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这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惠子女士就早早起身,在厨房忙碌不停。
她细心为我准备了满满一盒专属便当,荤素搭配,摆盘精致,是独属于我的温柔期许,也是她对我全新校园生活的全部祝福。站在老宅的落地镜前,我抬手轻轻抚平身上平整的青色青学校服布料,视线落至利落的百褶短裙、规整干净的水手领。
左手腕套着一只素净的玉白色护腕,布料柔软,紧紧贴住皮肤,将底下旧伤疤严严实实地遮盖住。
直到微凉的校服布料真实贴合在肩头肌肤,我积压数年的恍惚与虚幻终于彻底落地。
我真的踏入了这片他生活、成长、热烈鲜活过的土地。
不再是屏幕外遥遥相望的旁观者,不再是深夜空想执念的局外人。
我终于,和他共享同一片晚春的风,同一座校园的晨光。
跟着引路老师穿过绿意婆娑的校园,香樟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,细碎阳光落满长廊。上天终究格外眷顾我这场跨越山海的奔赴,我的分班结果,是二年八班。
网球部的桃城武,恰好就在这个班级。
于旁人只是寻常分班,于我,是命运偷偷馈赠的、最温柔的侥幸。
我可以留在喧嚣人间里,以最普通、最安全的路人姿态,悄悄听见所有关于网球部的风声。
踏入教室的那一刻,满堂喧闹稍稍骤停,数十双少年少女的眼眸齐齐落在我身上,带着纯粹的好奇与善意。
老师拿起白色粉笔,在黑板上工整写下我的名字,标注好日文读音。
我上前半步,脊背挺直,垂眸颔首,用温柔却不算地道的日语做简短自我介绍。语调轻缓柔软,尾音带着中式发音独有的清淡腔调,和本地学生利落爽朗的口音截然不同,安静又特别。
“大家好,我叫林聆,刚从中国转学而来,今后请大家多多指教。”
话音落下,教室里响起细碎温柔的掌声。
耳畔立刻萦绕起女生压低的、叽叽喳喳的赞叹。
“她真的好好看,气质好温柔啊……”
“是从中国来的转学生吗?看她手腕还戴着护腕,看起来运动细胞很好?”
短暂的热议裹挟着浅浅惊艳,围绕着我短暂散开。少年人的新鲜感来得热烈,褪去得也快,不过片刻,喧闹重归课堂,一切恢复如常,我安然融进了二年八班的日常里,不起眼,不突兀。
我被安排在靠窗的后排座位,安静、隐蔽,刚好能将全班的细碎动静尽收眼底。坐下时,我下意识微微收了收左手,护腕随着动作轻轻蹭过课桌边缘。
正式开课之后,我很快摸清了青学的课堂节奏。
带着二十岁成年人的心智与学习功底,除开本土专属课程,其余所有科目对我而言都格外轻松。数理逻辑、阅读理解、外语习作,早已刻进成年人的思维体系,少年课堂的知识点浅显基础,我只需要稍作适应语言,便能轻松跟上,甚至远超同班同学的理解速度。
全班埋头演算、蹙眉审题的时候,我往往已经从容落笔,左手搭在本子侧边,护腕露出一小截,指尖轻轻搭在纸面,神色平静松弛。
唯独社会课,成了我唯一的盲区。
这门课囊括日本本土历史、地域人文、近代发展,是土生土长的学生从小耳濡目染的内容,却是我完全空白的领域。
黑板上密密麻麻写着江户时代、明治维新的细碎知识点,老师语速流畅飞快,一串串陌生的时间线、人物、历史脉络铺展开来。我握着笔,乖乖低头抄写板书,字迹工整,却心底茫然。
我通晓中华上下千年历史,却对这片土地的过往一无所知。
教室里所有人都听得习以为常,偶尔应声作答,唯有我安静坐着,不抬头、不举手、不发言。左手搭在笔记本上,护腕安静地盖住腕间伤痕。旁人只当我是日语尚不熟练、性格内向腼腆,以为护腕只是运动防护。
没人知道,我从未学过这片时空的过往。
