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拳带着风声,直奔面门。
专诸偏头让过拳锋,就着那只沾满板油的手一把钳住吴大砸空的手腕往回一引,另一只手按住那虎背熊腰的后颈,向下一沉。
吴大收不住势,整座肉山扑翻出去,轰的一声,半边脸结结实实掼在肉案上。
这案面剁得坑坑洼洼,缝里嵌着陈年的油垢,黑里透红。
案子一吃重,上头铁钩挂着的半扇肥猪晃荡起来,钩子吱呀吱呀地响;一笸箩翻拣过的猪大肠骨碌碌滚下地,泡在案脚那一摊暗红的血水里头。
吴大一嘴,正啃在一块带皮的后腿肉上,满嘴满鼻的腥膻,脸蹭得油光锃亮。
他把那只被引空的手腕顺势一拧,反剪到背后,膝盖顶上吴大的脊骨,这才腾出一只手,绰起案上那把被震得跳起的剔骨尖刀,手腕一翻——寒光贴着吴大的耳根子摁进案板,直没至柄,刀刃上还挂着一缕没擦净的肉末。
四下里一静。
吴大身后带着的十几条汉子本已扑到半截,脚下踩着满地滑溜溜的下水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全钉在了原地。
"这块地方,"专诸的声音高亢凶狠,按着后颈的手又加了劲,"我摆了五年摊。还让不让挪?"
吴大的嘴贴在油案上,含混不清地挤出声:"不……不挪了。"
就在这时,巷口那间矮屋的门"吱呀"一响,里头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,带着两声咳:"专诸——又在外头跟人动手?"
专诸脸上那点压人的冷硬,应声就散了。他立刻拔下刀退后两步,朝屋里应:"没有,娘,跟人句话呢。"
他回过头,把瘫软的吴大从油案上扶起来,像搬一口袋粮食似的,就手抓了把稻草,替他把脸上的油垢肉屑胡乱抹了,语气平平:"回去吧。往后各做各的买卖。"
吴大爬起来,一句话没敢撂,带着那十几个人,一瘸一拐挤出了人圈。
围观的人哄笑开,骂了几句,渐渐散了。
熊胜抱着伍虞,就挤在最前排,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——伍虞的脸紧紧埋在他颈窝,不敢抬头去看。他又把目光挪向专诸:刚放翻了堂邑最凶的恶霸,这会儿却蹲在血水里,把滚了一地的猪肠子一条条捡回笸箩,拿水冲净了,又把撞翻的肉块擦净,重新码回案上。
他看得真切:这个屠户很能打,可他娘在屋里喊一声,他就把刀收了。
伍子胥站在人圈边上,他看着专诸把切得方方正正的几块好肉用麻绳拴了,搁在案角最高、最干净的地方——那是留给屋里那位的。
他又抬起眼,望向巷口那扇半掩的破门,望到人群都散尽,才收回目光。
这样一条汉子,软肋、底线、过日子的章法,全拴在屋里那个人身上。要收他,得先敬她。
他这才走过去,把还死死扒着熊胜脖子的伍虞抱过来,一手牵起熊胜往回走。
自那以后,日子一天天过。
头一年日子太平,公子光答应过的东西,从没断过。
每月到了日子,梅里的老仆就赶着车,把粟米、盐巴、布帛、腊脩、金版送到院门口,有时捎来一卷竹简,几行字,问的是楚地的风土、城邑的远近,像闲谈。
伍子胥收下东西,竹简回得半真半假,紧要处留着,不一次说尽。
送来的东西多,他用不完。每隔些时日,就分出一份,托人绕到堂邑巷子深处,搁在那家肉铺门口。
一袋粟,两匹布,或是一坛封着泥的老酒。
他从不留名,专诸也从没专门来问过。只是从那以后,一清早,这小院里常见灶房边码着一摞劈好的柴,缸里的水挑得满到沿口。
过了些日子,熊胜午后在院里练木剑,一招一式比划着。专诸挑水经过,停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。
"腕子软了。"他忽然开口。
熊胜收了剑,回头看他。
专诸放下扁担,走过来,拿过木剑,在手里掂了掂:"你这是捅人,不是宰东西。"
他接过剑,手腕一翻,"杀猪放血,这个地方,刀尖斜着进去,往上挑——偏一点,血放不净,猪还得蹦跶半天。"他做了个极快的动作,"人也一样。要命的地方就那么一处,看准了,别错过。"
