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几上的酥糖盒子安安静静地待着,牛皮纸包偏左五厘米,位置刚刚好。
江添站在沙发前,正打算去把剪刀和碎纸收了,餐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不是电话,是微信语音。一条,两条,三条,一个接一个往上顶,每一条后面都挂着满格的“60″”。
发信人:赵曦。
江添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。他一向不点语音,嫌慢,嫌里头废话多。可三条连发,条条满格,他估摸着要是不听,下一条就该是电话,再下一条就该是陈知予。
他走过去,把手机拿起来,点了第一条。
“江添!”声音炸出来,又快又亮,带着点喘,“陈知予刚才跟我说你要把话说出来了?什么话?对谁说?我靠你不会真的——不对,你们……算了我不问,我先说我的,你听着啊——”
后面是五十多秒的颠三倒四,大意是赵曦今天下午在图书馆刷题,被陈知予一个电话劈在脑门上,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,书掉了,笔滚了,隔壁一个学妹回头看了他三次。
第二条。
“我现在在图书馆楼梯间。我腿是软的,真的,你别笑——你不会笑的,你从来不笑——我就想问你一件事,你当年是怎么,就是,怎么从‘同班同学’走到‘我有话跟你说’那一步的?你不用说太细,给我一个大概的方向,我现在整个人没有方向——”
第三条。
“所以我想,你肯定有经验,你比我强,我跟你比了三次我三次都输,但感情这个事——啊,等一下,有人来了——”
赵曦这个人就是这样。高二那年,他盯着年级排名榜上江添的名字,连着三次考试,每次考完都拿着草稿纸来问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,问完放狠话:“下回我一定赢你。”下回,下下回,都没赢。输完他也不恼,照样笑嘻嘻地凑过来问中午去不去食堂。整个班里,他是唯一一个不怕江添冷脸的人。
语音的后半段是一阵很乱的脚步声,纸袋摩擦的沙沙声,然后赵曦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,整个语气都换了:
“……北庭哥好。”
语音到这里断了。
江添把手机放下,面无表情地站了几秒。
然后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:
说重点。
发出去不到三秒,电话打进来了。
“江添!”
“嗯。”
“你收到了?听完了?”
“听完了。”
“那你——不是,你先别回答,我先解释,刚才那个,是北庭哥路过,他来还书,我正好在楼梯口,我就……”
“你说了‘北庭哥好’。”
“我说了!我说得特别正常你知道吗?我特别正常地说了一句‘北庭哥好’,他说‘你好’,还问我在干嘛,我说我在打电话,他说‘好,那别太大声,图书馆里’,然后他笑了一下。”赵曦吸了口气,“就笑了一下,江添,他笑的时候左边脸有一点点酒窝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我从高一入学就知道了,到现在五年多了,今天他对着我笑,我差点原地跪下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“你让我说重点。”
“重点就是这个!重点就是我完了!”
江添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,走进厨房,把那把剪刀洗了,擦干,放回抽屉。
“你刚才问我什么?”
“你和盛望,当年是怎么——”
“没有当年。”
“啊?”
“当年什么也没说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我当年什么都没说。写了一行字,走了。他等了四年。”
赵曦“我靠”了一声,声音不大,是真被噎住了。
“你们……不是,陈知予说得不是这样啊。他说得可浪漫了,什么关窗,什么桌肚里的牛奶,我还以为——”
“那些是做的,不是说的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江添关上抽屉,“他看得懂,可他还是要听。”
这话他自己说出口,才觉得有点出乎意料。像是说给赵曦,又像是说给自己。今天早上他在这间屋子里听见盛望说“你有话要说的时候,当面说”,当时没觉得有什么,现在才发觉那是怎样一句话。一个人把四年里自己能读懂的所有东西都读了一遍,读完了,还是想听一句。
“……行。”赵曦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,像是蹲了下去,后背靠着楼梯间的墙,“我懂了。你的意思是,光做不够,得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我不一样啊。”赵曦又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语速,“我这个人,你知道的,热情,主动,从来不憋着。我对谁都这样,我跟谁都能聊起来,我跟图书馆管理员都能聊半小时。可是我对他不行,江添,我对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就算说出来也是‘北庭哥好’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是不是有病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江添想了想。
“你对别人,说错了没关系。对他,说错了有关系。”
赵曦“啊”了一声,像被什么东西从后脑勺拍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!你刚才那句,我记下来了,我要抄在手心里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们今晚是不是要说?陈知予说你们今晚要说。”
“陈知予话太多。”
“他就这样。”赵曦笑了一声,笑里带点叹气,“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,你千万别生气。”
“嗯。”
“聚会,正月初四,北庭哥答应来了。我打算那天说。我想了很久,觉得那天人多,热闹,万一他拒绝,我能装作没事,万一他答应,我也不至于当场晕过去。你觉得行不行?”
江添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靠在厨房门边,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那只铁盒子上。盒盖上一朵褪了色的牡丹,花瓣边缘磨得发白。
“别等聚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得越晚,他等得越久。”
“他不一定在等我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赵曦哑住了。
“你也不知道。”江添说,“所以更不该等。”
那头沉默了一阵。远处隐约有图书馆的钟声,一下,一下。
“你别学我。”江添又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选的是最慢的那种。我走了,他等。你别这样。”
电话里很久没有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赵曦才慢慢地笑起来,笑得很轻,不像他平时那种大开大合的笑。
“陈知予说得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你变了。”赵曦说,“我还不信,我觉得你顶多就是多说了两句。现在我信了。你居然会说‘别学我’。你以前连‘我不会’都不肯说。”
“……”
“行,我记住了。”赵曦深吸一口气,像是终于把腿站直了,“我不等初四。我这周就找他,请他吃饭,当面说。不写,不发,不托人,当面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说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知道?”
“我也在想。”
“……那咱俩现在是在互相抄作业?”
“没有作业。”
“那就是考前互相抱佛脚。”
江添没忍住,嘴角动了一下。好在对面看不见。
“要是他拒绝我,你得安慰我。”赵曦又说。
“我不会安慰人。”
“那你就陪我坐着,别说话。”
“……可以。”
“你看,你其实很会。”赵曦笑了,“行了,我不耽误你了,你们今晚还有大事。我最后说一句,江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又只回一个字。北庭哥也一样,他话也不多,我就是靠猜的,猜了好几年,累死我了。你们别互相猜。”
“好。”
“好什么好,这是一个字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“三个字。进步了。”赵曦满意地说,“挂了。晚上加油。”
电话断了。
江添站在原地,手机还贴着耳朵,屏幕已经暗下去。他把它拿下来,看了一眼时间:九点十六分。
厨房很安静。冰箱门上,陈敏画的那个笑脸朝着他,两点一弯,圆圆的。
他刚刚说了很多话,比早上到现在加起来都多。他没觉得累,也没觉得别扭,只是有点陌生,像第一次用左手拿筷子,起初每一下都不对,吃到后面,竟然也吃进去了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一张图。
一个已经喝空的牛奶盒,放在一张堆满纸的桌子上,旁边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,屏幕上隐约能看见一排排灰色的医学影像。拍得很随意,边角还漏进半只咖啡杯。
底下一行字:
盛望:喝完了。组会马上开始,手机静音,晚上见。
江添看了很久。
他打字:晚上见。
发送之前,他停住,把光标挪到后面,又加了一句。
路上看车。
发送。
对话框那头没有再回,大概已经把手机翻了过去。
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,转过身。
沙发中间,那个牛皮纸包安安静静地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