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小吏,院外又传来脚步声,是被离派来送物的仆役。
几匹帛、粟米、油脂,捆扎整齐;竹筐里卧着鸡鸭,盆中盛着鲜鱼,另有新捕的甲鱼,带着塘泥气息,莲藕白胖,还沾着水生的青萍。
物资一到,小院反倒更热闹。
伍子胥本打算静下心教熊胜写字,可稍不留神,伍虞便伸手往甲鱼嘴里探。才教得几个字,便要抽身照看她。伍子胥将所有危险物件尽数挪到高处,带着熊胜重回案前,没片刻安稳,回头又见伍虞朝着井边爬去,只得再起身拦阻。
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伍子胥俯身对着伍虞,声音放得轻缓:“你同哥哥一道写字,不要四处乱跑。乖乖写完,便给你果子吃。听懂了,就点一点头。”
伍虞眼珠转了转,先望向熊胜,又抬眼看向伍子胥,慢慢点了下头。
熊胜便从天干起笔,甲乙丙丁一笔一划,学得有模有样。
伍虞在一旁照猫画虎,拿笔在竹片上胡乱摹画。
她看看自己歪歪扭扭、大小不一的痕迹,再瞧瞧熊胜板正匀净的字,十分自得,一字一顿往外蹦着含糊的调子:“哥…… 哥…… 好…… 好。小虞…… 好…… 好。”
熊胜温声回她:“小虞写得也好。”
得了夸奖,伍虞越发起劲,墨汁滴滴答答落在竹简上,晕开一团团乌黑疙瘩。一卷竹简,还容不下她十个不成形的字。
熊胜一日定下五十个字的功课:上午学三十,下午学二十。伍虞只能摹画十数道痕迹,画到后来,笔画层层叠叠盖在一处,早已分不清原本写的是什么。
待到伍子胥做好饭走进来,便俯身考校熊胜,一字一问,熊胜念出读音。伍虞蹲在一旁,也跟着张嘴凑热闹,口齿含混,咿咿呀呀:“啊!呀!好!”
熊胜忽然抬头:“叔,我的名字该怎么写?”
伍子胥取过笔,手把手带着熊胜落笔。“熊”字繁复难写,伍子胥写一笔,看熊胜摹一笔。
“这是你的氏,熊氏。” 而后他又提笔写下三字,“公孙胜。这是尚未归楚之时,你所用的名字。”
熊胜临摹两遍,又追问:“叔,那你的名字怎么写?”
伍子胥在竹简上写下 “伍员”二字。熊胜跟着细细描摹。
他今日刚学过 “鱼” 字,便提笔写下 “伍鱼”,指着竹简:“这是小虞的名字。”
伍子胥提笔纠正,写下 “伍虞”:“是这个虞。”
“这个字是什么意思?”熊胜问。
“盼望她平安顺遂。”
虞,是熊胜今日学的最难的字。笔画绵长,他写着写着,字就越拉越长。
一旁的伍虞还在自顾摹写甲乙丙丁,重重叠叠的线条铺满竹简。
伍子胥唤两个孩子停笔:“先吃饭。桌上有答应小虞的果子。”
伍子胥入宫当日,卯时两人就拜过木主。
“我去见吴王。” 伍子胥对熊胜说,“你在家看好妹妹。”
熊胜心里一紧:“叔,你要小心。”
伍子胥出门。熊胜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,转身回屋。
伍虞还在床上酣睡,被子踹到一旁。
他轻轻盖好被子,伍虞翻个身,一巴掌拍在他脸上。
熊胜沉默地挪开她的小手,心里默默想:等将来回楚国,第一件事,一定要给伍虞寻个奶娘,专门管束她。
吴国王宫,偏殿。
被离引着伍子胥进来。
殿很大,四壁是素面乌木,梁柱是素面乌木,案几是素面乌木,地面是青砖。通体纯黑,沉得像一口井。
高处开了一排窄窗,窗棂是竖直的密格方木。日光从外面打进来,被窗棂切成一格一格,落在漆黑的殿中央。
光亮方正,边界锋利清晰。
一格一格,落在乌木地面上,像是棋路的经纬。
伍子胥被引到殿中央,他站的位置,刚好是明暗的夹缝——左半身落着一格完整的方白亮光,右半身沉在乌木的暗里。
吴王僚坐在殿的深处。整个人沉在大片阴影里,只有案沿边沿沾了一丝微光,勾出肩背魁梧的轮廓——三十来岁,肩宽背厚,常年领兵的武人体态。
"大王,人已带到。"被离躬身。
伍子胥躬身,姿态谦卑,骨相挺拔。"草民伍子胥,参见吴王。"
吴王僚抬起头,见他一头白发。
"你这头发……"吴王僚身子微微前倾,"生来就白?"
"不是。"伍子胥说,"家遭变故,在昭关受了一夜风寒,忧思过重,须发全白了。"
吴王僚皱起眉头。
"伍子胥,"吴王僚往前倾了倾,"被离大夫说你献疲楚之策?"
"是。"
"那你说说——吴国若要伐楚,该怎么打?"