他把剑还给熊胜。
"记住刀子往哪儿去能要命,"他说,"往后刀子冲你来了,你才知道往哪边躲。"
说完,他挑起空桶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熊胜握着木剑站在院里,把那个斜挑的动作,默默练了几遍。
也是从那年开春起,官道上的传车,一趟比一趟密。
先是西边来的行商,说楚都那边在点兵;
再后来,过境的民夫一队接一队,押着木料、刍草往州来方向去,村里米价涨了两回。
公子光竹简上的"闲谈",渐渐没了——开头还问风土,后来只问一件事:楚军若动,何人将兵,哪几国随征,州来的水路几时能用。
伍子胥回得也越来越实。
梅里那边,公子光不止一回动过请人进城的念头。
最早那一两回,信里把话说得客气:府里西院清静,三间屋,一眼井,先生搬进来,晨昏都好请教。也打发老仆驾过空车,捧过门符。
伍子胥都推了。话给得周全——一个白了头的楚人,忽然住进公子府里,府上的眼睛、宫里的眼睛都看着。王上若问一句公子养的是谁,公子惹一身麻烦。
"我在城外,公子有事递个信,我连夜都办。"他让老仆带回这句话,"进了城,反倒不好办了。"
那时候,公子光听过,也就搁下了。两边都不急。他供着,伍子胥受着;他问十分,伍子胥答七分。这样的日子,也可以一直过下去。
可到了这年夏秋,西边上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,那卷请人入城的门符,又一次送到了院门口。这一回,话不再是"晨昏请教"。
"兵事将起。"老仆传的话里,带了公子光的急,"先生住在城外,万一乱起来,光护不到。"
伍子胥捏着那道门符,指腹在竹边上来回摩了两趟,末了还是还了回去。
他知道轻重。只是他看得明白:眼下这一步踏进城,他伍子胥从此就是公子光门下的人,再没有回旋的余地。
"替我谢公子。"他说,"真到了那一天,不用公子来请,我自己进城。"
老仆带着门符回去了。
东西照旧送,信照旧写。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,隔着的那一层,比从前更薄,也更脆了——一个把人越催越紧,一个还按着不动;都在等,等一个谁也躲不过去的东西,先一步压下来。
这年秋里,那东西从西边压过来了。
是兵信。
边境的斥候打马进村,号角一路没停。紧接着是公子光的急简,竹简上的字写得又快又重:
楚人发难,七国之师会于州来,胡、沈、顿、许、蔡、陈,都在其列。简上说,令尹阳匄亲自将兵。王命我为右军,随军出征。
简末一句:出征之前,盼先生一见。
伍子胥把竹简摊在膝上,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
窗外,风把院里的落叶卷成一团。他抬眼望向西边——楚国又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几乎就在那卷兵信递到堂邑的同时,终累的巡艇正在汝口巡防。
他十六岁,替父亲看着这一段水路。天不亮点卯,日头落了收船,哪一条船从哪条汊里出来、吃水多深、船上几个人,都记在木牍上。
第三天午后,上游下来一条不挂旗的船。
终累眯起眼。那船走得不慢,却绕着主航道,专挑有苇子的汊湾;船舷压得很低,吃水深,载了不少东西。
"靠上去。"他说。
两船相近,他看清了——船头立着四五个从人,短褐,腰间都鼓着一块,是剑。一个妇人坐在舱里,始终没露面,那几个从人却都看着舱门,背绷得笔直,像在等里面一句话。
终累让巡艇横在那条船前头,拱手:"水路巡防。请问这条船从哪儿来,往哪儿去,船上什么人,报一报。"
舱里没动静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年长的从人走出来,一口汝水下游、新蔡那边的口音:"赶路的人家,往东南投亲。"
"投亲的船,不挂旗?"终累问,"为什么不走主航道?"
