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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强敌冰帝(上)

一上午,桃城抱着各科笔记艰难地啃。

他翻两页就皱一次眉,把笔帽咬在嘴里,对着笔记上的批注发呆,硬撑着再往下翻一页。这副埋头苦读的模样,和他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的样子反差极大。

我坐在斜后方看着,心里隐约明白。

大抵是为了橘杏,一时心血来潮的劲头。以他三分钟热度的性子,未必能坚持多久,只是这一刻,难得认真。

我趴在桌子上转头看向窗外,恍恍惚惚沉在昨夜那场梦里,迟迟抽离不出来。

那是一场格外绵长、缠绵悱恻的梦。

梦里光影温柔,尽是和不二相关的细碎画面,朦胧又真切。就算此刻坐在教室里,心口依旧沉沉的,整个人恍惚了许久。

书包最底层压着那张刺眼的社会课试卷,那是我最不愿被他窥见的短板。

中学社会课的知识断层太重,零散补习根本无济于事。与其断断续续拼凑知识点,不如彻底归零,从头学起。

该死的社会课,我和它不死不休。

下午放学,我顺路拐进街边的二手便利店。旧教科书摆在货架靠里的一层,我蹲下来慢慢翻找,一口气挑齐了日本小学一到六年级全套社会科教材。薄薄一摞,封皮裹着旧书淡淡的纸味。

从乡土生活、基础地理,到历史、公民常识,所有缺失的底层根基都在这里。我付了钱,把书塞进书包,肩带微微下沉,沉甸甸的,却是眼下唯一踏实的底气。

傍晚归家,我将一摞课本整齐摆在书桌。惠子贴心端来一杯牛奶,扫了眼桌上的书,什么都没有多说。

第二天下午,我早早来到网球场,坐在那张熟悉的长椅上。距离训练集合还有些时间,球场里人不多,只有一年级生在整理场地。

我摊开一年级的社会课本,从第一页认真读起。我再也不要让他看见,我手忙脚乱遮掩短板、窘迫无措的样子。

身后忽然传来哐里哐当的响动。

我回头,桃城拎着一只鼓鼓的塑料袋走过来,瓶罐相互碰撞,响了一路。

“喏,林老师。”他把袋子搁在长椅上,“十瓶饮料,一瓶都不少。”

我低头看去,可乐、茶饮、运动饮料、各色果汁混装在袋子里。

“太多了。”

“欠你的。”桃城说完便转身往更衣室走去,走两步又回头:“喝不完就分给大家,别客气。”

我点点头,目送他走远。

分给谁呢?我垂眸看着塑料袋里的饮料。

若是他……

我忽然悸动了起来,心脏咚咚咚跳着。或许,我可以再买几瓶。

我心里默默算了算,从书包里翻出钱包,将场边的堀尾三小只喊过来:“帮我一个忙可以吗?”

“学姐请讲。”三小只立刻围了过来。

“我们去买一些饮料,很快,不会耽误你们活动。天气热了,给大家一人一瓶。”

堀尾他们跟着我去了便利店,每人帮我拎回一袋。我们一同把袋子搬到补给桌前,将一瓶瓶饮品分门别类摆放妥当。

摆到最后,只剩下那瓶苹果汁。我没有放在最显眼的位置,就让它安安静静地夹在几瓶果味饮料之中,和其余瓶罐紧紧挨在一起。

无人知晓,无人过问。

这是我藏得好好的、不为人知的偏爱。

看着一切妥当,我蹲下身,压低声音对堀尾三小只认真叮嘱:“如果大家问起来,就说是网球部的后援补给,千万别提我的名字,好吗?”

堀尾愣了一下:“学姐,这不是你买的吗?为什么不能说?”

我垂下眼,声音更轻了些:“我只是……不想被围着问来问去,那样我以后就不敢来了。”

“懂懂懂!”三人立刻拍着胸脯保证,“学姐放心,我们绝对不说!就说是后援会发的水!”

