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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会有困扰吗

青学网球部的正式队员选拔,在校园沸沸扬扬的讨论中彻底落下帷幕。

本年度校内排位赛堪称变数最大的一次。一年级的越前龙马锋芒乍现,接连击败海堂薰与乾贞治,以绝对凌厉的姿态破格拿下正式队员席位。一直依靠精密数据、情报网球作战的乾贞治,在名额争夺战中遗憾落败,无缘正选阵容。

最终敲定的青学正选名单尘埃落定:三年级手冢国光、大石秀一郎、不二周助、菊丸英二、河村隆;二年级桃城武、海堂薰;一年级越前龙马。

全校上下无一不在惊叹这场颠覆性的选拔,人人热议越前的初生牛犊不怕虎,感慨连精准无匹的乾前辈,都没能拦住这位新晋天才的崛起。

选拔风波散去,校内紧接着安排了阶段性摸底小考,平复喧闹的校园,重回安稳的课业节奏。

于旁人而言只是一次常规学情检测,于我却格外啼笑皆非。

带着成年人的学识积累与思维逻辑,英语、国文、数理这类科目,我应付得游刃有余。英语作文立意新颖、行文流畅,水准远超同龄学生,被老师单独选为范本,复印后在全年级传阅学习。

一时之间,二年八班新来的中国转学生成绩极好的说法,悄悄在年级传开。身边同学偶尔投来惊叹的目光,私下感慨,从未见过偏科如此极端却又总分拔尖的人。

我的优异足以拉高整体排名,稳居年段前列,可短板却刺眼得无从遮掩——社会学科。

这片时空的本土历史、人文地域脉络,是我过往人生完全空白的领域。我曾利用课余时间泡在图书馆疯狂补习,可陌生的年代与知识点始终难以吃透。

试卷下发的那一刻,鲜红的“3”分静静印在卷头,刺目的反差,瞬间击碎了所有人对我的固有印象。

满分百卷,仅得三分。

极致的两极反差,很快在小范围传开。一边是碾压年级的满分英语、拔尖的理科成绩,一边是近乎零分的社会学科,巨大落差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。班主任特意找我轻声谈话,委婉叮嘱我多花时间补足本土历史短板。

我只能垂眸温顺应下,无从解释分毫。

无人知晓,我熟诵华夏千年史书字句,却唯独对这片土地的过往,一无所知。

网球训练中场短暂休息的时候,桃城武一边拧开运动水瓶喝水,随口闲聊起年级里的奇人:“说起来我们班有个中国来的转学生,听说别的科目全都很厉害,唯独社会只考了三分,简直离谱。”

这话勾起了众人的好奇,乾贞治闻言便顺势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指尖划过纸面,念出自己随手记录下的观察:“二年八班——林聆,英语满分,数理成绩靠前,社会学科短板突出。性格安静,加入了阅读社,左手还总戴着一只白色护腕,经常会下意识遮挡手腕,原因不明。”

不二就坐在一旁的长椅上休息,这些细碎描述落进他耳中,并未放在心上。

闲谈转瞬便被训练的哨声打断,这终究只是社团休息间隙的一则趣谈。众人看过、听过便一笑而过,无人深究,也无人真正留意这个总是安静缩在角落、沉默看书的转学生。

日子悄然流转,转瞬便到了分区预赛的前一日。

大赛在即,整座网球馆都笼罩在紧绷的训练氛围里,少年们的呐喊、击球脆响、教练的指导声终日不绝,喧嚣滚烫。

不二素来通透松弛,分区预赛还达不到让他紧绷的程度。趁着训练间隙,他悄悄从喧闹的社团抽身,一来归还此前借阅的书籍,二来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安静角落,松弛心绪。

午后的图书馆静谧安然,只剩纸张轻翻的细碎沙沙声,阳光透过层高极高的落地窗,筛落大片柔软的暖金,平铺在木质桌面、书架书脊与冰凉地板上,温柔得不像话。

阅读社照常轮值在岗,偌大的图书寄存区,只有我一人低头整理归类书籍,将散乱的画册、文集与杂志一一按编号归位。

不二避开了喧闹的体育类画册,抬手从散文书架抽出一本老旧的草木随笔集。书页间夹着手绘的四时植物图鉴,写尽山野花草、朝暮风物,清淡温柔,恰好贴合他此刻想要沉淀心绪的心境。

他缓步走到靠窗的长桌落座,姿态松弛慵懒,背脊轻抵椅背,随意翻开书页。眼底是细碎温柔的文字,窗外是晚春渐盛的绿意,周身褪去所有赛场的锐利,干净又平和,无半分临赛的焦灼。

我立于不远处的书架夹层之间,指尖摩挲着微凉的书脊,明明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安分做事、切勿窥探,视线却全然不受理智控制,悄然朝着窗畔那道清浅身影落去。

他是我跨越次元奔赴的偏爱,是我秘而不宣的心事,亦是我此生遥遥奔赴的毕生所求。

这道无声的目光,终究还是惊扰了沉浸在书页里的少年。

不二抬眼,浅蓝色的瞳孔迎着日光,温柔透亮。

四目相对,毫无缓冲,猝不及防。

不是狂热直白的窥探,亦不是小心翼翼的偷望。

是一种沉淀了太久、带着跨越岁月与次元的沉沉凝望,安静、执拗,又藏着无从言说的心事。

我浑身骤然一僵,心跳轰然撞乱节拍,几乎是本能般飞快垂落眼睑,长睫敛尽所有慌乱与局促。左手指尖下意识收紧,抽出两本书遮住腕间的白色护腕,彻底避开他的视线。

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对视、一瞬慌乱的躲闪,无数零散的碎片,在不二心底骤然重叠、拼接、落地。

