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我彻底无眠。
辗转反侧靠在枕头上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午后图书馆那场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。
那一眼太过安静,也太过直白,我藏了整整一个春天的隐秘凝望,仿佛在那一瞬间裂开一道缝隙。
他看见了。
他一定已经察觉到,有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我,总躲在暗处默默注视着他。
一想到自己深埋心底的心事,有可能成为他的困扰与负担,心慌与酸涩便一层层漫上心头。
我是穿越而来的人,清楚知晓故事里每个人的结局,本只想做一个安分的旁观者,不去闯入他的生活,不去打扰,更不去惊扰分毫。
可那份落在他身上的目光,终究还是被捕捉到了。
惶恐、忐忑、羞赧,万般情绪纠缠在一起,搅得我整夜难以阖眼。
压在心上的,还有明日的分区预赛。
我清清楚楚记得所有剧情,却依旧挣脱不开心底的牵挂。河村隆的右手会在此战负伤,越前的眼睑也会被网球砸出伤口。
可我什么也改变不了。
翌日清晨,天光微亮,我早早从床上坐起,眼底浮着一层熬夜过后淡淡的倦意。
伊田惠子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神不宁。
她端着早餐走出厨房,望着我失神的模样,轻声问道:“怎么了,一夜没睡好?心里装着事?”
我抬眼看向惠子,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,轻轻摇头:“没什么,只是睡不着而已。”
她从不会追着追问我的秘密,只是温柔抬手,替我理了理微微褶皱的衣襟,语气包容而柔软:
“今天天气很好,想出去走走也没关系。”
我微微一怔,随即摇了摇头。我本打算老老实实在家待着。既定的胜利,不值得我奔赴现场。
我理应彻底淡出,安安静静做一个局外人。
可一想到下午那场硬碰硬的硬仗,心底又翻涌起一阵不安。我比谁都清楚赛程走向:上午青学对战玉林中学,不二出任单打一号,会赢得轻松利落,青学五战全胜,波澜不惊。
但对战不动峰这一战,我实在无法置之度外。
石田铁威力骇人的波动球、来回拉扯的焦灼比分、河村隆奋不顾身的挺身相护,还有不二脸上那一瞬间褪去所有温和的神色……一幕幕历历在目,沉甸甸压得心口发闷。
我强迫自己坐下看书学习,可仍然焦虑的在家走来走去。
“聆,想去做什么就去做吧。”惠子再度开口。
我心头一颤,原来惠子妈妈早就看得出来,我根本静不下心。
最终,我还是决定前往。
我必须去。
就远远地,安安静静看完这一场比赛就好。
我立刻收拾帆布包,我把未激活的一次性速冷冰袋、纱布、消毒棉片全部收进硬质小收纳盒,再塞进包内,避免路途颠簸误将冰袋挤压触发。她虽觉疑惑,却没有多问,只轻声叮嘱: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。她又拿过一罐饮料,塞进我的口袋,温柔的嘱咐我路上喝。
比赛地点在志季之森运动公园,需要坐两站公交。我换上素净的浅灰长袖与牛仔裤,依旧带上护腕,扣上一顶棒球帽,刻意避开青学校服。
公交车缓缓驶出街区,朝着公园方向前行。我靠在车窗边,指尖无意识攥紧帆布包的背带。
我只打算躲在最偏僻的阴影里,安静看他挥拍。
不靠近,不搭话,看完便离开。
这里只是一片露天网球场,外围围着高高的铁丝网,没有阶梯看台,观战的人们全都挤在围栏外侧的空地上站立围观。
我抵达的时候,午后的赛事正要拉开帷幕。人声喧嚷,彩旗摇曳,铁丝网外围已经聚满看热闹的学生与路人,处处都是喧闹的气息。
我刻意避开青学选手休息区所在的那一侧,走到围栏最靠边角的位置,身后生着一丛矮灌木。我缩在人群的末尾,借旁人的身形,将自己大半隐去。
球场之内,不二周助和河村隆已经站上场地,做着赛前热身。
不二神色松弛从容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铁丝网外围观的人群。
隐约之间,他又感受到了那道熟悉的视线。
那道长久以来如影随形的凝望,整整一个上午都不曾出现,此刻,终于落了过来。
不二唇边浮起一如平日温和的笑意,旁人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乾握着笔记本,笔尖轻轻落下一行记录,低声自言自语:“今天下午,不二好像心情很好。”
菊丸凑过脑袋瞟了一眼,不以为然地晃了晃脑袋:“哪有呀,不二一直都这样呀。”
双打二号正式开赛,不二周助与河村隆并肩出战,迎战不动峰的石田铁、樱井。
开局局势便陷入胶着,凌厉凶狠的打法、高速往复的对拉、反复拉锯的比分,将现场气氛绷到极致。不二使出飞燕还巢,逼得不动峰毫无破解之法。全场观众屏息凝神,紧紧盯着场内。
我心知,最凶险的一刻即将到来。
石田铁蓄力沉身,猛然挥拍。
一记破坏力惊人的波动球裹挟着破空的呼啸,直逼二人身前!