安置完毕,我坐回长椅,重新低头翻看课本。心里却隐约有些忐忑,生怕他们三个大嘴巴漏风。

没过多久,龙崎教练和手冢队长先后到了场边。他们和往常一样,扫视了一圈场地,确认一切妥当,便各自去准备集合的事宜。那张补给桌就安安静静立在旁边,在他们眼里,和平时后援会送来的物资没什么两样。

没添麻烦就好,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。就在这时,更衣室方向传来脚步声,网球部的正选们陆续走了出来。

喧闹的说笑声随他们的脚步漫开。我埋首书页间,视线却不自觉从纸页边缘悄悄抬起,余光在人群里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
不二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,浅棕发丝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柔和金边,步履从容,唇边挂着浅浅淡淡的笑意,像昨夜梦里反复萦绕的温柔剪影。心脏骤然轻轻一缩,那场缠绵悱恻的梦猝不及防翻涌上来,梦里朦胧光影、安静气息,和眼前这个人缓缓重叠。

众人三三两两围到补给桌边挑选饮品。河村顺手拿起运动饮料,大石取了麦茶,菊丸开心地抽走草莓牛奶,咬着吸管一脸满足。桃城抓了两瓶可乐,自己开了一罐,又顺手拿了一瓶葡萄味的Ponta丢给越前。乾路过拿起一瓶矿泉水,掏出笔记本飞快记下一笔。海堂拿起清淡的瓶装茶……

网球部每个人都拿了一瓶,连场外的樱乃都分到了一瓶樱桃味的ponta,朋香挑了桃子果汁。

越前“啵”地一声拉开葡萄味Ponta,喝了一口,难得开口:“这次的补给,居然不是统一的运动饮料啊。”

“对啊,”菊丸咬着吸管,声音脆生生的,“居然有草莓牛奶,好少见。”

大石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麦茶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“后援会这次真用心,连每个人的口味都摸得这么准。”

他们只是随口聊着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高兴,谁也没有去深究这到底是谁准备的。

我坐在长椅上,垂着头,指尖悄悄抠紧了书页边缘。生怕他们多问一句,更怕有人忽然想起什么。

不二站在人群之中,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饮料,很快看见了那瓶混在果汁饮料里的100%苹果汁。他伸手拿起,很巧,又是他偏爱的牌子。

乾停下笔,目光从每个人手里的饮料上依次扫过。他推了推眼镜,翻开笔记本,低声念道:“越前,Ponta。菊丸,草莓牛奶。大石,麦茶。河村,运动饮料。海堂,茶。桃城,可乐。不二,苹果汁。”

他翻了一页,笔尖又动了几下,顿了顿:“这些饮品与网球部每个人日常偏好的匹配率,高达87%。”

说完,他抬起头,目光从补给桌上移开,越过半个球场,准确地落在了长椅这边,他突然有种直觉,但他合上笔记本,什么都没说,拿起自己的矿泉水喝了一口。

不二就在乾的不远处,听到了乾的话,他只是维持着拧瓶盖的姿势停了一瞬,微微仰头,喝了一口,清甜的果香在口腔散开。

他垂眸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签,随后,他拧好瓶盖。身旁的菊丸同他说了几句话,不二侧过头轻声应答。

他和往常没有半点不同。

远处手冢沉稳的声音传来,招呼全队集合热身。不二跟着人群走向球场,手里依旧拎着那瓶苹果汁。

半瓶果汁在他手里随着步伐一晃,一晃。

晃荡,晃荡。

就像我此刻不能言说、又止不住摇晃的心事。

他越走越远,阳光把那透明的瓶身照得透亮,晃得我眼眶微热,又酸又软。

我低下头,重新望向书页。书页摊开在膝头,终究一个字,也读不进去。

平稳的训练不过几日,关东大赛抽签结果骤然公布,彻底绷紧了所有人的心弦。

“第XX届全国中学生网球锦标赛,关东大会组合抽签结果——”

通知贴在网球场旁的布告栏上那天,我路过的时候停了一步。其实不需要看,我也知道关东大赛青学的第一轮对手是谁。可我还是站在那儿,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。

抽签仪式当日,是手冢队长和大石一起去参加的,迹部很巧不巧抽到了15号,正是青学所在的组别。

冰帝学园,去年关东大会的亚军,本次都大会败部复活赛拿到第五名。网球部的人都没想到,他们会成了青学第一轮的对手。

龙崎教练得知结果之后,什么都没说。她在场边静静站了很久,捏着手里的赛程表。而后抬起头,朝正在练习的众人高声喊道:“全员集合。”

“去年我们就是败给冰帝,止步四强。今年这场比赛,我们只许获胜,不许失败。”