一段是初春樱花漫天的街头巷陌。

彼时繁花簌簌,落樱铺地,他随手举起相机,无意抓拍,定格下树荫深处那个身着月牙白青竹暗纹旗袍的东方少女。那帧照片安静存于他的相机底册,无人知晓,是他独自收藏的一场春日惊鸿。

另一段,是入春以来无数个黄昏。

青学网球场外的樟树浓荫里,始终萦绕着一道极静、极沉、从不喧闹的视线。无数次训练间隙,他莫名感知到那道目光,可每每转头,树影婆娑,空无一人,只剩晚风簌簌。

眼前垂眸局促不安的少女,眉眼清浅,气质沉静,轮廓身形,与他相机珍藏的东方剪影缓缓重合,分毫不差。再加上方才遮掩护腕的下意识动作,训练休息时乾口中那一段描述,此刻全部对上。

心底盘旋缠绕了许久的疑惑,在这一刻近乎尘埃落定。

是她吗?

是樱花树下,让他悄然定格镜头的陌生少女。

也是日复一日,隐匿在校内树荫深处,安静凝望球场、从不惊扰、从不现身的人。

心底的疑云几乎落地。哪怕心底翻涌着无尽好奇与疑惑,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温和浅笑,温润无害,无人能窥透他眼底暗流。

他没有紧盯探究,没有开口追问,只是目光静静停留片刻,将她所有细微的小动作、局促的神态尽数收纳眼底,才缓缓收回视线,重新落回书页之上。

空气静静流淌,弥漫着一层微妙、克制、无人戳破的暧昧暗流。

我不敢再抬眼,屏住呼吸低头整理书籍,试图用琐碎的动作掩盖胸腔里乱撞的心跳,藏住那点跨越山海、不敢宣之于口的偏爱。

良久,不二轻轻合上手中的草木图鉴。

他起身,步履轻缓走过书架边缘,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外衣口袋,隔着薄薄的布料,触到了相机微凉的机身。那帧樱花树下的照片,静静躺在里面,是他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
他侧首,若有似无地朝着我的方向瞥了一眼,目光清淡,情绪难辨。

没有道别,没有言语,只一阵浅浅风动,少年的身影便踏出图书馆的长廊,融入午后的柔光里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,馆内重归安静。

我失神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,胸口还在微微发颤。过了许久,我随手从架上抽下一本书,缓步走到他方才坐过的靠窗长桌旁,选了一个不远不近的空位坐下。

他,看到我了。

这件事会成为他的困扰吗?

我心里一团乱。明明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打扰,可当人真正离开之后,我又贪恋这一片尚残留着他气息的角落,只想离他再近一点点。

思绪纷乱之间,一句古老的和歌悄然浮上心头。

忍ぶれど色に出でにけり わが恋は。

我拼命隐忍克制的爱意,终究还是悄然显露端倪。

可这份跨越山海与次元的喜欢,从始至终,只敢归于阴影,不敢见光。

傍晚时分,夕阳垂落,白日的燥热渐渐褪去,网球部的傍晚训练如期开启。

球场风声猎猎,击球声清脆往复。

不二一如往常投入训练,跑位、回球,脸上仍是那副惯常浅浅的笑意。

只是潜意识里,有一处细微的地方发生了变化。

过去无数个黄昏,树荫下总萦绕那道安安静静的视线。不喧哗,不起哄,几乎不会给他造成任何负担,时间久了,竟成了训练间隙一种近乎无意识的背景。

他从未放在心上,也不曾为此分心打球,仅仅是,知道“那里有一道目光”。

但今天,那道目光消失了。

训练间隙擦汗的时候,他很自然地,目光扫过围墙边那片熟悉的树荫。

枝叶在晚风中摇晃,树影斑驳,四下空空荡荡。

没有那个隐匿在阴影中的人。

他顿了短短一瞬。

只是一瞬。

确认那道视线不在之后,不二很快收回视线,拧开水瓶喝水。

周遭菊丸还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明天分区预赛的对手,乾在记录数据,河村挥拍发出浑厚的击球声,一切都和往日别无二致。

此时的林聆,早已离开校园,一下午的课听的恍恍惚惚。

图书馆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对视过后,心底那份秘密险些被戳破的窘迫,沉甸甸压在胸口。放学铃一响,她便收拾好书包,刻意绕开网球部训练的时段,独自走出青学的校门。

傍晚的霞光漫过街道,橘红的薄光落在她脸上。她没有落泪,也没有失态,只是眉眼微微低垂,唇线抿得很紧,所有纷乱情绪全部向内收敛。

回到家中,玄关的灯已经亮起。

伊田惠子正站在门厅,刚收拾完家务,看见女儿提早回来,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学校逗留,不由得微微一愣。

“今天回来得这样早?”

林聆弯腰换下帆布鞋,垂着眼将鞋子摆进鞋柜,声音淡淡的:“嗯,有点累,就直接回来了。”

惠子看得出来她外表平静,情绪却有些沉。母女二人相依生活多年,惠子最懂得女儿这份习惯隐忍的性子,不会追着刨根问底逼她坦白心事。

她上前,伸手轻轻替林聆捋了捋被晚风拂乱的鬓发,语气柔和。

“不想说便不说。不必什么事都自己硬扛。”

林聆站在玄关,鼻尖微微泛酸,却也只是勉强扯出一抹浅浅的笑,算作答复。

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,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躲在树荫之下静静观望球场。秘密已经露出了破绽,再停留,便是打扰。

道理全都明白,可心底依旧空了一块。

院墙的另一边,遥远模糊的少年击球的喧闹,已经被街区的晚风隔绝在外。那是不二周助鲜活热闹的世界,而她,主动选择退到界外。

她脱下校服外套搭在臂弯,低头走进屋内。明天就是分区预赛了,自己,还要偷偷去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