从人的脸沉下来,手往腰间挪。
就在这时,舱里传出那个妇人的声音,亮堂堂稳当当的,不躲不避:"让他查。"
终累反倒愣了一下。
他看得出这条船不对,看不出不对在哪儿。他想了想,退后一步:"这一段是我的防地。对不住,船先靠汊港,等我报过主将,再放你们走。粮食水米,我们供,不难为你们。"
说完,他转身回艇,低声吩咐一个手脚快的兵卒:"上岸,换马,去梅里告诉我父亲——上游一条没旗的船,载着个贵妇人,吃水极深。从人蔡地口音,都带剑,往东南去。请父亲定夺。"
那兵卒跳上岸,打马去了。
终累重新坐回船头,看着那条船靠进汊港。他不叫人靠得太近,也不上那条船,只是坐着等。
拿不准的事,他不自己处置。
到了后半夜,终累就在渡口接到一辆车。一辆没挂旗的辎车,两个亲信御者,没入营,没惊动港里其余的人——终累早屏退了值守,父亲自己来了。
终累迎上去,伸手扶住父亲的小臂,把他从车上接了下来。
公子光一身暗纹袍服,左右看了一眼那条船,压低声音:"人在哪儿?"
"还在船上。"终累说,"我让人往下请过了,他们不肯下船。"
公子光点点头,理了理袖口:"穿这身去见人,太失礼了。可事等不及了。"他拍了拍终累的肩,"守在舱外。不管听见什么,别进来。守好汊港,千万不能漏了消息。"
他一个人上了那条船。
舱里点着一盏小灯。那妇人坐在案后,一身粗布深衣,头上裹着青巾,不施脂粉,发也绾得素净,分明是存心往不起眼里打扮。可那身粗布压不住人——看年纪不到四十,眉目生得极俊,眉眼一抬,自有一种久居人上的气度。一双手搁在案上,白净,没有茧。她越是往仆妇里扮,旁边垂手侍立的从人越是毕恭毕敬,连头都不敢抬,反倒把她的身份衬了出来。
公子光在她对面拱手。
"夫人,在下吴国公子光。"他说。
妇人没应,也没否认。
公子光不急,先把话说慢。
"夫人这条船,是终累在汝口拦下的。"他缓缓开口,一条一条数,像在核对账册,"无旗,绕着主航道走,专挑苇子湾;船舷压得低,吃水深。出来回话的从人,是新蔡口音。"
他顿了顿。
"七国在西边会兵,江上乱。蔡地人家避兵,多往南,往山里投亲。夫人这条船反着走,一路向东,直奔吴境。"他的目光从舱窗外那几个按剑而立的从人身上收回来,落回她脸上,"舱里坐着位夫人,身边还带着四五口剑。这不像逃难。"
妇人垂着眼,不接话。
"在下想请教一句。"公子光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,声音压低,"夫人载着满船的东西,躲着巡哨入吴,要见的,是什么人?"
他不替她答,这句话余音在船舱里转。
妇人的眼睫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"这吴国上下,接得住夫人这船东西、又敢接的人,数得过来。"公子光慢慢道,"寻常卿大夫接不住,边将不敢接。东西越重,能递的人就越少。"他看着她,"少到只剩一个去处——梅里的王宫。"
舱里静了一息。
妇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就这一下,公子光心里有了底。话却仍留着半步:"在下若是冒犯,夫人见谅。"
妇人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"公子没猜错。那公子图的是什么?难不成,把我送回楚人那里,领一份赏?"
"送回去,楚人未必谢我。"公子光靠回去,话锋一转,"我只劝夫人一句——别去见王僚。"
"为什么?"
"王僚要的不是夫人,是胜仗。"公子光看着她,"仗一打完,蔡国这张牌还有没有用,谁说得准?到那时候,谁来护一个流落的楚王孙?"
