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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逐光

伍子胥决定种地。

他去市上买耒、买陶釜、买粟种,再赁一间城外的土屋。

"叔,我们要搬?"熊胜看着他。

"嗯。"

"我们不是要等吴国公子来找吗?"

"换个地方,看他找不找得到"伍子胥说。

熊胜听不明白,要人找为什么还躲。

这个决定来得很突然,却又顺理成章。

从吴宫回来那天,伍子胥在堂屋里对着木主想了一夜——吴王僚不是昏君,不会为一个外来楚人赌上国运。公子光才是那个赌徒。

而赌徒,为了赢什么都愿意付。

但现在不能去找他。找得太急,就落了下乘。

市吏巡查到巷口的时候,正好看见伍子胥抱着伍虞,熊胜拎着包袱,三人走出院门。

"先生,这是要搬走?"

"城里住不惯。"伍子胥点头。

"去哪儿?"

"城外。"

市吏想再问具体哪一处,伍子胥已经走远了。

他只留下两个字——城外。

市吏看着他的背影,转身去了被离府上。

被离得知的时候,放下筷子。

"搬了?搬到哪儿?"

"只说城外。"市吏低着头,"没说具体哪一处。"

被离的脸沉了下来。 "这人——"他敛了敛衣襟起身,"我给他安排住处,向大王举荐,他搬走也不说一声。"

他抬脚迈出院门:"我现在去告诉公子。"

公子光正看着长子终累练剑,闻讯终累手里的剑停在半空。

公子光转过头,"城外?什么方向?"

被离躬身答话,"没跟住——"

"他好大的脾气。"

他没想到伍子胥真的走了,是被自己殿上那句"此人不可用"逼走的,连个口信都没留。

公子光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时,眼底全是急。

"终累,你我分两头去找,你往东南,我往西北。"

被离愣了一下:"公子,您亲自去?"

公子光和终累已经往门口走,声音硬得像铁,"你我分头寻访,各查百里乡邑渡口。不要带人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"

终累没有多问,领命而去。公子光自己翻身上马,连夜出城。

他不知道伍子胥还在不在吴国境内,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走了,不知道是不是投入他人帐下。

他只知道——如果找不到,他就再也找不回这个人了。

公子光一路往北,往西,百里之内,每一处乡邑,每一处渡口,都问过了。

最后,他摸到了堂邑郊野。

夜色沉在堂邑郊野,小屋土墙低矮,院中伍子胥正带着熊胜祭拜木主。

门没有闩,他从外推开。

公子光只身踏入,他身上还带着夜行的风尘,袍角沾着草露,鞋底的泥还没干。腰间悬错金苍璃云蛟剑,剑格嵌的苍璃,在昏弱烛火里泛出幽青微光。玄狐隐鳞复陶的袖边,被月光扫过,隐约浮起一层细密鳞纹。

他目光落于伍子胥身上,开口带着恼意: "先生好大的脾气,嫌我在殿上说话难听了?"

伍子胥垂着头,没有抬眼,把两方简陋的木主收于匣中。转头跟熊胜说,“小胜,你带着妹妹在院子里玩。叔跟公子说事。”

伍子胥引着公子光进了堂屋,公子光扫了一眼这间破屋——土墙低矮,案上放着两个装木主的匣子,连张像样的坐席都没有。

伍子胥给他用陶碗倒了水,推到他的面前。"公子若只是觉得草民脾气大,今晚就不会亲自来我这草庐了。"

公子光笑了一声。"先生留个口信也不难——我带长子出城,东西南北各找了百里,城西找到城北,城东找到城南,市吏说你出城了,我差点追到边境去。"

伍子胥举起碗,喝了口水。“我料到市吏和被离大夫是公子的人,搬走的时候也没避讳。况且——在这草庐,公子与我会面不是更安全吗?”

"先生倒是为我考虑,你如何料到被离是我的人?"公子光愣了一下又问。

伍子胥放下那碗水。 "那日在殿上,公子来的未免太巧。"

公子光了然一笑,端起那碗水,摇摇头,浅抿一口。

伍子胥抬首问,"公子殿上那一句'此人不可用'——公子为何孤身前来?"

四目对上,公子光沉默了一息,伍子胥满头白发,那双眼睛,封冻着千重的寒雪,下面藏着不灭的仇火,却掀起公子光自己心中的海啸。 "大王不配听先生的策。"

伍子胥缓缓道:"那公子不是为吴国纳贤。"

"先生何必明知故问,我想要先生。"

伍子胥也望向公子光,青年公子眼底燃着野心的明火,滚烫,躁动。

伍子胥错开眼睛,目光缓缓落到案前那两个装着木主的匣子上。

公子光随着他的目光跟着看过去。 "先生不必解释。"他声音沉下来,"为吴伐楚也好,子报父仇也好——并不矛盾,反而是一石二鸟的好事。"

他站起来,向伍子胥俯身作揖,语气沉而郑重: "我若是先生,也会报仇,今日先生只能草草设祭。他日,我必让先生不必如此。伍氏木主,当归入该供奉的庙堂。你我夙愿,皆可达成。"

屋外夜风穿林,堂邑的夜寒浸骨。熊胜和伍虞还在院子里蹲在地上写字。

伍子胥起身,双手托起公子光的小臂。“子胥——愿为公子效劳。”

公子光解下身上玄狐隐鳞复陶,放在席边,目光扫过院中两个孩子。 "我该走了,夜里寒凉,这个留给孩子。"

