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页刚读完,手机在桌面上震了起来。
不是消息的那种短震,是一长串,连着不停。屏幕朝下扣着,震得桌面轻轻响。江添翻过来,亮着的是一个字:妈。
他看了眼右上角,七点五十一。那边是下午快三点。
他把书放下,划开接听。
画面晃了好几下才稳住。陈敏的脸占了大半个屏幕,离得太近,能看清眼角的细纹,还有一副刚推到头顶的老花镜。
“通了通了。老盛你看,通了。”
背景里有人“嗯”了一声,隔着一段距离,闷闷的。
“妈。”
“你把手机拿远一点,我只看见一个鼻子。”
江添把手机往后挪了挪,靠在水杯上。
“这下行了。吃早饭没有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蛋。”
“就蛋?”
“还有牛奶。”
“盛望呢?”
问得很顺,顺得有点刻意。江添知道,上次通话她先问的他,这回就该先问盛望。两个孩子,每次开口的顺序她都轮着来,轮得整整齐齐,像怕哪头沉了。
“去组会了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九点半。”
“那他吃了没有?”
“吃了。”江添停了一下,“我看着他吃的。”
陈敏笑起来,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点。
“知予上周回来,在小区门口碰到我,非拉着我说,你们两个肯定都不好好吃早饭,让我多催催。我说我催没用,你们得互相催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还有,我给你们寄了一箱东西,茶馓,腌菜,盛望爱吃的那种芝麻酥糖,上周三寄的,估计这两天到。海关要是给我扣了,我再寄。”
“不用寄了。”
“要寄的。”
陈敏说这话的口气很平,没打算跟他商量。江添没再接。
画面忽然一晃,镜头里多出一个人的下半张脸和一截衬衫领口。盛远洲被陈敏拽着凑过来,站得有点僵,像被人按着头拍证件照。
“江添。”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盛远洲清了清嗓子,“你们那边,冷不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盛望他……缺不缺钱?”
“不缺。”
“我上个月给他转了点,他又转回来了。”盛远洲的语气很难形容,不像抱怨,倒像拿着一份被退回的快递,不知道往哪儿放,“他一直这样,从小就这样。”
江添没说话。
盛望九岁以后换过四所学校。每次开学,盛远洲的钱先到,人后到,有时候人根本不到。这些盛望自己说过,说得很轻,还带着笑,像讲别人家的事。当时江添没接,现在也没有。
“我跟他说。”他说。
“你别说重了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……就说,让他别熬夜。”盛远洲停了几秒,“别的也没什么。”
陈敏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。他被碰得往旁边让了让,说了句“我去倒杯水”,人就出了画面,脚步声走远了。
陈敏对着屏幕摇摇头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他想问盛望,又不知道怎么开口,非要经过你。你听着就行,不用特意转达。”
“我转。”
陈敏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转,也行。”她说,“你们俩说话,比我们俩说话强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随意,随意得像是顺嘴的。江添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耳朵怎么红了?”
“暖气。”
“暖气开多大?”
“正常。”
“你小时候撒谎就这样,一撒谎耳朵就红,我从来不用问。”
“我没撒谎。”
“我又没说你撒谎。”
江添闭上了嘴。
陈敏也不逗他了。她把老花镜摘下来,在手里转了半圈,又放在膝盖上。
“小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有句话,不知道该不该讲。”
他没出声,等着。
“你从小就这样,话在肚子里转三圈,出来只剩一个字。我以前以为你是不爱说,后来才明白,你是怕说不好,干脆不说。”她看着镜头,目光很软,“不管你现在有什么话想跟谁说,说得不好也没关系。说出来,比憋成一个字强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暖气管偶尔咔哒响一声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看,又是一个字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这回三个字,进步了。”
陈敏笑着,把话头一转,又回到了平时的口气:“天凉了,你们那边暖气够不够?不够跟房东说,别硬扛。盛望那孩子怕麻烦别人,什么都不吭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两个都是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行了,我不啰嗦了,老盛水烧开了,他在厨房喊我。”她朝画面外应了一声“来了”,又转回来,“记得吃饭。”
“知道。”
屏幕黑下去的时候,江添的脸映在上面,眉眼深黑,表情空空的,耳朵确实有点红。
他把手机放回桌上。
“说出来,比憋成一个字强。”
这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过完,就觉得喉咙有点发紧。不是难受,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,像一个长年不用的抽屉被人拉开了,里头的东西还在,只是落了灰。
他站起来,走到沙发边,把那条皱成一团的毯子拎起来,抖开,对折,再对折,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,放在扶手上。抱枕拍松,摆回原位。盛望昨晚枕过的那个角落,有一点浅浅的凹痕,他用手掌压了压,没压平,就随它去了。
然后他去了厨房。
冰箱里有三个蛋,半盒青菜,一小块姜,一袋面饼,是上周买的挂面,已经吃了一半。牛奶还剩两盒。他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,把门关上,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,扯了张便签纸。
盛望说,他回来再说。
他自己说,当面说。
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碰到一起,没有谁让谁,也没有谁赢谁。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:
面。
想了想,在后面又添了一个字。
现煮。
那碗坨掉的面,他到现在也没完全过去。倒不是介意盛望没吃,是介意他吃的时候,自己没有坐在对面。
笔尖在纸上停了停。
他又添了一行:
青菜。蛋。
再往下,是最后一行。
牛奶。
写完,他把便签看了一遍,叠好,塞进外套口袋。
走回餐桌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纸的边角,纸边有点毛。他没拿出来,也没再改。
这一次,一个字都没有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