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，转过身。
沙发中间，那个牛皮纸包安安静静地躺着，偏左五厘米。
江添看了它两秒，肚子忽然叫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，可屋里太静，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这才想起来，自己一口早饭都没吃。
七点起来，煎蛋，热牛奶，送人，追人，接电话，下楼取箱子，一件接着一件，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那碟蛋是给盛望煎的，盛望吃完了，盘子是他洗的。他自己那份，根本没有。
他进了厨房，拉开冰箱。
三个蛋，半盒青菜，一小块姜，半袋挂面，两盒牛奶。旁边新添了两只玻璃罐，陈敏的腌菜，保鲜膜还没拆。
江添的目光在那半袋挂面上停住了。
晚上的面是他煮。昨天那碗坨掉的是外头点的，不赖他，可他一直记着。今晚这碗，盛望说了，现煮的，别坨。
他这个人，凡是答应过的事，都要先试一遍。窗户是这样，蛋也是这样，面没理由例外。
他把锅端出来，接水，放上灶。包装袋背面印着：煮三分钟。
他看了一眼，没信。
水开了，他抖进去一小撮面，手机立在旁边，定时三分钟。热气顶着锅盖轻轻跳，面条在水里慢慢散开，由硬变软，像被人一根一根叫醒。
三分钟到。他夹起一根，吹了吹，咬断。
芯子还是白的。
“生。”
他拿起手机，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：3′00″，硬。
第二锅，五分钟。这回软得发塌，咬下去一点回弹都没有。他嚼了两口，皱了下眉，又记一行：5′00″，软。
备忘录往上翻两下，还有一条更早的，标题只有一个字：蛋。
里头写着：小火，盖盖，一分四十，关火再焖二十秒。盛望不吃全熟。
最早那条的日期，靠前得他自己都不太好意思往回翻。
“你上哪儿练的？”
早上盛望含着叉子这么问他，他答的是，手熟。
江添面无表情地把备忘录关了，转身去洗锅。
第三锅，四分钟。他捞起一根，不软不硬，勉强算过关。可面从来不是煮好就算数的，从锅里到嘴里，中间还有一段路。他把这一锅盛进碗里，没浇汤，没放菜，端到餐桌上，设了五分钟的闹钟。
盛望到家，他煮好，端上桌，盛望洗手，坐下，拿起筷子，这中间有多久？他估了一下，五分钟，只多不少。五分钟之后，这碗面还是不是面，才是真正要紧的事。
闹钟走着，他没事做。
目光落到冰箱上，他取出一只玻璃罐，拧开盖。
酱香一下子冲出来，咸，鲜，带一点醋，把整个厨房占满了。他拿筷子夹了一小撮，放进干净的小碟里。
盛望第一次吃陈敏的腌菜，是搬进那间屋子的第一个星期。
陈敏端上一碟，说是自己腌的，咸，下饭，让他多吃点。盛望礼貌地夹了一筷子，放进嘴里，整张脸皱了一下，不到一秒，又立刻展开，说：“好吃。”
江添坐在对面，没抬头。
他只看见盛望低头扒饭，扒得很快，扒完一口，伸手去够水杯。杯子空了。过一会儿，又去够。又空了。
那顿饭，江添给他续了三次水。没说话，也没看他，水壶搁到手边，续满，推回去。盛望每次都说“谢谢”，说得很轻，像怕被谁听见。
后来陈敏问盛望合不合口味，盛望说合，特别合。陈敏笑着点点头，回头看了江添一眼，什么也没说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江添把碟子里那撮腌菜放进嘴里，咸得舌根发紧，嚼一会儿，才慢慢泛出一点回甘。
和那时候一模一样。
闹钟响了。
他坐回桌边，夹起那碗放了五分钟的面。面胖了一圈，表面吸饱了水，边缘有点发粘，没粘成一团，咬下去，有点烂。
“不行。”
他在备忘录里又记一行：4′00″，放五分钟，烂。少煮二十秒，试试三分四十。
第四锅。水开，下面，三分四十秒。捞起来，盛碗，端到桌上，闹钟重新设了五分钟。
他刚在椅子上坐稳，手机震了。
盛望：教授说，方向可以做。
盛望：让我下周去联系医院放射科，看能拿到多少真样本。
江添拿起手机，打字：先问清楚能拿到多少。
盛望：你早上说过了
盛望：我记着呢
盛望：还有，教授看了你的代码
盛望：我投屏的时候，差点把第三个文件翻出来
江添：翻出来会怎样
盛望：教授不认识中文
江添：那你怕什么
盛望：我怕我自己认识
江添看着最后那行字，耳朵有点烫，把手机拿远了一点，又拿回来。
盛望：教授说，写得干净，注释少，是个会省话的人
盛望：他还问你是谁
盛望：我说是我室友
盛望：……
盛望：好像不太对
盛望：但我现在也想不出别的词
江添盯着“室友”两个字。
室友没有错。同一间屋子，同一把钥匙，同一张餐桌。可室友不会在凌晨三点对着屏幕给一个地方报天气，也不会在手机里存一条叫“蛋”的备忘录。这个词太小了，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外套，袖口短了一截，勉强还能套上，早就不是那个尺寸。
他打字：我也在想。
盛望：想什么
江添：词。
对话框上方，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闪了又灭，灭了又闪。
盛望：……
盛望：晚上
江添：晚上。
盛望：我被点名了，先不说了
屏幕暗下去。
江添放下手机，这才发现，闹钟早就被自己按掉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按的，按的时候在想什么，他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桌上那碗面已经坨成一团，筷子夹起来，像夹着一小块砖。
他盯着它，没有动。
四分钟，三分四十秒，他试了四锅，把火候试得清清楚楚。他试错了。面坨不坨，从来不是火候的事，是等。面不等人，人也不该让面等。
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又想到另一样他已经让人等了四年的东西。
他夹起那团面，送进嘴里。
味道其实还行。
只是今晚，他不会让它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