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帝一战落幕之后,青学迎来了一段短暂却略显沉闷的休整期。
所有人都心照不宣。
手冢队长因手臂重伤暂时无法归队,这件事没有人敢轻易提起。球场少了那道沉稳挺拔的身影,整支队伍都压着一层难言的郁色。部分正选开始养伤,气氛安静又微妙,悄悄滋生出几分浮躁的暗流。
一大早的教室很静,我伏在桌前翻着小学二年级的社会课课本。门口忽然哐当一声,荒井推门进来,重重将书包掼在课桌上,语气满是愤懑。
“胜郎那个小鬼,真是没大没小的,居然要跟我比赛。我只不过想争取下校队,他居然跟我打赌输了的人退出网球部。”
“是呀,也不知道那个小鬼在执着些什么。”池田在一边搭话。
胜郎和荒井比赛吗?
我指尖轻轻压住纸页,心底轻轻掠过胜郎的模样。那个平日胆小、极易慌张落泪的后辈,骨子里偏偏藏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。
桃城在旁边大喇喇地接了句:“你还真敢说呀荒井,我是绝对不会让出校队的宝座的。而且,”桃城摇了摇手中浅蓝色的笔记本,“你先把小测分数提上来吧,别到时候考试没过被龙崎教练砍了训练时间。”
“你这家伙就是仗着林同学给你整理笔记!”荒井没好气地翻开课本,弄出一阵烦躁的声响。
桃城嘿嘿一笑,故意把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在手里转了转,得意洋洋地回嘴:“那当然!谁让我动作快呢!这可是林老师独家定制的错题集!怎么,你嫉妒啊?有本事自己也去找林老师求一份啊!”
“你这……”荒井被噎得够呛,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斜后方安静看书的我。
池田在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瞥了我一眼,压低声音小声嘀咕:“算了吧荒井,人家天天安安静静看书的,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跟别人说。你上次借橡皮,憋了半天连句谢谢都没说全,你还敢去找她?再说了,你有桃城那么厚的脸皮吗?”
“少废话!我才不去!”荒井狠狠瞪了池田一眼,烦躁地翻开试卷,明显是被戳中了痛处,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。
池田看着桃城那张得意洋洋的脸,忍不住叹了口气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啧,桃城这家伙还真是命好。明明就是咱们一个班的,怎么好事全让他占了呢。”
教室里响起零星的几声低笑。
我下意识地把面前的社会课课本竖高了一点,试图挡住自己的侧脸。只有桃城那个大大咧咧的性子,才会在某个中午直接把卷子拍在我桌上“林老师,这道题救命!”
我埋头盯着书页上的日本地图,没有接话。直到预备铃响,教室里的喧闹才渐渐平息。
午后,我早早抵达网球场。
场地底线两端,早已对峙着两道身影。荒井站姿随意,带着二年级学长那份散漫傲气;对面的胜郎身形单薄,死死攥紧球拍,脸色苍白紧绷,双脚却像钉在了原地,半步也没有后退。
堀尾第一眼看见我走来,立刻拉着胜雄、樱乃和朋香快步围上来,语气满是慌乱焦灼:“林学姐!怎么办啊!胜郎真的要和荒井学长比赛!输了就要退出网球部啊!”
我怀里抱着社会课课本,视线越过他们,稳稳落进球场中央。我看得清晰,荒井运动袜的底端,隐约透出一圈坚硬的轮廓——是他一直戴着的负重铅板。这场由后辈赌上前途的对决,他并没有卸下。那份别扭的善意,全都藏在了没人留意的负重里。
“你们不用担心。”我轻轻叹了口气,“也不要插手。”
话音落下,围栏边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樱乃微微攥紧了校服裙摆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轻轻皱起眉;朋香不安地来回看着场上的胜郎,又看向我,眼里满是困惑;堀尾更是瞪大了眼睛,眉头拧得紧紧的,一副想不通的模样。
空气里飘着一层淡淡的不解——在他们看来,胜郎明明正处在被退部的危险边缘,我们难道不该想办法阻止吗。
比赛开始。
胜郎开场的发球频频失误,球一次次狠狠砸在网带上弹回。他越急越慌,指尖发抖,额前渗满冷汗,却不肯就此放弃。慢慢地,他的发球终于能够稳稳过网;面对荒井打来的球,从完全招架不住,到勉强碰得到,再到咬着牙奋力回击。哪怕打回去的球速依旧缓慢,没有什么威胁,那也是他拼尽全部力气换来的成果。
围栏边所有人的心都悬得紧紧的。荒井嘴上不停嗤笑,姿态散漫又不耐烦,可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,他回球的力道刻意放轻,落点也十分保守。他死要面子,怎么也不肯承认,自己正在有意让步。
就在局势渐渐僵持的时候,场边传来陆续的脚步声。海堂、菊丸、河村,还有不二,因为集合时间将近,正往训练场这边走来,路过时被场内这场反常的私斗吸引了目光。
菊丸双手枕在脑后,探着脑袋看了一会儿,带着几分看热闹似的轻快:“哦?胜郎居然敢挑战荒井,还挺有意思嘛。”
河村站在一旁,憨憨地点头:“是啊,真看不出来这孩子这么有胆量。”
原本在围栏边急得团团转的堀尾听见这话,再也按捺不住,冲到正选们跟前,语气满是崩溃的埋怨:“学长们!你们怎么说得这么轻松啊!再这样下去,胜郎他……”
不二站在场边,手指轻轻托着下巴,眼眸半眯,视线落在场上那个拼得浑身紧绷的小个子身上,语气轻飘飘的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平常不过的事:“你们不用担心,没事的。好好看着就可以了。”
堀尾愣在原地,眼眶都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转头,伸手指向不远处长椅上的我,说得有些语无伦次:“可是……可是连林学姐也这么说!刚才她也叫我们只看着,不要插手!大石学长又不在,难道你们都不管吗!”
