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滂沱，我在所有人的注视里转身逃离。
不再回头，也不敢回头。
青学众人的注意力还留在赛场与伤员身上，无人顾及场外的插曲。唯有闲立在雨中的橘杏，静静望着我从铁丝网外仓皇奔离的背影。
她看见了全程。看见我借着人群混乱递出全套应急药品与冰袋，看见我长久缩在阴影里沉默观赛，也看见我被当众点破行踪时，无处遁形的狼狈。
我穿过湿漉漉的树丛往公园外走，她撑伞快步跟上，在雨里轻声开口：“你是青学的学生吧？”
我脚步一顿，侧头看向她。齐耳短发，清亮杏眼，是不动峰橘吉平的妹妹，橘杏。
她心思通透，无需我多言，便已然看透大半：“你特意带了急救用品，一直守在场外看青学的比赛，刚刚还帮忙照料伤员，根本不是偶然路过的观众。”
雨声沙沙，我无从辩驳，只能低声含糊掩饰：“只是刚好在这边而已。”
她没有深究我的隐瞒，也不追问我躲闪的缘由，只是轻轻叹息：“今天的比赛太险了，河村选手伤得很重，你们青学拼得很厉害。”
“不动峰也是。”我轻声回。
一句话落，沉默漫开。我心知这句回应，几乎变相承认，我是专程为这场比赛而来。
我想起出门前，惠子塞进我背包侧袋的罐装饮品。那是我家乡独有的味道，在日本根本无处可买。我素来喜欢橘杏的性子，坦荡鲜活、直率磊落。此刻雨幕之下，真实的人与记忆里的模样重叠，心底生出几分亲近。我抬手掏出那罐饮料，递了过去：“拿着吧，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，这边很难买到。”
橘杏微微一怔，随即伸手接过。她望着我匆匆离去的方向，眼底藏着浅浅疑惑。她看得出我满心热忱奔赴赛场，却极度惧怕被人看穿心事。其中隐秘，她无从窥探，亦不愿逼问。
不过萍水相逢，两句闲谈，点到即止。
她攥着那罐特别的饮品折返去找队友，我转身离开公园，彻底告别这场让我当众失态的大雨赛场。
归家时暮色沉沉，裤脚沾满泥水，浑身浸着雨后刺骨的湿冷。伊田惠子接过我滴水的雨伞，目光落在我惨白的脸上，柔声询问：“出门不顺利吗？聆，你看起来状态很差。”
我避开她探寻的视线，声音轻得快要融进晚风：“没什么，只是雨太大，有点累。”
惠子懂我的沉默，不再追问，递来干净的毛巾，叮嘱我早点休息。
入夜，我骤然发冷。后半夜直接发起高热，我蜷缩在被褥里，意识昏沉恍惚，坠入纷乱的梦魇。
梦里声响嘈杂，雨声、人声、网球撞击声层层交错。下一秒，画面骤然放缓。
是初春的网球场。新绿未盛，晚风凛冽，我只是路过，却被场内清脆的击球声绊住脚步。围栏之内，少年一身队服，蜜色发丝轻盈，浅蓝眼眸澄澈，唇边挂着一抹温柔浅笑。
我原本只想驻足片刻，却怔怔看了一整个黄昏。
画面跳转至图书室。我踮脚整理书架，有人从我身侧轻轻走过。我未曾抬头，只瞥见一截干净的白衣衣角、一双素白运动鞋。等我抬头，过道早已空无一人。后来我偷偷翻过借阅登记，D区第七排的植物图鉴，借书人一栏，端正写着：不二周助。
梦境再转，是樱花漫落的街巷。暮色温柔，我身着月白底青竹暗纹的旗袍独行，耳畔忽然落下一声清脆快门响。我蓦然回头，只看见逆光里一道举着相机的清瘦人影，模糊不清，辨不出眉眼。
最后，所有画面归于那场滂沱大雨。赛场混乱，我递出急救物资的瞬间，被堀尾高声喊破身份，无数视线骤然聚拢。我本能转身逃跑，仓皇之际，余光扫到场边雨幕里，立着一道未撑伞的身影。
我不敢细细回想，可此刻高热昏沉里，那道模糊轮廓渐渐清晰。蜜色软发，清瘦挺拔，静立雨中，安然不动。
不二周助。
是我穷尽半生热忱、默默爱恋的少年。
我在梦里挣扎着想醒，却被困在回忆织就的牢笼里。无数细碎片段轮番翻涌，我拼拼凑凑，最终得出一个让我心口发紧的猜想——
他或许，早就知道我的存在。
次日清晨，烧势稍退，人依旧昏沉无力。惠子端来热粥，我勉强咽下两口便没了胃口。
“再躺会儿，今天别去学校了。”她抚过我的额头温声叮嘱。
我应声闭眼，思绪却阻拦不住。
他是不是知道树荫下日日驻足的我，知道图书室悄悄侧目的我，见过雨天赛场狼狈逃离的我。他或许全部知晓，却从未拆穿，从未追问。
照旧打球，照旧说笑，照旧温柔平和。