伍子胥不慌不忙地说了起来。分三军,轮番袭扰。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落在殿中的死寂里。
就在这时——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沉稳,一步一声。
殿门口的光被一道身影遮断了。
公子光走了进来,身形挺拔,一身墨色常服,腰间佩剑。剑格以金丝错出蟠螭细纹,其间嵌着一块块绿松石,青碧斑驳,冷光内敛。
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,一道完整的方格天光从他头顶笔直落下,箍住全身。明暗相峙,轮廓被亮光切得锋利、干净。
他的目光扫进殿内——跳过主位上的吴王僚,直锁伍子胥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。
公子光的眼神沉而锐,像在打量,又像只是路过。停了一瞬,便移开了。
公子光收回目光,上前浅躬行礼:"臣参见大王。"
"这位是?"他转头,看向伍子胥,语气平淡。
"被离大夫举荐的贤才,伍子胥,从楚国来。"吴王僚兴致很高,"伍先生正在说伐楚的事。"
"伍先生,久仰。"公子光微微颔首。
伍子胥也微微颔首。
公子光没有退回列位。他往侧前方移了半步,刚好半挡住了吴王僚看向伍子胥的视线。
"伍先生方才说伐楚?"公子光说,"不知可否请教一二?"
"不敢。"伍子胥说,"臣方才只是浅见——楚国朝政混乱,费无忌蒙蔽圣听,忠良被害,君臣离心。此时出兵,正是天赐良机。"
"是吗?"公子光语调淡淡,"那伍先生说说,如果伐楚成功,吴国能得到什么?"
"可得淮北之地。"伍子胥说,"淮北土地肥沃,人口众多,得淮北,吴国国力可增三成。"
"淮北?"公子光摇了摇头,"伍先生说得轻巧。楚在淮北陈蔡诸邑,屯甲十万。吴国可发远征之师,仅有五万。以寡击众,直面楚人的边军,伍先生觉得能胜?"
"胜负不在众寡,而在节制。"伍子胥说,"楚淮北十万屯兵,诸将离心,号令参差。长岸之役,初战失利,尚能夜袭夺还王舟。吴人习于水战,士卒敢死,将帅知兵善谋,焉有不胜之理?"
吴王僚看着公子光的反应,“长岸之役,正是公子领兵破敌。吴国有如此帅才,又得先生筹谋,是先王的庇佑,社稷的福气。”
公子光看着伍子胥。伍子胥也看着他。
殿里极静,然后公子光转向吴王,开口了。"臣以为,此人不可用。"
吴王僚上身微微前倾:"公子,为何不可?"
"伍先生的父兄遇害。"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"伍先生劝大王伐楚,是为了吴国,还是为了报私仇?"
伍子胥的手指在袖中一紧,殿里安静了两息。
"公子此言差矣。"伍子胥不慌不忙,"臣的父兄虽死,但伐楚之事,对吴国有利无害。楚国内政已乱,此时用兵,是以利刃切腐肉。就算臣没有私仇,也会劝大王伐楚。"
"是吗?"公子光目光钉在他脸上,眼底藏着一道冷弧,"楚王息民养士多年,复陈蔡而安淮北,国力尚厚。君王虽有宫闱之失,可边将尚在,甲卒完整。利刃切腐肉——先生身负血海深仇,言语难免偏倚。"
公子光转向吴王:“大王,长岸一战,不过江上夜袭,不可移用到淮北城邑。伍先生所求,是报父兄之仇;可一旦兵败,要承担灾祸的,是吴国万民。”
伍子胥抬眼,迎上公子光的视线:“淮北诸邑早生异心,此机千载难逢。”
公子光淡淡回他,“臣并非说楚无隙,只是此人心中先有复仇之念,他献的计策,大王不可全然采信。”
吴王僚坐在阴影里,他看看伍子胥,又看看公子光。
两个人站在殿中央的格光里,一个半明半暗,一个整身落光。
吴王僚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:“二位所言,各有道理。伐楚是国之大事,不可仓促定计,还需商议。”
他手摆了摆,伍子胥行了一礼,低头藏眸,转身退了出去。擦身一刻,与公子光目光相撞,两人眼中各藏冷锋。
伍子胥回到小院,来到熊胜伍虞案前,两个孩子正在写昨天学的字。
"叔,今天怎么样?"熊胜抬头问。
伍子胥拿起熊胜今天写的竹简,逐字看过去,"吴王应该不会用我,有人说我献疲楚之策是为了报私仇。"
"谁?"
"吴国的公子光。"
熊胜想了想:"叔不急?"
"不急。"伍子胥说,"小胜,报仇和帮吴国,冲突吗?"
"不冲突。"熊胜皱起眉头,想了一会儿。“那他故意是那么说?”
伍子胥笑了,"聪明,我们等公子光来。"
"他一定会来吗?"
"会。"伍子胥又提笔教了熊胜几个字,是历代吴王的名字。
寿梦、诸樊、余祭、余昧、僚,最后又写了一个“光”字。
“光,是诸樊的长子。”伍子胥指着那个字。
又移到“僚”字。“僚,是余昧的长子。”
熊胜似懂非懂:“所以公子光不甘心?”
“嗯。”伍子胥收回笔,“他今日在殿上驳我,就是为了私下寻我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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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觐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