说罢,公子光转身走出小屋,看见两个孩子在院中写的字。

地面以木枝划着一长串名字,吴国历代先君,依次排开。

末尾写着一个字:光。

留着小小的凹痕,是伍虞拿细棍一下下戳出来的。

公子光站着看了会儿,没料到他教习字竟让孩子写这个。

伍子胥垂眸,“这个字简单。”

公子光又笑了: "这个字是先生的美意。我在城里有几间铺子,明日会让人给先生送东西过来。"

伍子胥皱眉:"在乡下不能过得太格格不入——我真的是来种地的。"

"我知道。"公子光回头看了他一眼,"但是要给你我留个通信的路子,而且主君供养家臣天经地义。"

公子光走出几步。荒草没过膝盖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伍子胥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背影被夜色吞没。

搬到乡下的头三天,伍虞很高兴。

城里的院子太小了,四面都是墙,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东西。乡下不一样——田埂上有蚂蚱,荷塘里有鱼,草丛里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虫子。

伍虞的探索方式很单一:抓,然后塞嘴里。

第一天她抓了三只蚂蚱,塞嘴里一只,被熊胜抠出来两只。

第二天她啃了半根青草,拉了一下午肚子。

第三天她盯上了田埂上的一只大公鸡。

她觉得那只公鸡的尾巴很漂亮——五颜六色的,她想摸。

结果公鸡回头就啄了她的手。

伍虞坐在田埂上,嚎得惊天动地。“哥……哥……,小虞疼……,小虞疼……”

熊胜蹲在她旁边,"不让你摸你偏摸。"

伍虞哭得更大声了,踉跄着往熊胜这儿走。“哥……抱……小虞……”

熊胜别过脸,假装没听见。

数到十,数到十她还哭,就抱。

九……十。

熊胜叹了口气,把她抱起来。

熊胜抱着她,看着田里的伍子胥——伍子胥种地的水平,实在不怎么样。

第一天他挑了块土下面都是石头的地,翻地翻不动。第二天撒种,撒得疏密不均,密的地方能绊倒人,疏的地方能跑马。

熊胜抱着伍虞,看着他忙活。"叔,你好像不太会。"

伍子胥直起腰,抹了一把汗。

"种地这种事,"他一本正经地说,"多练练就会了。"

熊胜哦了一声,不拆穿他。

他心里想:还好公子光送东西来,不然在这乡下,怕是要饿死。

伍子胥当然不是真的要当农夫。

他每天教完熊胜功课,先去田里转一圈——不是看庄稼,是看路。看有什么人从这条路上过,听他们聊什么。

梅里城外的这条路,是去堂邑的必经之路。

堂邑是吴国的边邑,五方杂处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。伍子胥要找的人,就在那里。

他要找一个死士,是堂邑的一个屠夫,叫专诸。

这个人,他在楚国的时候就听说过。

据说此人与人争斗,有万夫莫当之勇,可只要他母亲在屋里喊一声,他立刻收手回家。

能屈能伸,知道什么时候该停——这不是莽夫,这是大勇。

第十天,专诸出现了。

那天下午,伍子胥正在田里除杂草,熊胜在田埂边拿着伍子胥削的木剑,练习持握。

伍子胥在旁指点着,"站好。脚分开,与肩同宽,脚尖朝前。"

熊胜站久了身子晃了一晃。伍子胥伸手抵住他的后背,让他挺直。

"持剑如立身。" 伍子胥说,"身正,剑才正。"

伍虞蹲在田埂上拿树枝划拉着,看不出是字还是画。

"打起来了!打起来了!"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

"快去看!专诸又跟人干上了!"

田里的农夫都扔下了锄头,往路边跑。

伍子胥和两个孩子也都直起腰,往那边看。

伍子胥放下锄头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
"你在这里看着妹妹,别让她乱跑。"

"叔,你去哪儿?"

"去看看。"

熊胜看着伍子胥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低下头,看了看伍虞。

熊胜把她往怀里一夹,也往人群那边走。

他也想看。

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
熊胜个子矮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抱着伍虞,费力地从人缝里往里挤,村民看有个小孩,都微微避开。

挤到最前面的时候,他看清楚了。

圈子中间站着两个人。

一个又高又壮,虎背熊腰,身上一件皂绫束身短襦,腰间紧束熟犀蹀躞革带,带环悬着短匕首。脸上一道疤从额角划到下颌,看着就吓人。动怒时他一把褪下短襦,袒开上身,满身青黑蛟蛇文身盘在皮肉上。

另一个……也很壮,但没那么高,穿着粗布短打,腰里别着一把杀猪刀。他站在那里,没动,也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对面的人。

"请问——那个高的是谁?"熊胜问旁边的一个农夫。

农夫皱了皱眉,这地方哪有人说“请问”,"吴大,堂邑一霸,养着十几个打手,专门欺行霸市。"

"矮的那个呢?"

"专诸,杀猪的。"

"看着是吴大厉害?"

农夫撇了撇嘴:"这可不是,专诸可是能一头顶翻牛的主儿。就是他娘管得严,轻易不动手。"

场子里,吴大已经开始骂了。

"专诸匹夫,给脸不要脸!老子让你把杀猪摊挪走,你听不见?"

专诸没说话。

"说话!聋了?"

专诸终于开口了。"这块地方,我摆了五年摊。凭什么你说挪就挪?"

"凭老子拳头硬!"吴大往前跨了一步,"怎么着?不服?"

专诸看着他。"你打不过我。"他说,"回去吧。"

吴大笑了,笑得很夸张。"我打不过你?哈哈哈哈!专诸,你真把自己当根葱了?我今天就教教你,在堂邑,谁拳头硬!"

他说着,一拳就砸了过来。拳头带着风声,又快又狠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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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逐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