成年人的自持让我不会显露半分窘迫,只是安静记录、默默消化,把这唯一的短板藏得妥帖无痕。
一整节课,安静克制,无一人察觉异常。
课间,班长佐藤千晴拿着社团报名表挨桌分发。佐藤千晴是个做事利落的短发女生,待人温和,责任心很强。青学规定每名学生原则上都要加入一个社团。走到我桌边,她友善地看向我。
“林聆同学,转学生也需要选一个社团,你可以看看招新海报,选一个自己感兴趣的。”
我接过那张薄薄的表单,指尖捏着纸边,心里立刻冒出第一个念头——摄影社。
我清楚,不二周助对摄影颇有兴趣,闲暇时会拿着相机记录花草与风景。若是加入摄影社,便有合理的机会和他产生交集,可以名正言顺地遇见、交谈。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疯狂地勾动我的心神。
几乎就要动笔写下社团名字,可理智猛地拽住了我。
不行。
这是带着强烈目的性的靠近。我是奔着他而去,不是因为本身热爱摄影。一旦踏入,等于我主动制造相遇,万一暴露心思,变成刻意凑上去的人,反而会造成打扰。
女子网球社呢?我直接就否定了,我的运动能力本就平平,手腕还有旧伤,运动类社团更是想都不用想,我连报名的念头都不曾有。
心底来回拉扯,渴望与清醒反复交战。我捏紧报名表,沉默好几秒,压下那股蠢蠢欲动的冲动。
摄影社的选项,被我在心里划掉。
最后,笔尖落下,认认真真填上:阅读社。
不用外出活动,没有复杂社交,大多数时间只是待在图书室看书整理书籍。恰好也方便我补习社会课落下的内容。最平淡,最安全,不会产生多余遐想。
佐藤千晴看了一眼表格,点点头:“阅读社很不错,很适合安静的人。”
把表单交出去的那一刻,心里有一点淡淡的落空,却也松了一口气。
下课铃一响,课堂紧绷的氛围瞬间炸开,教室再度恢复鲜活热闹。
桃城武天生精力旺盛,大嗓门贯穿整个教室,一闲下来就围着身边的男生们热火朝天地聊网球部的新鲜动态,眉眼发亮,止不住的兴奋。
“你们是不知道!现在网球部正在选拔正式队员,训练强度超大!部里新来的那个一年级生,实力离谱得很!以后绝对是我们青学的王牌!”
听着他眉飞色舞的描述,我垂眸整理着社会课的笔记,戴着护腕的手按住纸页,心底却一清二楚。
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是越前龙马。
那个骄傲张扬、天赋绝顶、正在队员选拔里大放异彩的少年新星。
这话一出,周围女生立刻一窝蜂围上去,叽叽喳喳炸开了锅。话题不单单绕着越前龙马打转,顺理成章就聊起网球部一众出名的学长。
“你说的是越前同学吗?听起来好酷,个子小小的打球却那么厉害。”
“要说可靠,三年级的手冢前辈才出众,作为部长,选拔的时候管得特别严格。”
“可我更喜欢不二前辈,笑起来依旧软软的,打球也超级厉害。”
七嘴八舌的笑声此起彼伏。
青学网球部队员选拔的传闻,顺着课间喧闹在班级里四处流淌。有人憧憬新生龙马惊人的天赋,有人仰慕手冢国光沉稳威严的气场,更多人悄悄偏爱不二周助温柔干净的模样。
少女们的欢喜直白鲜活,各有所爱,热热闹闹争辩不休。
我指尖轻轻压在笔记本的字迹上,脸上依旧是一副全然漠然、对运动与八卦毫无兴趣的模样。
只有我自己心底清楚。
这些被众人随口热议、浅浅喜欢的名字,是我隔着次元、念了十几年的岁岁年年。
桃城还在一旁添油加醋,一会说起手冢严苛的选拔标准,一会讲起不二变幻莫测的回击技巧,唾沫横飞地分享训练场的所有趣事。
不二周助在三年六班,教学楼三层。
我在二层的八班。
一层薄薄的楼板,隔开了我们的教室、我们的日常、我们的人群轨迹。咫尺之距,却已是最稳妥的天涯。
我无数次在心底告诫自己。
