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添在餐桌边坐下,手还搭在外套口袋外面。
屋里没有别的声音,冰箱压缩机偶尔嗡一下,又停。他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,椅面上那一小块被人坐出来的暖,大概已经凉了。
当面说。
这话是他自己答应的,答得很干脆。现在人走了,这三个字才开始显出分量,像一件当场收下的东西,回家拆开才发现比想的沉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盛望。”
声音出去,撞到墙,又落回来,陌生得像别人的。
江添停了两秒,重新来。
“盛望,我有话——”
不行。
太像通知。他对自己皱了下眉,把这句从脑子里划掉。
“盛望,四年前——”
也不行。这是写论文的口气,上来先交代背景,后面就该是“综上所述”。
他换了个办法,不开口,只在心里往下排。第一句,第二句,第三句。排到第三句他发现,每一句都是以“我”开头的,整个人像被钉在这个字上,后面该接什么,接不上去。
这四年他在台上讲过很多次报告,英文,十五分钟,不看稿,问答环节被导师追着问也面不改色。这件事怎么就比那些难。
桌上的手机震了。
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:陈知予!!!
三个感叹号是对方自己改的备注。
江添看了一眼时间,八点过十分。他接起来。
“喂?江添?你居然接了!”
背景轰的一声,像整个食堂的人同时在说话,夹着餐盘碰撞的脆响。陈知予的嗓门在这堆声音里一点没被压住,又大又亮,一贯像在领操。
“我还以为得打三个才能打通。你吃饭没有?啊不对,你们那边才八点。我这边下午了,刚下课,正排队。你等我一下,前面那哥们儿拿了两个鸡腿,他是想吃死我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‘嗯’什么?我还没说完呢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行,说正事。”那头安静了一点,大概是找了个人少的角落,“同学聚会。春节,正月初四,我订了老街那家,就是以前月考完大家总去的那个,三桌,预付我都交了。你能不能回来?”
江添没有立刻答。
“你别不吭声。我先说啊,名单我拉了一圈,赵曦那小子第一个报名,说什么都要回来。你想想,他三次没赢过你,这回估计要把以前的账翻出来重算。林北庭学长也答应了,他那个人你知道,说去就去,不用催。就差你和盛望。”
“我问盛望。”
“你问他?你自己不能定?”
“他回,我回。”
陈知予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这句话,”他压低了点嗓子,“我记下了啊,我原封不动转告他。”
“别。”
“行行行,不转。我嘴严你知道的,我给盛望当了四年情报员,一个字没漏过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江添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马上接。屋里很静,那头的嘈杂一波一波传过来,倒显得这边越发空。
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。
“这四年,盛望问过你什么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沉默持续得太长,长到江添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……你说了一整句话。”陈知予慢吞吞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主谓宾,一个都没少。”
“你回答。”
“你是不是吃错药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好,行,你没吃错药。”陈知予吸了口气,像在整理语气,“这事我本来打算烂肚子里的,但你今天问了,我就说。”
江添握着手机,没有出声。
“他每个月找我一次,雷打不动。问的永远是同一句,‘江添最近有消息吗’。我说没有,他说好,从来不多话。然后吃饭,一顿饭下来,他会把手机放在桌上,拿起来看一眼,放下,过一会儿再拿起来看一眼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天气。”
江添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他手机的天气软件里就两个城市,一个是他学校那边,一个是伦敦。”陈知予的声音很平,不像平时那样起伏,“头一年我没明白,还问他,你管伦敦下不下雨干什么,他说随便看看。第二年我才反应过来,那是你在的地方。”
食堂的喧闹像隔了一层玻璃。
“他从来不说想你。嘴硬得很,有一回我逗他,问他是不是想江添了,他还跟我急,说他才不想,他就是看看那边冷不冷,万一有人没带伞,没人管。”
没人管。
江添盯着桌面上一道浅浅的木纹,没有说话。
那句“今天那边应该下雪了”,是他四年前在凌晨三点敲下来的。那时候他想的是很远的一条巷子,一棵梧桐,一间教室里可能正趴在桌上睡觉的人。他没敢多想,更没想过,有人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,在另一头对着同一种东西看。
一个写在代码的第一行,一个存在手机的天气里。
两个人,谁都没说。
“江添?”
“在。”
“你不说话,我有点慌。”
“我在听。”
“那我再多说一句。”陈知予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,认真到不像他,“那天他把你桌子收完,抱着箱子下楼,在楼梯口站了很久。我是班长,我当时就在教室,没敢跟上去。他连你桌肚里的橡皮屑都扫干净了,一样一样叠得跟交作业似的,叠完就是那个箱子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欠他一次当面的,我知道你知道。但我还是想说,别再让他去公告栏上看了。”
屋里很静。暖气管咔哒响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江添说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欠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在还。”
陈知予“啊”了一声,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怎么还?”
江添看了一眼沙发扶手上叠好的毯子,又看了一眼玄关鞋架上那双他穿了又脱的鞋。
“先把话说出来。”
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。
然后爆出一声很大的“我靠”,大到江添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
“你、你说‘把话说出来’?你?江添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我得赶紧告诉赵曦。不行,他听完会马上去找林北庭,然后他们俩——算了,先不说这个。”陈知予喘了两口气,笑得很不像话,笑到后面声音却有点哑,“行,你们俩……行。我不问了,你们自己说。聚会的事你俩商量,商量好告诉我,座位我给你们留一块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挂了啊,前面那哥们儿鸡腿拿完了,轮到我了。”
“知予。”
“啊?”
江添顿了一下。他很少这样,在一个人的名字后面接的不是“嗯”,也不是“好”。
“谢谢。”
陈知予没立刻出声。
“……这玩意儿你要说,也得当面说。”他最后说,声音又恢复成那种爱闹的调子,“等你们回来,请我吃饭,我要点最贵的那几个。”
电话挂了。
江添坐在原地,手机还握着,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眉眼很静,只是肩膀松了半寸,像放下了什么一直没发觉自己在背的东西。
过了很久,他才把手机放下。
目光落在那台合着的电脑上。
天气。
第一行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不对。
他刚答应了当面说,别让盛望自己发现。转头就把一句话留在了代码的第一行,打包,发了过去。
那句话什么也没说,只是一句天气。可那是四年前的天气。
盛望说,组会完他先看。
江添把电脑打开,找到刚发出去的那个压缩包,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了停。撤回早过了时限。重新打一个删掉那行字的版本也行,可盛望会问,他怎么答。
他把光标移到那行字上,看了一遍,没有动。
删了,就是又留一次没说出口的话。
他拿起手机,在对话框里打字。
“第三个脚本的第一行,有一句话。”
停住,删掉。
“第三个脚本第一行是四年前写的,你可以看,也可以不看。”
又删。
他盯着屏幕上那一段空白看了一会儿,重新输入,这次没有再改。
“第三个脚本,第一行,是我四年前写的。你看到了,别当没看到。”
发送。
消息跳到页面上,底下一行灰色小字:已送达。
他把手机放回桌上,没有离开。
过了十几秒,备注名下面浮出一行小字:
对方正在输入……
停了。
又出现。
又停。
江添盯着那几个字,一动不动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毛边的便签纸,捏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