话音落下,周遭有短暂的安静。
不二半眯着的眼,微微睁开了一点。
他顺着堀尾所指的方向,目光越过半个球场,落在长椅上的我身上。
记忆里那片模糊的碎片,再次浮上来。手冢对战迹部那天,全场目光都钉在场上,他当时也沉浸在那场对决之中,并没有刻意留意看台的角落。可不知为什么,那一幕却悄悄沉淀在了他心底——喧嚣震耳里,那个女孩下意识抬起手,捂住了胜郎的眼睛。
而此刻,还是网球场,还是这个忐忑不安的后辈,正在独自对峙。
她没有再伸出手。
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双手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,手指搭在书页边缘,姿态和平时在长椅上看书时没什么两样。她看起来不像是在强忍什么,只是极其平静地等待着这场私斗结束。
这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,就这样在他视线里悄悄叠在了一起。
那天她捂住胜郎的眼睛,是一种保护;
今天她就只是静静坐着,是一种本能。
没有犹豫,也没有纠结,保护和成长,两件事她做得一样干净。
不二没有去深究背后的缘由,没有试图拆解这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考量。
只是这份反差,像一片轻轻落在心上的羽毛,留下一点淡而清晰的印记。
视线往下,他不经意扫过她捧着的书封——
那居然是一本小学二年级的社会课课本。
不二唇角那道一贯温和的弧线,不自觉地悄悄加深了一丝。
真有意思。
明明能理清桃城乱糟糟的错题,也能轻松看懂高年级的演算,此刻却在这片喧闹的球场边,安安静静地捧着一本最基础的课本。
他没有觉得奇怪,只觉得她这个人,好像总在做一些出乎他意料的事情。
他没有流露出半分讶异,也没有上前,只是不动声色收回视线,重新落回正在对峙的球场。
场上,局势渐渐拉开,比分稳稳停在 4??0。
荒井嘴上依旧挂着惯有的不耐与傲慢,每一球都绷着姿态,不肯流露半分软弱。可就在一次猛然发力回球之后,他的身体骤然僵住。剧烈抽筋的剧痛瞬间攥紧了他的右腿。
他猛地踉跄,重心一散,单膝重重跪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硬地场上。右手死死按住痉挛发硬的小腿肌肉,牙关紧咬,球拍再也握不住,脱手落地。
也就在这一刻,大石与乾贞治匆匆赶到了训练场。
大石一眼看见场内私自开赛的两人,还有跪在地上忍痛的荒井,脸色瞬间沉了:“到此为止!荒井,我可不记得有允许你们私下比赛。所有人,罚绕操场跑二十圈。”
乾贞治推了推眼镜:“大石,这么做,对荒井会不会太严格了一点。”
大石的目光落向跪在地上的少年:“确实是严格。荒井,跑步之前,先把袜子里面的东西全部拆下来。”
这句话落下,全场一静。
荒井沉默俯身,解开了藏在袜筒之下的藏蓝色负重带。两条沉甸甸的带子落到地上,发出沉闷的坠响,里面两块厚重的铅块,明晃晃地摊在所有人眼前。
站在对面的胜郎怔怔地望着地上的铅块,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终于反应过来,荒井是绑着负重、忍着肌肉的疲惫,陪他打这场赌赛。巨大的愧疚与难堪席卷上来,胜郎深深低下头,认认真真朝着荒井鞠了一躬:“荒井学长……对不起。”
之后便是罚跑。
跑道被烈日烤得滚烫。胜郎跑得很慢,脸颊涨得通红,却死死咬着下唇,不肯放慢。
我坐在长椅上,安静望着那个瘦小而倔强的背影,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。这个总是容易红着眼眶的后辈,骨子里其实和拼命维持着整个队伍秩序的大石很像。
或许等大石他们这一批三年级毕业之后,这个总爱操心的小家伙,真的会长成为新的“青学之母”。
二十圈结束的时候,胜郎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荒井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,手腕撑着腰,脸色发白,却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没有冗长的训话。大石只是静静站在场边,目光落在他们身上,声音不高也不低:
“今天的事,到此为止。记住,往后不管遇到什么,都不可以拿退部来赌气。”
两个人低声应了。
人群慢慢散开。菊丸拽着大石去加练,海堂沉默地走向自己的球拍袋,乾合上笔记本,跟在大石身后。不二也已经转过身,握着球拍,往集合的区域走去。
球场重新回到平日里训练的节奏。
我从长椅上站起身,把社会课课本收进书包,拉好拉链,安静地离开看台。
路过跑道边缘时,我朝胜郎那边看了一眼。
他恰好抬起头,和我的视线撞在一起,愣了片刻,随即用力吸了吸鼻子,朝着我飞快地鞠了一躬,再转身跑向自己的球场负责范围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朝他点了下头,继续往图书馆的方向走。
夕阳把走廊铺成一层柔和的暖橘。
我的社会课还需要再努努力,那本刚买的升学指南还压在书包里。那个高达七十的偏差值,像一座沉默的大山,横在我的明天面前。
过几天,再去书店买点小学生社会课基础练习册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