我是跨越时空而来的外人,我怀揣着十数年无人知晓的执念。我不能冒泡,不能打扰,不能刻意制造相逢,不能惊扰他安稳热烈的少年青春。
之后的几日午休,我都循着惯例去往图书馆自习。
我心底藏着一点隐秘的私心,总奢望这片安静的方寸天地,能赠予我一场猝不及防的偶遇。可日复一日,阅览室的桌椅、书架、阳光始终如常,却始终没有出现那道浅棕发色的温柔身影。
我渐渐清醒过来。
眼下正是青学网球部最忙碌、最紧绷的阶段。一年一度的正式队员选拔迫在眉睫,高强度的集训、一对一的对抗测试、层层筛选的考核,填满了网球部所有人的午休与课后时光。
三年级的主力队员是训练的核心,更是后辈的标杆。手冢坐镇统筹训练,不二、菊丸他们全程参与磨合、指导新人、对抗练兵,日日扎根在露天球场,连片刻喘息的闲暇都寥寥无几,自然不可能像平日一般,悠然来图书馆翻阅闲书、观赏图鉴。
那点微不足道的期待,悄悄落了空,却半点不令人失落。
本该如此。
他从来都是为赛场而生的少年,热烈、耀眼、奔赴荣光,而非困在安静的书房里。我隔着时空仰望的人,本就该站在阳光与球场中央,挥洒汗水,锋芒暗藏。
我依旧维持着一成不变的作息。
每日课余,抱着厚重的参考书,安安静静待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。一笔一划补齐日本史的空缺知识点,安分做好阅读社的本职工作,整理书架、归类书籍,沉默又低调,融在无人留意的角落。
图书馆窗外的春风渐渐温柔,树梢的新绿愈发浓密,校园里关于网球部的热议,从来没有停歇过。
课间的走廊、教室的闲谈、放学的人流里,处处都是他们的传说。所有人都在惊叹一年级拽拽的少年越前龙马的横空出世,惊艳全场,屡屡在选拔训练中打出超乎年龄的水准;有人感慨手冢部长的严苛自律,撑起整个网球部的秩序与荣光;也总有人轻声提起不二周助,说他即便高强度训练依旧从容温柔,回击漂亮,性子温润,是网球部最温柔的光。
我始终做个最安静的旁听者。
不参与讨论,不流露偏爱,旁人热议纷纷,我只垂眸守着自己的书页与心事。
放学的铃声落下,同窗三三两两结伴离校、闲逛,我总是等人群散去,才收拾好书包起身。偶尔绕路走操场外侧的林荫道,不必靠近,只需隔着一层铁丝网,便能远远望见网球场里沸腾的景象。
傍晚的落日铺洒在球场上,光影滚烫。
一群少年身着蓝白色队服,奔跑、挥拍、喘息,球拍撞击网球的脆响、队友的呐喊、教练的指令交织在一起,鲜活又热烈。
我能清晰认出人群里的那些道身影。
越前龙马带着棒球帽身姿利落,眼神桀骜,每一次击球都锐气十足;手冢国光身姿挺拔,神色沉静,冷静地审视着每一场训练;菊丸英二活泼跳跃,时不时和身边人打趣打闹。
而人群偏后的位置,我看见了不二周助。
浅棕色的发丝被落日晚风拂动,额前沾着薄薄一层细密的汗珠,褪去了平日温和闲适的模样,多了几分赛场独有的专注认真。他唇角依旧噙着浅浅的笑意,不张扬、不耀眼,却在一众热烈少年里,独留一份温润通透。
他在认真陪队友磨合训练,抬手、挥拍、回击,动作流畅娴熟,从容不迫。
我站在林荫道的树荫里,隔着遥遥距离,静静看着。书包带子挎在肩头,左手无意识往下扯了扯袖口,把那只玉白色护腕遮得更严实一点。方才远远望见不二的那短短片刻,心脏跳得有点乱,明明隔着铁丝网一大段距离,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树荫底下的我,可我还是本能地想要躲开。
路上已经有不少放学的学生,三三两两结伴说笑。二年八班的同学从我身侧路过,有人还在接着课间的话题,有人聊着校园的八卦。
“听说今天越前又赢了高年级的前辈。”
“不二前辈的燕回闪,今天训练场有人看见了,真的太好看。”
“唉,过几天考试谁来帮帮我!”
