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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盛望收

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很深的印子,那个“说”字几乎要透到桌面上去。

江添盯着它,把笔帽扣上。

纸还没来得及叠,门铃响了。

不是手机,是玄关墙上的对讲机,一声接一声,催得很客气,又很持久。他走过去按下通话键,里头是楼下前台的声音,英国人那种每个音节都咬得很圆的口音,说有一件从中国寄来的大件包裹,刚刚签收了,太重,送不上来,问他方不方便下来取。

“来了。”

他转身,看见鞋架上那双早上穿了又脱的鞋。

弯腰系鞋带,这是今天第二次。

这回是真的要出门了。他经过厨房,把垃圾袋提起来,系了个结,一并带上。袋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,拎在手里像拎着一团空气。早上那句“倒垃圾”,到这会儿才算兑现。

电梯里没有别人。他对着镜面看了一眼自己,面无表情,耳朵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。

前台的年轻人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指着墙边的一只纸箱,满脸歉意。那箱子比江添想的还大,瓦楞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,胶带缠了不知道多少圈,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名字,一个是他的,一个是盛望的,中间隔着一个顿号。

笔迹他认得,圆,端正,每一笔都收得很稳。陈敏写字就是这样,跟她做人一样,不偏不倚。

“Is it… food?”前台小心翼翼地问,鼻尖微微动了一下。箱缝里漏出一股淡淡的酱香,咸,鲜,带一点醋,在大堂里存在感很强。

“腌菜。”江添说,顿了顿,换成英文,“Pickles. And some biscuits.”

“Ah.”年轻人点点头,神色庄重得像在听一份国宴菜单,“Lovely.”

江添先把垃圾袋扔进大堂角落的桶里,再弯腰抱起纸箱。二十来斤,比看上去沉,边角硌着小臂。他用膝盖顶了一下,调整重心,进了电梯。

箱子放上餐桌的时候,震得桌上那张便签飘了一下。他伸手按住,叠好,放回口袋,才拿起厨房剪刀,顺着胶带的缝一路划下去。

箱盖掀开,最上面是几张旧报纸,铺得平平整整,是淮安本地的报,日期是上周三。

江添把报纸一张一张揭起来,底下露出两只玻璃罐,是腌菜。每个罐子裹了三层保鲜膜,外面又套了一只洗得发白的旧棉袜,袜口用橡皮筋扎得死紧。陈敏是怕玻璃碎,怕汤漏,怕过安检被人翻出来,把能想到的事都想了一遍,然后全用一只旧袜子堵上。

旁边是一大袋茶馓,用硬纸板夹着护着,还是断了好几根,碎渣沉在袋底。再往下,一只铁盒子,盒盖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。

芝麻酥糖。

他拿着铁盒,停了几秒。

盛望爱吃这个。一口咬下去满嘴是渣,手上、衣服上、桌面上,到处是芝麻,吃完跟下过一场雨似的。有一次陈敏拿着抹布追着他擦桌子,他一边躲一边含糊地解释“我真的很小心”,嘴角还沾着一粒白芝麻。

江添当时坐在对面做题,没抬头。题没做完,笔尖悬在纸上,一个字也没落。

他把铁盒放在一边。

箱底压着一张纸,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有细细的锯齿。陈敏的字。

小添、盛望:

茶馓趁脆吃,腌菜开了放冰箱,别放柜子里。酥糖是盛望的,一盒,小添不许抢。

你们两个,东西各是各的,别互相让。

互相看着点。

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,圆圆的,两点一弯,笔画很用力。

江添看了这张纸很久。

他把它对折,放在酥糖盒子上面,伸手去掏最后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个牛皮纸包,巴掌大,边角折得棱角分明,胶带贴得极直,像在包一份要送去公证的合同。正中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,上面只有三个字:

盛望收。

字写得很用力,笔画往纸里陷下去,横是横,竖是竖,一个多余的弯都没有。

江添认得这个字。盛远洲的名字他在请柬上见过,在家里每一张需要签字的单子上见过。写字像签合同,一笔一画,生怕被人看出一点松动。

包裹的一角没封严,露出半张说明书,印着小字:USB充电,十分钟,保温六小时。隔着牛皮纸,能摸出一个圆角的硬块,旁边还有一团软的,大概是手套,也可能是袜子。

他没有拆。

那是盛望的东西,该由盛望来拆。

他把这个小包握在手里,站了很久。

冷不冷。

早上电话里,盛远洲问的第一句,就是这个。当时江添只觉得那是一个生硬的开场白,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,抓了一句最安全的话。

现在他才明白,那不是开场白。那是一个人在等一个包裹到达,等了好几天,等到实在忍不住,借着另一个人的手机,问了一句:东西到了没有,冷不冷,用得上吗。

他不敢直接问盛望。

盛望说,他的关心都在转账记录里。可这个包裹里没有钱。有一个会发热的东西,一张贴得歪不得、写得重得压纸的便利贴,和一个不会说话的父亲,在某个下午,买下了它,拆了包装,又一层一层包回去。

江添的手指在牛皮纸上轻轻按了按。

他想到自己口袋里那张便签。

有些人把话都花在了东西上。他自己也一样。

可盛望看得懂一盒牛奶,看得懂五厘米的窗缝,看得懂一碗吃不完就被人端走的面。没有理由看不懂这个。只是中间差了一个人,替他把东西推到面前。

江添把那个小包放进手心掂了掂,轻,却压手。

他起身,把腌菜放进冰箱,茶馓摆在厨房台面上,酥糖盒子放在茶几正中。然后他把陈敏的那张纸摊开,又看了一眼,用冰箱贴吸在冰箱门上,笑脸朝外。

做完这些,他回到餐桌边,拿起那个牛皮纸包。

沙发上,毯子还叠在扶手上,抱枕摆得端端正正。他想了想,把它放在了沙发正中间,毯子旁边。晚上盛望一进门,第一眼就能看见。

他退后半步,看了看。

觉得有点偏右。

他伸手,又往左推了五厘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