妇人重新抬眼:"公子把话都说尽了。可公子能给我什么?公子手里,又没有王命,如何护得住王孙。"
"我不是王,不能替王僚保证什么。"公子光道,"我只说——我要破楚建功。王孙将来一定要回楚国。我的路,和他的路,是一条。王僚护他是施恩,恩可以断;我护他是为我自己——这一条,比王僚可靠。"
舱里静下来,外头有水拍船帮,一下,一下。
妇人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,忽然开口,声音很慢:"话说得漂亮。可我怎么知道,公子不是第二个郑国?"
她不等公子光接话,又道:"公子拿到的兵信上,写的定是令尹阳匄将兵吧。"
公子光没答话,眼神却凝住了。
"阳匄六月里就病死在出兵的道上了。"妇人的声音压得极低,"楚人瞒着,没发丧。如今顶着这支兵的,是司马薳越——一个阵前披挂的司马,压不住那六国的兵,政令不一,人心早散了。这事楚人捂得铁紧,可捂得住梅里的朝堂,捂不住楚蔡边境上的旧人。公子的斥候就算探得着,等实信报到梅里,这仗还有几分胜算?"
公子光的瞳孔,猛地缩了一下。
梅里来的军报上,阳匄还活着。
"我手里的东西,不止这一件。"妇人重新看向他,"可我不会在这条船上,白白交给谁。我那孙儿,听说与子胥在吴国。我要亲眼见他一面,看他活得好不好。见着了,公子想听的,我尽可相告;见不着——"
她顿了顿。
"公子现在就可以把我送回楚人那里去。"
公子光看着她,心里清楚:这个妇人不信话,只信自己的眼睛。
"好。"他说,"夫人修书,我派人送。"
"无凭据的信,子胥不信。"妇人道,"我还要一样东西随信去。"
她伸手到怀里,摸出青白色蟠螭纹玉玦,两枚合成一对,清润透亮,随身带了多年的样子。
她把其中一枚推到公子光面前。
"这枚随信送去。"她说,"子胥认得。"
公子光拿起那半玦,没多问。
妇人向舱外要了笔墨,就着那盏小灯写了几行字,写罢,连同半玦一并推过来。
公子光收起东西,起身出了船舱。
舱外,终累还站在那里,一句话也没问。
半枚玉玦送到堂邑时,伍子胥正在院里磨那把熊胜用的木剑。
来人是公子光府上的旧人,那人也不绕弯,行了礼,双手递上一卷竹简和半枚玉玦。
伍子胥先没看信。他接过玉,细看上面的蟠螭纹样,又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。
这玉他认得。当年在楚地,他见过这一对,是楚夫人的信物。如今半枚到了他手里——人在公子光那里。
他这才展开那卷竹简:
闻胜儿在先生处,日夜悬心,欲一见。
明日申时,汝口汊港,妾候先生与胜儿。
先生若肯一来,妾当尽以实告。
不肯,不敢强。
宜白。
伍子胥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捏着那半枚玉,走到院门口,望着斥候来往的官道,站了一会儿。
七国在西边会兵。这个底,值得走一趟。
他回身收了半玦,走进屋。熊胜正趴在案上写字,伍虞坐在旁边,拿笔在一片废简上乱涂,涂得满手是墨。
伍子胥说,"明天带你们去见个人。"
熊胜抬头:"见谁?"
伍子胥把半玦放在案上:"你见了,就知道了。"
熊胜看着玉,没再多问。伍虞却高兴起来,拍着两只墨黑的小手,兴奋地嚷:"出门!出门!"