自那以后,训练强度比以往更重了。

大石和菊丸反复磨合澳大利亚阵型;乾在场边记录数据、巡视训练;海堂一圈圈耐力冲刺,全程沉默咬牙;河村反复练习力量击球,每一拍都厚重扎实;桃城帮低年级捡球、收拾器材,带着大家呼喊口号。

赛场氛围肃然凝重,向来无需多余预热的手冢队长,也十分罕见地在场边认真暖身。

众人各守训练节奏,各司其职、有条不紊。

樱乃和朋香低声感慨:“这样的气氛真令人紧张。”

一旁捡球的三小只停下动作,小声附和。

“嗯,对啊,每个人看着都好紧绷。”

“只有不二学长,好像和以前一样,看起来轻轻松松的。”

我望着球场那头不停跑动的身影,轻轻摇了摇头,开口接话:

“不,他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。”

他打球的模样看上去和平时别无二样,身姿轻盈舒展,球路灵动刁钻,唇角始终挂着温柔从容的笑意。

可我看了他很久。

他今天没有多跑一步,动作还是那样轻巧,看着甚至比旁边的菊丸还松弛。可他的每一球都和平时不一样了。平日里他会随手让两个球,带着点玩笑似的随意。今天没有。每一球都落在最刁钻的位置,贴着边线,角度卡得对手难以回击,又刚好不会出界。力道不大,精准得不像是随手挥出来的。

他什么都没变,可他的球变了。

他什么都没说,可他一球都没有让。

我望着场上的他,心里那根弦忽然被拉紧了。青学对战冰帝,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比赛有多惨烈。可我不能说,也无从提醒,只能把那些涌到喉咙口的担忧全都咽回去。

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。

比赛前一日,我把纱布、碘伏、便携冰袋分门别类装好,递给桃城。因为校内排名赛失败,他最近总是默默在场边帮大家捡球、做记录,学着乾贞治给大家收集信息,力所能及的做一些事情。

“桃城,带着这些,万一比赛中谁有磕碰,能第一时间用上。”

桃城没有多想,干脆利落地塞进书包。

我抵达关东大赛赛场。喧闹人声扑面而来,赛场的空气里全是紧绷的战意。

桃城正站在青学队伍一侧,给一年级学弟分发头巾,白底印着“青学必胜”,中间缀着一枚红色圆点。

他一眼看见我,扬手拿起一条快步走过来。

“来呀来呀,你也戴上吧!”

我轻轻摇头,婉拒了。

“怎么可以这样,你不是来给我们加油的吗?”他说着伸手,“那绑手上也行!”

他的手朝着我的左手伸过来,我心里骤然一紧,手腕轻轻往后撤开一点,“我自己绑吧。”

桃城没有多想,爽朗地笑起来,不再坚持:“行吧!那你可要好好看着我们赢!”说完转身继续分发头巾。

我和樱乃朋香一起站在应援区的最外围,人群的呼喊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眼看着快要到报道时间,大石学长果然没有赶到。

龙崎教练挂断电话,把所有人叫到了一起。

“大石来不了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,“来的路上遇到一位孕妇在路上临产,他帮忙送人去医院了。现在赶不过来。”

休息区安静了一瞬,桃城立刻提出去附近的医院替大石换班。

不二站在场边,看着桃城狂奔而去的背影,声音低而清晰:“这场比赛如果输了,我们三年级就没有机会再打了。”

可消息传来,大石的右手已经受伤,就算换班也没办法上场比赛。

龙崎教练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,快速又冷静地分析了当前的局势。她拿起出场名单,在纸上划了两道,又写下新的安排。

“双打二号,桃城,菊丸。双打一号,乾,海堂。单打三号,河村。单打二号,不二。单打一号,手冢。”

她念完出场名单,抬起头。

“大石不在,他的位置由桃城顶上。今天,五场都要拿下来。”

所有人齐声应了一声。

比赛正式开始。

双打二号桃城与菊丸拼尽全力拿下胜利,可紧随其后的双打一号乾、海堂遗憾落败。一胜一负,比分咬得死死的,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。