唯独我，再也不敢坦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。
休养痊愈返校后，校园里依旧人人热议那场青学对战不动峰的分区赛。整场校园，只剩我困在那场大雨的余悸里。
午休喧闹的教室，桃城武径直走到我的桌前。“这几天怎么没来？”
我低头翻书，语气平淡如常：“感冒了。”
桃城还记得赛场那一幕，语气带着直白的好奇：“我那天看见你在现场了！你也是来给我们加油的吧？越前后面带伤打赢，你没看到太可惜了。”
几道目光顺势落在我身上。我早备好说辞，抬眼淡淡回应：“我刚好去附近公园办事，偶遇比赛，只看了双打。后来雨太大就先走了，没想到后面变故这么多。”
说辞滴水不漏，全然一副路人偶遇的模样。桃城心思直率，听不出破绽，感慨两句便转身融入其他人的闲谈。
我悄然松了口气，心底的紧绷却半分未散。
自此之后，我开始近乎偏执地躲闪。避开图书室正门，避开网球场的必经之路，绕远路走最偏僻的楼梯，午休全程安坐教室，放学第一个离开。
我最怕的从来不是他的质问。我最怕他什么都不问，什么都不做。
我拼尽全力逃离，却愈发无处可逃。因为不二周助，从不会追赶任何人。他永远站在原地，安稳平和，无波无澜。
而我最怕的是——终有一天，我会再也忍不住，主动走向他。
某日傍晚，网球部训练间隙。队员围坐休憩，闲聊起雨天赛场的插曲。
桃城随口提起：“说起来，那天送冰袋的好心人，就是我们班林聆！我之前问她，她说只是路过而已。”
乾贞治推了推眼镜，笔尖划过笔记本，语调冷静客观：“数据推演：二年级学生单独前往该公园办理私事概率11.7%。随身携带全套专业应急物资概率2.3%。巧合路过的可信度，极低。”
两组冰冷的数据，轻轻击碎了我所有的借口。
周遭瞬间一静。
不远处喝水的不二周助，将所有对话尽数入耳。他唇边依旧挂着惯常温和浅浅的笑意，眉眼平和，周身寻不到半分波澜。
今日的训练场围栏外，空空如也。
初春以来无数个黄昏，他早已习惯场外那道安静伫立的视线。克制、沉默、隐于树荫，日复一日，从无打扰，却始终存在。
可那天对战不动峰后，那道视线彻底消失。
训练间隙，他依旧会下意识抬眼望向那片老樟树荫。曾经被脚步反复踏压倒伏的青草，经连日雨水浸润，渐渐重新挺立。所有停留过的痕迹，都在慢慢消散，仿佛从无人驻足。
一次躲避是偶然，两次三次，便是刻意。
不二心底清楚——她在避开他。
图书馆的值班人员换了人，登记卡上的字迹软塌无力，再也不是从前端正利落的笔触。他扫过一眼，默然收书，未发一言。
教学楼走廊，每次他途经二年级教室，余光总能捕捉到一道仓促闪离后门的身影。动作熟稔又慌乱，像演练千百遍的逃避。
他脚步未顿，视线平直前行，仿若一无所见。
他从来没有刻意找过她，也从来没有刻意避开她。
只是图书馆，他去得少了。没什么特别的原因，最近没有想借的书，放学训练完也直接回了家。乾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“不二借书频率下降38%”，又写下分析出来的可能原因，都大会还有几天就要开始了。
但谁也没当回事，不二自己也没在意。
日子一如既往，安稳有序。清晨和菊丸在走廊嬉闹，下午认真训练、挥拍、跑圈、复盘。队友说笑如常，课业如常，网球如常，生活里的一切，丝毫未变。
他依旧是那副温柔平和的模样，待人有度，万事从容。
可我心底的酸涩，却日复一日蔓延疯长。
这一切，全都是我一厢情愿生出的揣测。于他眼中，或许仅仅只是有一个不太愿意和自己碰面的二年级女生而已。
我一边庆幸他从未戳破我的难堪，给足了我躲藏的体面。一边又落空酸涩，卑微怅然。
原来哪怕半分特殊的留意，于我而言，都是奢望。
我只是难过。
难过自己那么喜欢一个人，却连让他知道的勇气都没有。难过自己选择了站在阴影里这种最安全的方式去靠近他，就注定要承受，他永远不会主动走向我的结果。
暗恋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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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