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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强敌冰帝(下)

这是一场世纪之战。

青学队长手冢国光vs冰帝队长迹部景吾。

偌大的网球场座无虚席,空气里的喧嚣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立海大、山吹、不动峰……甚至不少职业选手专程赶来。所有人都在屏息注视,注视着这场关东大赛最巅峰、也最残酷的对决。

阳光刺眼,铺在底线上,将两人对峙的身影切割得锋利又冰冷。

我站在人群最外围,安静看着场上。

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所谓的“无双对决”,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残忍的赌局。迹部从第一分钟起就藏着他隐秘的目的。他不急于速胜,只是不急不缓地拉扯回合、拉长战线。我看着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,心口一阵阵发凉——他在等。他在等时间熬过一小时,等手冢左臂旧伤的承受力彻底崩溃。

这不是阴狠,这是他针对手冢唯一的、最极端的战术。

可手冢比他更决绝。

他清晰知晓所有后果,清楚每一次抬手、每一记零式短球,都是在透支早已不堪重负的肩膀。但他没有退。

一次次凌厉攻势砸落场地,完美、精确、无可挑剔。所有人都在为这绝世球技惊叹,只有我盯着他的肩膀。

就在这时,场上那个始终挺拔如松的身影,忽然猛地一顿。

手冢的肩膀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球拍从他手中滑落,他整个人跪倒在了球场上,右手死死按着左肩膀,脊背弓成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弧度。

全场寂静。

仅仅一瞬之后,青学的应援区炸开了。所有人几乎同时冲出去,要往场上跑。我的脚比脑子先动,跟着人群往前迈了一步,却被身边巨大的声浪挡了回来。

“不要过来!”

那一声呵斥从球场上劈下来。低沉、克制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。

手冢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,死死撑住膝盖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
“都回去。比赛还没有结束。”

所有人硬生生刹住了脚步。我看到桃城咬着牙,拳头攥得死紧,站在原地不肯动。大石拽住他的胳膊,把他往后拖。越前的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表情,但握着手臂的指节泛白。

我退回人群里,心跳快得发痛。

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
手冢缓缓站起来,重新拿起球拍,他没有退赛。短暂中场后,他选择用近乎自毁的方式,继续打这场漫长的抢七局。

看台侧边,少年带着哭腔的质问刺破喧闹,格外清晰。

“大石学长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去阻止他呢?”

“为什么让队长打成这个样子呢?”

胜郎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带刺的针,扎进在场每一个青学正选的耳朵里。

胜郎死死拽着大石的衣袖,声音崩溃得不成样子,稚嫩的质问撞碎了赛场表面的盛大与热血。

大石的背影猛地一僵。他没有回头,一言不发,肩膀克制地轻轻颤抖。他不是麻木,他是全场最懂手冢执念的人。他比谁都清楚,这是手冢替整个青学选择的道路,无人可拦。

他要带领青学,打进全国。

人群躁动,议论纷杂,无人真正读懂大石沉默里的崩塌。

我看着哭到快站不住的胜郎,第一次踏出人群,轻轻上前,没有劝慰,只是伸出手,覆在了他的眼睛上。

“别看。”

我的声音很轻,轻到连自己都听不太清。心底那种巨大的窒息感几乎要把我淹没。

我张了张嘴。喉咙很干,声音很小,小到连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发出了声音。

“为什么不阻止他……”

我就那样低着头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,像是回答胜郎,又像是在回答自己:

“……因为退下来,他就不是手冢国光了。”

胜郎没有挣扎,只是眼泪瞬间浸湿了我的掌心。他躲在我的手掌后面,把压抑的哭声全数吞进嗓子里。我捂住了胜郎的眼睛,不让他看场上那惨烈的拉扯。但他眼泪的温热顺着我的指缝渗下来,烫得我心口发紧。

我强迫自己清醒地睁着眼,看着手冢每一次发力时微微扭曲的嘴角,看着那只曾经承载青学无数荣光的左臂,在时间的流逝中一点点走向崩塌。

这是我此刻唯一能做的。替这个泣不成声的后辈,挡住这场注定会留下一生阴影的残酷。

时间一分一秒耗尽,空气里只剩下紧绷到极致的窒息感。我下意识地转头,看向场边。

不二站在那里。

他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温吞与笑意。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,眼底一片沉静。他的双手死死垂在身侧,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,死死盯着场上的手冢,一瞬不瞬。

他没有喊,没有动,但我看见他微微发颤的指尖。

原来,天才在面对这种惨烈的牺牲时,也和普通人一样无能为力。

最后一球落下。

一记略显滞涩的零式短球,没有往回滚,出现了整场比赛最细微、最致命的失误。

回球触网。

比分定格在 6-7。

喧嚣在一瞬炸开,又在一瞬仿佛远离我的耳膜。

赛场尽头,迹部抬手,高高举起了手冢的手臂。这是属于强者的致意,是整场残忍博弈之后,最坦荡的认可。

我站在人群角落,慢慢拿开了捂住胜郎眼睛的手。胜郎还在抽噎,而我的眼眶早就糊成了一片。

盛大的世纪之战落幕,所有人记住了精彩绝伦的对决。

裁判清亮的声音,穿透赛场嘈杂的声响响起:

“冰帝对青学的比赛由于两胜两败,一场比赛无效,所以将进行第六场候补选手的单打赛。”