我毫无痕迹融入人群,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,安安静静听着这些传闻,不搭一句话。那些书本动画里反复看过的招式,如今变成活生生发生在这片校园里的现实,这种感觉很奇妙,像一场不真切的梦。
往后好几天,我依旧保持旧有的节奏。
午休泡在图书馆,整理阅读社的图书,埋头补习日本历史;放学之后,如果时间刚好,便会绕那条林荫小路,远远望一眼网球场,但永远只站在树荫深处,绝不靠近铁丝网半步。
他多数时候在陪部内的队友练习,偶尔站在场边抱臂旁观,眯起眼睛看场上的对抗。菊丸会蹦蹦跳跳凑过去跟他说话,他侧过头听,眉眼弯起来。手冢偶尔会走过去,低声交代什么,不二满是笑意的认真点头。
我就像一个偷偷站在故事边缘的旁观者,亲眼看着原作里的一幕幕在眼前上演。
这天下午,训练结束得比往常稍早。夕阳斜斜悬在教学楼顶,晚风扫去球场残留的燥热,网球部的众人陆续收拍解散,喧闹渐渐褪去。
不少网球部的少年卸下球拍,成群结队往更衣室走。铁丝网边上围了一大群女生,挥手尖叫,递上毛巾与饮用水,是网球部习以为常的光景。
我正准备转身离开,视线顿住。
不二与菊丸并肩走在队伍后侧。
他肩头松松搭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,微湿的浅棕发丝软软贴在额前与耳侧,还残留着清水洗过的凉意与晚风的湿润。刚刚洗漱过的缘故,他整张脸干净得近乎通透,褪去了训练时的凌厉与专注,眉目间所有锋芒尽数敛尽。
抬臂擦汗的动作轻缓又慵懒,白毛巾轻轻掠过光洁的额角,带起一丝细碎的风。落日落在他浅色眼瞳里,揉开浅浅一层柔光,眼尾弧度柔软温顺。唇间噙着一抹极淡、恰到好处的笑意,不热烈,不张扬,松弛又散漫,是他独有的、温柔到近乎无辜的少年模样。
满身球场热气被晚风拂去,余下干净清透的少年气。明明刚刚经历高强度训练,他却不见半分狼狈,只像被落日镀过一层薄光,眉眼清雅,气质通透,温柔得近乎不真实。
距离比以往近了一些。
我甚至能够隐约看清他眼尾柔和的弧度。
心跳的厉害,沉寂的悸动疯狂涌了上来,一瞬间,脑子里疯狂冒出来那个被我压下去无数次的念头。
只要往前走几步,穿过这片树荫,我就可以走到人群里,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围观学生中的一员,甚至,或许可以说上一句简单的“前辈辛苦了”。
心脏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。
可下一秒,理智又牢牢拽住我。
我凭什么上前。
我不过是一个外来的灵魂,一个转学过来的普通二年级女生。我的靠近带着沉甸甸、跨越次元的执念,这份心思,对他而言一无所知,也本不该由他来承受。若是贸然搭话,就打破了我给自己定下所有界限。
腕间护腕贴着皮肤,微微发烫。
我往后悄悄退了半步,把自己更深藏进樟树投下的阴影,低下头,再一次融入放学的学生人群里。
等我偷偷再抬眼,不二已经跟着菊丸,拐过拐角消失不见。
喧闹的网球场渐渐冷清,夕阳慢慢沉向教学楼后方。塑胶场地残留白日的余温,风一吹,扬起细碎尘土。
我心里有一点落空,却又松了一大口气。
“不二,你在看什么?”菊丸嬉皮笑脸凑过过,看着他余光频频望向林荫深处,忍不住撞了撞他的胳膊,一脸好奇。
不二收回远眺的余光,蓝色的眼瞳里盛着落日温柔的余辉,唇角浅浅弯起,是惯常温和的模样。
他望着空荡的树荫道,语气轻得像一阵晚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、若有似无的笃定。
“没什么。”顿了顿,他轻声补充了一句,心底那点细微的感应,连自己都觉得玄妙。
“就是感觉……最近好像,一直有人在看着我。”
只是每次回望,树荫空空,人影杳无。
没有人。
可那道安静、绵长、从不惊扰的视线,真实存在了很久。
我并不知道这一点小小的余光插曲,沿着校道慢慢往家走,我不需要一场刻意制造的相识。能够这样远远看着,见证他鲜活滚烫的少年时代,于我而言,已经是莫大的馈赠。
推开家门,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,惠子女士探出头,跟我打了声招呼,笑意融融的喊我用餐。
夜里,我翻开阅读社借来的散文集。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纸面上,可眼前总反复浮现球场落日下的那一幕。
我提笔,在笔记本空白角落,没有写下名字,只轻轻写了一行:
有些人,远远看着,就已经很好。
原来这就是他的青春。
热烈、坦荡、滚烫,
被簇拥、被仰望、被偏爱
扎根赛场,奔赴山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