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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5章 落下的东西

新的一页翻开了,江添的目光还停在上一页的最后一行。

那行字他昨晚读过一遍,今早又读了一遍,读完还是不知道它在讲什么。

桌上的蛋早就不冒热气了。蛋黄他特意只煎到半熟,盛望嫌全熟的噎,说咽下去像吞了一小截粉笔。现在蛋白边缘收出一圈薄薄的油花,旁边那盒牛奶原封未动,吸管还在塑料膜里躺着。

人走了快十分钟了。

他把书合上,又打开,又合上。第三次的时候认了输,把书推到桌角,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。

毯子还保持着人刚爬起来的形状,皱成一团,一角拖在地毯上。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色围巾。

江添盯着那条围巾看了两秒。

伦敦十月的早上,七八度,盛望出门只套了一件薄外套。昨晚他说冷,说心里冷,江添当时没接话,因为不知道怎么接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
他站起来,走过去,把围巾拎在手里。羊毛很软,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,和昨晚埋在他肩窝里的那股一样。

他以前就这样。盛望的东西落在哪儿,第二天总会端端正正出现在桌肚里,从来没人问过是谁放的。

江添走到玄关,换鞋。

系到第二只的鞋带时,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。手顿了一下,没停,系完,起身,握上门把手。

锁舌先响了一声。门从外面被推开了。

盛望站在门口,一手还捏着钥匙,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翘,呼吸很急,一看就是跑回来的。他嘴已经张开了,那句“我落了——”才出两个字,看见门里站着个人,断了。

又低头,看见江添手里的东西,又断了一次。

“……围巾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走到路口才发现,脖子里直灌风。”盛望缓了口气,视线从围巾慢慢往下滑,滑到江添脚上。

出门的鞋。鞋带系得整整齐齐。

盛望抬起头。

“你要去哪儿?”

“倒垃圾。”

“拿着我的围巾倒垃圾?”

“顺手。”

盛望从他肩膀旁边的缝里往屋里看。厨房的垃圾桶盖敞着,内袋是昨晚新换的,白白净净,底下连张纸巾都没有。

“江添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。”

“光线问题。”

盛望没绷住,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,笑得钥匙叮当响。江添面无表情地把围巾塞进他怀里,转身往里走,鞋底踩在地板上,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。

“进来。”

“我赶时间——”

“进来。”

盛望进来了,边进边笑,围巾在脖子上胡乱绕了一圈。他走到餐桌旁,笑声慢慢收住。

“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煎了蛋。”

“你没吃。”

“你又没叫我。”

“你说你要走。”

“你叫我我就留下了。”

“叫了你会留?”

“会。”

这个字答得太快,快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盛望自己先把眼睛挪开,去拉椅子。

“坐下吃。”江添说。

“组会九点半,我——”

“地铁二十分钟,你上周说过。现在刚过七点半。”

盛望张着嘴,没说出话。他显然不记得自己上周随口说过这种事。

他乖乖坐下,拿起叉子。蛋已经凉透了,蛋黄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皮,叉子一戳,里头还是软的,淌出一点,沾在蛋白上。他低头咬了一口,又一口,忽然抬起头。

“对了,你昨天说用生成模型补小样本。那合成出来的假病灶,模型会不会最后只学会认‘假’的?”

江添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会。”

“你当时怎么处理的?”

“真假混着喂,真的占多数。验证只用真的。”

“那还是离不开真样本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所以教授那边医院的数据——”

“先问清楚能拿到多少。”

“行。”盛望拿叉子尖在盘子边上点了点,像在记笔记,“你昨天说效果一般,就是因为这个?”

“因为这个。”

盛望看着他,嘴里还含着蛋,含糊地说:“你昨天怎么不讲这么多。”

“你没问。”

“我问了‘有没有碰到过数据不够’。”

“我答了。”

“你答了一个字。”

“有。”

盛望差点被蛋呛着。

他咽下去,缓了缓,低头又吃了一口,忽然停住:“蛋黄是溏心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不是记着我不吃全熟的?”

“没记。”

“那你怎么煎的?”

“手熟。”

盛望含着叉子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江添,你知不知道手熟是什么意思?意思是练过很多次。你上哪儿练的?”

“吃。”

“你看,又来。”

“吃。”

盛望低下头,肩膀在抖。

江添拿起那盒牛奶,把吸管从塑料膜里抽出来,没插,放在盒子旁边。

盛望把半个蛋吃完,叉子在盘边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昨晚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还没问!”