球速迅猛,力道千钧。
全场哗然。
球场上,不二跨步上前,身子下沉,球拍已然抬至身前,已经做好硬接这一球的准备。
可下一瞬,一道憨厚而坚定的身影骤然抢至前方。
河村隆替他扛下了这一记毁灭性的击球。
“砰——!”
巨大的冲击力顺着球拍震荡开来,河村拼尽全力将球回击回去,右手手腕却在重压之下迅速肿胀泛红,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身子疼得不住微微颤抖。
赛场刹那死寂。一部分人为这记顽强的回球欢呼,另一部分人满脸难以置信。
不二脸上那一贯浅浅温柔的笑意,彻底消散。
那双平日总是漾着暖意的冰蓝色眼眸全然睁开,澄澈锐利,敛尽了所有慵懒随和。
他快步上前,稳稳握住河村隆受伤的右手,指尖触到高高肿起的手腕,声音沉静而果决:
“裁判,这场比赛,我们弃权。”
议论声瞬间在赛场炸开。
青学的队员纷纷围拢上来,现场没有随行校医,队医也尚未赶到,一时间所有人都手足无措。
乾贞治立刻转头朝场外的堀尾、加藤、水野三人大声吩咐:“快去取队里备用的冰袋和喷雾!”
堀尾三人慌忙四处翻找物资,场面愈发窘迫慌乱。
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球场伤员身上,周遭人声嘈杂,我借着人群的掩护快步靠近铁丝网。
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,大半张脸掩埋在树影之下。
我打开帆布包取出那个硬质收纳盒,拆开冰袋的封袋激活制冷,飞快把冰袋与应急药品一股脑塞到堀尾手中。
语速压得极快,不敢多做停留:“拿去给河村前辈应急。”
不等他反应过来,来不及等他发问道谢,我便迅速退回到人群末尾,再度把自己藏进阴影里。
堀尾愣在原地,抱着满满一堆物资,连忙跑回选手席。
“阿乾学长!不二学长!”
乾抬眼问道:“常备物资找到了?”
“不是!”堀尾连连摇头,如实回答,“是场外一位姐姐塞给我的!我刚想跟她道谢,转头人就不见了,到处都找不到!”