第二天申时,小船进了汝口汊港。
伍子胥牵着熊胜走在前头,伍虞跟在后头,一只手攥着熊胜衣角。远远地,他们看见那条大船停在港深处,舱门口立着一个少年——是终累。
终累看见他们,让开路:"先生,父亲和夫人,在里面等。"
伍子胥点点头,牵着两个孩子上了船。
舱里比外头暗。公子光坐在案左,案右坐着那妇人。
妇人看见跟在伍子胥身后的熊胜,整个人僵住了。
伍子胥上前一步,拱手,躬身,正要开口——
"夫——"
妇人抬起手,在他出声之前摆了一摆。她的目光扫过舱口,扫过门外的终累,最后落回熊胜身上。那个称呼,不能让熊胜听见。
她站起来,眼神凝在熊胜脸上,在他面前慢慢蹲下,蹲到和孩子一般高。
"你认不认得我?"她两只手把孩子的小手拉过,捧在手心。
熊胜看着她,摇了摇头。
"你刚出世的时候——"妇人开口,声音忽然断了。她停了一息,还是说不下去,眼泪顺着脸颊,无声地淌下来。
熊胜不认得她,可一个大人拉着他的手,这样哭,他心里软和和的,也舍不得将手抽出来。
妇人的目光落在他腰间。
那里挂着太子建的凤鸟玉佩。
她伸出手,极轻地,把那块玉托起来,像托一件活的东西。
凤鸟的脖颈上,横着一道细细的裂纹,裂纹深处,嵌着一点发黑的印记,干透了。
她捧着那块玉,拇指一遍遍摩挲凤鸟脖颈上那道裂纹。
舱里没有人出声。水在船底下轻轻响。
她的指尖在玉上停了一停,松开手,抬起头,伸手摸了摸熊胜的脸。
"好孩子。"她说,"你跟你父亲这么大的时候,长得一模一样。"
她用指尖擦了擦眼泪。
"我是你父亲的乳母。"她说,"你叫我阿妪,就成了。"
熊胜看着她。她还在掉眼泪,却对他笑了一下。
孩子看她落泪,没来由得心里窝着疼,用自己的袖子给妇人擦了擦脸,轻轻开口。
"阿妪。"
"哎。"妇人应了一声。她再忍不住,伸手把孩子往前轻轻一带,搂进怀里,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。
伍子胥和公子光在旁边看着,都没有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妇人站起身,重新坐回案后,拿帕子把脸擦干净。再抬起头时,神色已经换了——腰背挺直,眼里那点湿意一点点退下去,像另一个人坐了下来。
"见着孩子,"她说,"我就把我知道的,说给二位听。"
公子光起身,走到舱门边。
他看了一眼终累,伸手把舱门掩上了。门缝一点点收窄,最后只剩舱壁上那盏小灯,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细细的一线。
风从苇荡上扫过来,比先前紧。舱里的话隔着一层船板,又被一阵紧似一阵的水声压着,零零碎碎,听不真切。
只有那盏灯的影子,在舱壁上微微地晃。
不知什么时候,风里带上了凉意。
一滴水落在终累仰着的脸上。他抬手一摸——又一滴,落在船板上,颜色很快洇开一小点。
下雨了。
四面的芦苇在风里伏下去,又起来。汝口的水一寸一寸涨,那条大船泊在港深处,舱门紧闭,像浮在水上的一间小屋。
雨,密密地落了下来。
下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汊港外头,一条巡艇顶着雨,歪歪扭扭地靠过来。
船头蹲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,蓑衣底下露半张娃娃脸,姓公孙,单名一个弦字。
他是太子门下的人,可从小养在宫里,跟终累一道读书、走马、挨罚,是滚一道泥坑长大的情分。
江上巡卒都认得,这两个少年好得能共一条裤腿——只是一个是公子光的嫡长,一个是太子的人。
"终累——"公孙弦一篙搭住木桩,雨幕里冲他咧嘴,"我说这港围得跟铁桶似的,还当来了什么大人物,原来是你小子在这儿杵着。挪挪,淋成落汤鸡了,讨口热的。"
"滚蛋。"终累靠着棚柱,眼睛都没抬,"热的没有,雨水管够。"
"啧——。"公孙弦把艇往桩上一系,纵身跳上桩石,搓着手钻进雨棚,肩膀撞了终累一下,压低声音,一脸的神秘,"哎,跟你说个正事。我那儿弟兄传疯了——说你港里藏了个蔡地来的小娘子,天仙似的,你小子自己扣着不让看。真的假的?"