全场安静一瞬,随即又掀起新一轮议论。

手冢期望的青学新台柱,越前龙马缓步走入场内。对面,冰帝的下一任队长人选——日吉若迈步上前。

旧的硝烟还未散尽,属于下一代的对决,拉开序幕。

越前一进场就斗志高昂,火力全开,痛快的赢下比赛。

三胜两败一场无效,青学,顺利跨过了关东大赛的第一步,赢下了这一场。

全场瞬间沸腾,队友们欢呼着簇拥上前,团团围住场中的越前。我没有挤进喧闹的人群。目光穿过攒动的身影,落到场边那张长椅。

手冢还坐在那里,左臂轻轻搭在膝盖,他没有起身,安静望着球场中央那个一年级后辈,神色平静,甚至藏着一点难得的安然。

我静静望着那个背影,心底轻轻一动。

从前无数次,我也像这样,远远站着看向这群天才。看他们在球场上奔跑挥拍,收下满场喝彩。我曾以为只要静静望着,就能沾到一点他们身上的光,自以为读懂了那份意气风发。

可此刻那束光,像是被大雨浸得沉重。

他依旧坐在长椅上,往日那种不可撼动的坚稳淡了下去。我望着他,如同看着一尊遥远的神明,慢慢露出属于凡人的血肉与疼痛。

属于他的担子,正一点点交到这个一年级后辈的手中。

我没有等候任何人,悄悄离开赛场。

傍晚的夕阳烧得浓烈,整片道路浸在橘红的光晕里,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。我走得很慢,放弃了电车,一步一步沿着街道往家走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手冢跪倒在地时脊背弯折的模样,还有河村球拍上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。

路过街角那家药店的时候,我停了半步。

橱窗里摆着几排冷感贴、医用纱布和绷带。以前我从没认真看过这些东西。但今天,我盯着那条白色的绷带看了很久。我想起河村学长被包扎起来的手掌,想起手冢学长下场时按着肩膀的姿势。

我移开视线,转身拐进了书店。

推开家门,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,惠子正在准备晚饭。我放下书包走进厨房,拿起围裙系在身上。

“妈妈,今天晚饭我来做。”

惠子没有追问缘由,安静地把锅铲递到我手里,斜靠在门框上看着我。灶台上的油星滋滋作响,酱油瓶的瓶口沾着一圈陈年的褐渍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
我低头切着蔬菜,清水哗哗淌过手背,刀锋落在案板上,一下,又一下。

“今天去看网球比赛了?”惠子随口问道。

“嗯。”我手上的动作没停。过了很久,久到我把一整颗土豆切成了细细的、整整齐齐的丝,才轻轻问了一句,“妈妈,你觉得……我以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?”

惠子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望着我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。

“平安喜乐就好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像往常一样温柔。

我的刀顿在案板上。

我盯着案板上切得整整齐齐的土豆丝,心里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多么好的四个字,可是我今天在赛场上,分明看到了另一种人生。我看到了有人在为了“不平安”的胜利,拼掉自己的手臂;看到了有人宁愿放弃“喜乐”,也要守住队伍的尊严。

我没有接话,把切好的菜倒进热锅。刺啦一声,温热的油烟腾起,裹住小小的厨房。我盯着锅里翻滚的菜叶,突然有些眼眶发酸。

谢谢你,妈妈。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,给了我一个可以安心切土豆丝的地方。

我没有告诉她赛场上发生了什么,也没有告诉她那些血和汗。我只是在心里,对着这个小小的厨房,对着惠子温和的目光,第一次有了一种想要把某些沉重的东西扛到自己身上的冲动。

晚上洗漱后,我回到了房间。

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摊开社会课的课本。我从书包里,拿出了今天从赛场回来的路上,特意绕进书店买的一本薄薄的《医学部升学指南》。那是高中生用的报考手册,封面有些旧,纸张还带着廉价的印刷味。

我坐在台灯下,翻开第一页。

书里列着一张巨大的表格,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本各所大学医学部的名字。每个名字后面,都跟着一个数字。比如东京大学理科三类“72.5”;紧挨着的京都大学医学部,同样是“72.5”;东京科学大学“70.0”。哪怕是稍微低一点的私立大学,也赫然写着“69.0”。

(「理科一类/二类/三类」是东京大学独有的报考划分。东大的理科三类是东大通往医学部唯一的入学通道,是全日本所有学部里公认最难的关口。)

我愣了一下,完全不知道这个数字代表什么,掏出手机,悄悄查了一下。

(这是日本升学体系的核心评判标准——偏差值。它不以卷面绝对分数定论,而是以全体考生的成绩平均值为基准,换算出个人的综合排位。基准平均值固定为50,数值越高,排名越靠前、录取门槛越严苛。偏差值70,代表成绩跻身全日本考生前2%;而72.5,是全国顶尖学府医学部的准入门槛,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抵达。)

72.5……意味着我必须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里。我盯着屏幕上的解释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、真实的胆怯。

我的社会课才刚刚从3分补到23分。理科和数学的基础也远远不够。想要触碰医学,我必须把自己现在的偏差值,硬生生往上攀爬二十多分。这根本就不是“多用功一点”就能解决的问题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
我没有被那个数字吓退,也没有关上这本指南。我只是把那几个残酷的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把这一页折了个角,合上指南,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书桌正中间。

我关了台灯,躺在床上。黑暗里,我翻了个身,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把那本指南从桌上摸过来,压在了枕头底下。

硬硬的,硌得有点不舒服。

但我没有拿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