没做多想,不二接过那袋冒着寒气的速冷冰袋,立刻为河村隆做应急冷敷止痛。
我没有就此离开。
河村手腕肿胀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,心口沉甸甸的,脚步怎么也挪不开。还有单打二号时,越前的眼睛……
接下来便是双打一号的比赛。
天空飘起蒙蒙细雨,细密的雨丝洒落赛场,不少人都撑起伞。菊丸和大石在这零星小雨之中,两人默契配合,稳稳拿下对局,顺利赢下比赛。
雨没有就此停下,短短片刻,雨势骤然暴涨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地面。裁判当即吹哨,宣布暂缓即将开始的三号单打赛事。
看台上与围栏边的观众瞬间骚动起来,大家叫嚷着,纷纷四散奔逃,争相朝着远处公园的凉亭与遮蔽处避难。
短短几十秒,方才熙熙攘攘的围栏外围,人群如同潮水一般四散散尽。
那些层层叠叠挡在我身前身后的路人,转眼之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四周已是一片空旷。
矮灌木只能遮住很小一块地方,再也没有密集的人群替我遮掩踪迹。
空旷的草地上,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人,撑着伞伫立在铁丝网外的雨幕之中。
我也该找个地方避雨才是,一个人站在这里,实在很难不惹人注意。
球场屋檐之下,青学众人挤在狭小的遮雨檐下,低声交谈着方才场上的战况。堀尾百无聊赖,漫无目的地望向雨幕笼罩的场外。
漫天雨雾里,唯有那道撑伞的身影,孤零零立在空地的角落。
堀尾盯着那边端详许久,脑中破碎的记忆碎片猛然拼接在一起。今日下午赛场混乱,他只在阴影里匆匆瞥见半张侧脸,可眼前这人的身形轮廓,和当初递给他冰袋药品的姐姐,格外相像。
少年完全没有斟酌分寸,嗓门清亮,连雨声都压不住,扬声大喊:
“哎!那个撑伞的姐姐!好像就是之前给我冰袋的那个人啊!”
这一声呼喊落下。
屋檐底下所有人的视线,齐刷刷投向铁丝网外雨幕中的我。
菊丸好奇地探出头,海堂顺着目光望过来,桃城武看清伞下轮廓,瞳孔微微一缩,下意识低低出声:
“那不是我们班的林聆吗?”
乾闻声推了推眼镜,目光牢牢落在雨幕中的身影上,随即翻开随身携带的数据笔记本,就像平时分享情报那样,语气平稳如常,对着身边一众同伴读出本子上记录的信息:
“林聆。校内模拟测验,年级前十名,社会学科考三分的那个女生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混在沙沙雨声里,屋檐下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现场浮起一阵细碎的交头接耳。
铁丝网外,我浑身僵在原地。
帽檐挡不住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,一道道目光穿过雨帘落在我的身上。桃城认出我的那句低语、乾冷静报出来的成绩,连同堀尾方才那一声大喊,全部砸在耳朵里。
长久以来藏在阴影里的心事,就这样被**裸暴露出来。我甚至不敢去细想,不二会不会瞬间就明白,无数黄昏那道追着他的视线,全部来源于我。
我设想过无数次与他正式相遇的场景,却从来没有准备好,以这样狼狈的姿态,站在一众网球部成员的注视之下。一想到自己或许已经成为他的麻烦,难堪席卷全身。
被青学网球部全员逮住,我躲了整整一下午的伪装,此刻彻彻底底撕碎。
我根本没有勇气隔着铁丝网,去对上屋檐下那一道最为沉静的视线——不二周助的目光,正稳稳落在我身上。
来不及多想,几乎是本能,我攥紧雨伞,帽檐用力往下压,转身就往公园深处跑。
帆布包在身后轻轻晃动,雨水打湿裤脚,我不敢回头,只顾埋头逃离这片难堪的空地。
屋檐之下。
所有人看着雨幕里那道仓促逃窜的背影,一时间全都安静下来。
菊丸眨了眨眼睛:“哎,跑掉了?”
桃城皱起眉,望着消失在树丛间的身影,有点茫然:“真的是林聆啊,她怎么会在这里。”
乾合上笔记本,镜片反射着雨天冷白的光:“疑点很多。”
不二没有说话。
是她。
无数片段在脑海里翻涌重合:樱花树下的东方少女,图书馆那次猝不及防的对视,无数个训练黄昏若有似无的视线,今日赛前那道姗姗而来的凝望,还有经由堀尾送来,来路不明的应急物资。
过往无数次,他只能捕捉到一道虚无缥缈的目光,四处寻觅,却始终寻不到源头。现在终于确定了。
而今,这个人落荒而逃。
他微微前倾身子,目光追随着那道匆匆远去的背影,直至林聆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雨雾与树木之间。与此同时,一丝浅淡的趣味悄然冒了出来。
还,挺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