终累抬眼看他:"你大老远顶着雨来,就为问这个?"
"怎么?不行啊。"公孙弦理直气壮,"我不得替我兄弟把把关,看看是哪个弟妹?谁家的姑娘,哪儿的人,什么时候办酒——"
"给你办酒!"终累拿起脚边一个水瓢,照着他泼过去半瓢雨水,"这两天无旗船我封了七条,逃荒的、逃兵的,你看上哪条,自己领回去当媳妇。"
公孙弦抹着脸哈哈大笑,笑完了,忽然把脑袋凑近一点,口气还是那样懒懒散散的:"不过说真的——我可还听说,昨儿后半夜,你爹的车进港。连营帐都没进,直接上的船。"
他拿胳膊肘捅了捅终累,"就为一条逃荒船,劳动右军主将后半夜亲自来挑?你爹这是替你相媳妇呢?"
雨棚上的水成串地往下淌。
终累也笑了,一脚踹在他小腿上:"我爹来自己防地看一眼,用得着跟你回禀?你好大的官啊。"
"疼疼疼。"公孙弦抱着腿嗷嗷叫,也不恼,笑嘻嘻地揉着,揉着揉着叹口气,自言自语似的,"行吧,不说了。反正我这种跑腿的命,上头问起来,我就张着嘴说不知道呗。太子前儿还问呢,说江上这阵子不太平,让我们多照看点。看吧,守了大半夜,连口热汤都没捞着。"
他说"太子"两个字,说得随随便便,像说一个难伺候的家主。
"让你照看的是小娘子?"终累重新靠回棚柱上,"太子能为这事儿就把你炖了?"
"嗐,也是。"公孙弦站起来,拍了拍蓑衣,恋恋不舍地又朝港深处那条大船望了一眼,"真不让看一眼?就一眼,我保证不坏你好事。"
"去去去。"终累把他往棚外推,"再不走我让人拿钩竿子请你了。"
"哎呦——就爱跟你多呆会儿,你看你这人,不知趣。"公孙弦一步三回头地蹦回自己艇上,竹篙一点,退进雨里,忽然又想起什么,回头嚷,"酒!去年冬猎你输给我的三坛,还赖着呢!这仗打完,你小子敢装死,我翻墙头也上你家喝去!"
"少不了你的。"终累骂道,"赶紧回你防地去。"
那条艇一掉头,贴着苇荡往下游去了,远远还飘来两句跑了调的乡野小曲,桨声很快被白雨吞没。
雨棚底下静下来。
终累脸上那点笑,一点一点淡了。
他没动,望着下游那个汊口。
封港的名义,是盘查逃户,江上人人看得见,算不得秘密。
"蔡地来的小娘子"那种浑话,风一吹就散,他也没往心里去。
可有一件事,不对。
父亲后半夜的车没回营帐、直接上了船——这件事,他亲眼接的,连渡口值守都是临时屏退的。公孙弦是怎么知道的?
公孙弦那张嘴里,漏出来的有几分真、几分假,他掂不准:也许只是雨夜撞见了车驾,顺嘴拿来诈他;也许,早就有人盯着父亲的行止。
他只确定一件事——父亲后半夜上船的消息,漏了。
漏给了谁,漏到哪一层,他不知道。
苇荡尽处,下游三十里,是月前新换的一道哨卡。换上去的人,是太子庆忌府里拨下来的。
终累望着那道哨卡的方向,雨水顺着斗笠檐往下淌。他说不准这两件事有没有干系,可这雨夜,让他觉得后颈发凉。
雨砸在斗笠上,密得像鼓点。
他慢慢转过身,看身后那扇紧闭的舱门。
门缝里那一线灯光还亮着,在雨里微微地晃。
他握紧了腰间的剑,重新站回桩石上,像一根本来就长在那里的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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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同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