“没有。”

盛望这回彻底笑趴在桌上,额头抵着手背,笑了半天才直起来,眼睛亮得过分。

“行,你先别急着否认,听我说一件事。昨晚我做了个梦,梦里有人在我头顶上说话,声音特别低,我一个字都没听全,只抓住两个。”他竖起两根手指,“一个是‘回来’,一个是‘说’。”

江添拿着吸管的手停住了。

“我醒了你在煎蛋,我问你有没有说什么,你说没有。”盛望把手指收回去,重新握住叉子,“所以我想,你要么真没说,要么——”

“吃蛋。”

“又来。”

盛望摇着头,把盘子里剩下的蛋吃干净,一点蛋黄都没留。吃完叉子放下,叉背贴着盘沿,发出很小的一声。

“我不问了。”

江添抬眼。

“以前是你让我等。”盛望说,语气还是轻快的,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,“你写一行‘等回来再说’就走了。我把那个箱子在书架最高一层放了两年,才敢翻开。这次我不想再对着一个箱子猜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不用现在说。我等得起,都等过四年了,不差这一两个晚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你有话要说的时候,当面说。别写在哪儿,别让我自己发现。”

江添没有马上回答。

他把吸管插进牛奶盒,推到盛望面前。纸盒底在桌面上刮出一道很轻的声音。

“好。”

就一个字。

盛望盯着那盒牛奶,又盯着搭在盒角上的那只手,指节干净,骨头分明。

“你这个‘好’,”他慢吞吞地说,“我记下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要是反悔,我就把你煎的蛋全吃光。”

“我煎。”

“那我就把你煎的蛋全吃光。”

“……行。”

盛望笑得很大声,一边笑一边站起来,端起牛奶,伸手去扯脖子上那条围巾。围巾被他绕得乱七八糟,一头长一头短,长的那头垂在胸前晃。

“站好。”江添说。

“嗯?”

江添伸手,把那一头拎起来,绕过他后颈,往里掖了掖。动作不快,手背蹭过盛望的下巴。两个人都没出声,也都假装没碰到。

“好了。”

“这么讲究?”

“风大。”

盛望低头摸了摸围巾,又抬头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回真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盛望走到门口,回过头,脸上的笑坏得很明显:“你的垃圾,别忘了倒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,很快,快得有点蹦。江添站在原地听着,等那声音彻底散掉,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弯腰解开鞋带,脱下来,摆正,放回鞋架。比穿的时候慢多了。

回到桌边,他把盘子收了,洗净,擦手,把电脑拿过来打开。

文件夹一层一层点进去,在很深的目录里找到了那几个旧文件。最后修改日期是四年前的十二月。

脚本不长,几百行。他第一年在实验室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才写出来的:把有限的小病灶样本做形变、加噪、换背景,再用生成模型补一批假的,喂给检测网络。结果一般。当时导师看了说,能跑通就不错。

他一行一行往下翻,改路径,把已经不兼容的库版本标出来。翻到第三个文件,手停住了。

文件第一行是一句注释,中文,夹在一堆英文变量名里,突兀得很。

`# 今天那边应该下雪了。`

他想起来了。那年十二月,实验室暖气坏了,他裹着外套写代码,凌晨三点写完最后一个函数,没来由地敲了这么一句。那边的冬天很少下雪,他也不知道那天到底下没下。那一年他在陌生的城市里没跟人说过几句闲话,却对着屏幕给一个很远的地方报了天气。

江添把光标移到行首,按住了删除键。

字被吃掉半截。

他停了很久,按了撤销。

那行字完完整整地回来了。

他没有再动它,继续往下改路径。

改完,他新建了一个文本文档,写说明。写得很短:

路径改成自己的。

参数别照搬,当年的数据和现在的不一样。

生成的样本必须请医生看过,别直接拿去训练。

有问题找我。

他在最后一行后面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。

别空着肚子开会。

删掉。

又加上。

再删。

最后他把整个文件夹打包,没再检查,发了过去,附了一句:旧代码,凑合用。

不到半分钟,手机震了。

盛望:你什么时候找的?

江添:早上。

盛望:你不是在煎蛋吗

江添:两样能一起。

盛望:……

盛望:我在地铁上,不能出声,快憋死了

盛望:我吃了啊,你亲眼看着我吃的,那句“别空着肚子”你删了没删干净,我看到了

江添盯着屏幕,耳朵有点烫。

盛望:谢谢

盛望:下午组会完我先看,看完回来再说

江添看着最后那句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手机熄屏,翻过去扣在桌上,拿起那本书。

这一回,那一页他从头读到了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