拉回了注意力。
我顺着人行道缓步前行,暖融融的阳光覆在肩头。我确实成功避开了和不二的相遇,却又一次又一次,被动卷入这场围绕网球展开的风波之中。
我本是外来的旁观者,本不该过多干涉任何人的命运。可命运,总爱安排这些始料未及的相逢。
只要能够远远看着,便足够了,我在心底一遍一遍这样告诫自己。
路口拐角,已经望见惠子等候的身影。
我快步走上前,声音放得柔软:“妈妈。”
惠子立刻迎上来,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后怕,伸手轻轻拉住我的胳膊,上下打量我,确认我平安无事,才松出一口气。
“聆,你可算回来了。刚刚街角这边出过事,街上有小偷。”她心有余悸地说道,“还好有个戴着绿色头巾的少年挺身而出,不然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。”
我安静立在惠子身侧,乖乖听她絮絮说着方才惊险的一幕。
不用多想我也知道,那位戴着绿色头巾的男生,一定是海堂薰。
青学网球部的所有人,我早已熟稔于心,刻在眼底、记在心里。
我被动卷入了所有属于网球少年的热闹,唯独从头到尾,稳稳避开了那个最想见、也最不敢见的人。
我躲开了和不二周助所有相遇的可能,以为这样心绪就能安稳落定。
可耳边不散的网球声响、随处可见的少年人鲜活光影,都在无声提醒我。
我能躲开他的人,却躲不开满世界、处处与他相关的痕迹。
我,真的站在故事之外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