接下来上场的是单打三号,河村隆对阵桦地崇弘。

场上沉闷的撞击声一阵阵传过来,我屏息望着场内。平日里总是憨厚温和的河村学长,此刻一次次挥出沉重的波动球,和桦地硬碰硬对峙。

球拍柄慢慢磨破他的掌心,他依旧不肯收力,不肯后退半步。他像是打定主意,不惜赔上自己的手,也要拼下这一局。

直到桦地说自己不能再打了,河村的球拍从手中脱落。鲜血渗出来,顺着指缝滴落在塑胶地面,双双弃权。

这一局不计积分,可场上这份不要命的对峙,震撼了全场。就连冰帝那边,也低声感叹,青学这家伙真有种。

青学这边一片动容,所有人都被河村的这份倔强和勇气狠狠鼓舞。

“急救箱!谁带了急救用品,快拿过来!”龙崎教练急促的声音第一时间响了起来。

场边瞬间忙碌起来。桃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拉开自己的书包侧袋,一把拽出那个深色的小包,飞奔着递给龙崎教练:“教练,这里!”

龙崎教练接过包,迅速拉开拉链,里面是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的纱布、碘伏棉片和便携冰袋。她动作干脆利落,迅速替河村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。

我站在场边,心口发堵。只是亲眼看见这一幕,心脏就狠狠震颤。很难想象,一向温和的河村,会做到这个地步。

不二静静看着河村淌血的手掌,眼底神色沉沉。他走进球场,捡起河村掉落的球拍。

“阿隆,你的这只球拍可以借给我吗?”

河村微微一怔,看着那支染血的球拍,沉默片刻,喉结轻轻滚动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“拿去。”

不二指尖轻轻抚过拍柄斑驳的血渍,微凉的木质纹路沾着少年拼尽全力的滚烫温度。他握紧球拍,转身缓步踏入赛场。

龙崎教练带着河村和桦地去医院检查手臂,找个人担任场边教练。越前眼疾手快坐教练席,尽管菊丸和桃城扒拉他,他也死活不肯起来。

今天的不二显得格外不一样,我不确定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。我不知道他是因为河村的鲜血而愤怒,还是因为龙崎教练的叮嘱而认真,还是因为身后那个坐进教练席的后辈,让他生出了不能退让的锋芒。

对面的芥川慈郎依旧睡眼惺忪,似乎这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消遣。可当不二抬手、抛球、挥拍的那一瞬间,整个球场的气氛骤然变了。

球脱离他掌心的刹那,凭空消失在空气里。

全场爆发出巨大的哗然。慈郎猛地睁大眼,慌乱地向一侧扑去,却连球的影子都没摸到。清脆的落地声响起,得分。

消失的发球。

我在人群里屏住了呼吸。我见过他打过无数场练习赛,可此刻这记发球,冷漠、精准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他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让球,他每一拍都沉稳得可怕,精准地落在死角。那支带着河村血迹的球拍在他手里,仿佛有了更沉重的分量。

赛点。

不二侧身,迎着球场掠过的风,反手削出一记高球。网球带着强烈的旋转高高跃起,飞向蔚蓝的天空,越过慈郎的头顶,落向后场。可球砸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间,旋转借着风势猛然弹起,划出一道逆流的弧线,径直回旋飞回不二摊开的手掌中。

白鲸。

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。慈郎喘着粗气,呆呆地站在原地,连脚步都忘了挪动。

风吹过球场,拂起不二额前浅棕色的碎发。他握着那支带血的球拍,目光平静地越过网前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落进这片喧嚣里,带着一种温和却让人不敢反驳的重量:

“要不要再赏你一球?趁风还没有停。”

终场哨响,比分定格在 6:1。

胜负落定。

人群爆发出欢呼,正选们冲向不二。我坐在观众席,整个人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风拂过脸颊,我才发觉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浸了热意。

说不出那些复杂堂皇的理由,心底只剩一个直白的念头——他实在太耀眼了。

情绪乱糟糟堆在胸口,分不清是震撼还是别的什么。我只能远远望着被人群围住的他。从前他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,笑眯眯的,谁也靠不近。可此刻站在球场中央的那个人,握着一支带血的拍柄,第一次让人觉得,他的光芒带着烫意。

我离他,太遥远了。

我低下头,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。

再抬起头的时候,不二已经从欢呼的人群里退了出来。他握着那支带血的拍柄走回场边,脸上恢复了平时温和从容的笑意,仿佛刚才那一场干净利落的碾压只是一次普通练习。

他回到看台,目光落在了候场区。

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。

手冢已经摘下了外套,站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