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吏作揖退了出去。
伍子胥放下两个孩子,伍虞落地,"啊啊"地叫,伸手去抓他的袍子下摆。
熊胜把方巾递给伍子胥,又把伍虞抱起来。捡起方巾,重新裹好。
抱起两个孩子,走出了棚子。
当天晚上,伍子胥带着两个孩子搬进了城西的空宅。
院子很小。墙根有一口井,一堆干柴,墙角长了几株野草。
三间屋子,中间会客,东间伍子胥住着,西间两个孩子住。伍子胥把院门锁好,大人孩子各自歇下了。
三天后,伍子胥与被离在客舍隔案对坐。案上放着一壶茶,角落里立着架竹屏风。
"娄先生,听说您字写得好。"被离给伍子胥倒了茶。
伍子胥谢过被离,"换口饭吃。"
"还听说先生会看人。"
"算不上看人。"伍子胥说,"奔走四方做买卖,见的人多了。神色藏不住心事罢了。"
被离笑了笑,顺着话头,把话题往吴楚之间引。"蔡国地处吴楚之间。先生往来淮北,想必常听闻两国纷争。楚国的兵势,先生在路上见过?"
"楚对淮北附庸,索贡无度。"他说,"蔡、息诸国,年年献金献粟,稍有迟缓,楚师就压境。楚地广袤,兵卒众多。"
他顿了一下。"但楚有大弊,楚臣争权太盛。楚军还有一桩难处 —— 疆域太大,要塞分散,难以兼顾。"
“先生怎么知道楚臣争权?况且,哪国朝堂不党争。”
伍子胥的声音不高,不紧不慢。"楚国不一样,楚王借蔡之力登位,蔡国人尽皆知,如今反倒清算蔡国势力。有了这个空隙,楚廷诸臣争权夺地,互相嫌隙。若要牵制楚国,不必举全国之兵深入决战。可分三军,轮番袭扰楚之边邑。楚军至,则吴军退;楚军归,吴军复出。一年数番,楚师来回奔走,人困马乏,粮草耗空。更加重君臣离心,群臣嫌隙。那时便可一举击破。"
被离又问。“但楚国附庸众多,是楚的边境屏障。真到动刀兵的时候,这些国家不帮楚国出力?”
"楚王无力护持,令尹索财无度,附庸早已离心。待楚国力耗尽,江淮之地,可不战而动摇。"
客舍里安静了一会儿,被离目光落在角落的屏风上。
被离问"先生大才,我能为先生做什么?"他说,"是否择时为先生引荐?"
"大夫过誉,只是行路途中冷眼旁观所见。"伍子胥收住了话头"小民想把生意做到王宫里去,不论商路是否通畅,我都有口饭吃。"
被离应承下来。“先生等我的消息。”
伍子胥起身行了一礼,转身告辞。
角落里那架竹屏风,轻轻响了一声。一个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。
被离起身作揖。"公子。"
公子光走到案边,在伍子胥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。
"疲楚之策。"公子光声音很轻,像在嚼刚才听到的那几个字,"这个策好用,但要对楚国了如指掌的人,才用的出来。"
"楚王做蔡公时的秘辛,并不是蔡国人尽皆知的事,伍子胥必是局中人。"被离笃定地说。
"嗯,伍家跟蔡国的渊源,也是楚王抄家的原因。"公子光把那盏茶拿起来,看着茶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他放下茶盏,看着被离。"你之前说,他还带了两个孩子?"
“一个男孩,一个女孩。听市吏回报说,不像亲生的,举止看着不亲昵。”
"不是亲生的,逃命还带着——那就是主君的遗孤了,楚太子建的儿子。这孩子的身份,或许将来能为我所用。"
“但是伍子胥想进宫投大王。公子,不如我先按下不禀,游说他改投门庭。”
"不妥当。"公子光站起来,走到窗边,"他在你这见不到吴王,又会设法找别的门路。"
被离也站起来。"以他的谋略,大王会留下他的。"
"当然。"公子光转过身,"但有办法,让他只能跟我。你择日引荐给大王,那天派人通知我。"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公子光的剑柄上。
被离行礼领命。
伍子胥回到院子,一地枯草和布条,还有零散的石子扔的到处都是。
他进了西屋,屋里黑漆漆的,熊胜坐在席边睁着眼睛,伍虞含着熊胜的手,已经睡着了。
"叔。"声音很小,"你回来了。"
伍子胥往席边走,被什么东西绊住。他弯腰捡起来伍虞的衣服,一把抓在了吐在胸前的米糊上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伍子胥在黑暗里看不清楚。
"我喂她米糊,她吃不下,往外吐。这是给她换下来的衣裳。"
伍子胥拿着衣服,去院中打水洗衣。熊胜起身想跟到院中,伍虞不依,哼哼唧唧的扭着。
熊胜伸手拍了拍伍虞,给她掖好了被子,“小虞,我跟叔在院子里说话。你先睡。”
伍虞没醒过来,迷迷糊糊地听懂了似的,把熊胜的手放开,自己往被子里又缩了缩。
熊胜坐在伍子胥旁边的台阶上,“叔,你明天还出去吗。”
伍子胥洗完了衣服,搭在绳子上,又开始清扫院中的枯草和撕碎的布条。“不出去了,等吴国人来登门。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。”
“睡不着,一闭眼总能看见,那个来报信的人。”
熊胜说着,眼前又浮现起那天的景象——太子建出事的那天夜里,娄贾满身是血地撞进院门。
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,摊开的掌心里,是太子建的凤鸟玉佩。
凤鸟脖颈处裂开一道细细的缝,血嵌在裂纹里。
"郑国人杀了太子。"娄贾的眼泪把脸上的血迹冲开一条裂缝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,双手举过来。他自己的路引——蔡国商人娄贾。
"请先生带小王孙走,这是小人的路引。"
伍子胥拿过玉佩和路引收进了怀里。他看向坐在案后的熊胜,孩子眼神失焦,雾蒙蒙的有层水汽。
“夫人怎么样?”
"夫人用腰带——"娄贾抹了一把脸,看了眼熊胜。“小人去的时候,已经断气了。”
伍子胥看着他。"那你呢。"
"总得有人留下来。"
伍子胥走到熊胜身边,熊胜伸出手,攥住他的衣袖,攥得很紧,不哭不闹不说话。
他抱起熊胜,闯进了漆黑的夜色。
伍子胥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熊胜,放下手上的活。"叔有样东西给你。"
伍子胥进屋拿了个布包,递给熊胜。布包在熊胜膝上摊开,凤鸟玉佩躺在膝头,脖颈一条极细的暗红色裂缝。
"小胜,这是你爹的东西,今后你戴着。"
伍子胥低头把玉佩挂在熊胜腰间,熊胜用拇指摸着那条裂,有些刮手。
伍子胥转身去找来两块木头和刀,削成木牌,再用刀浅浅的刻出几个字。
一块刻上——先父楚太子建之主。
另一块刻上——先父伍奢之主。
他把熊建的木主给了熊胜,让熊胜用刻刀把刻痕加深。
俩人坐在台阶上,各自拿着木主,一刀一刀刻着,木花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。
这是伍子胥第一次教熊胜认字,也是熊胜第一次写字。
熊胜隐约知道自己在刻的是什么,仔仔细细刮得没有一点毛刺。“叔,这几个字怎么念。”
"先父楚太子建之主。"
熊胜嘴里重复着,逐字对照着认。“先父——楚太子——建——之主。”
两人刻好木主,伍子胥带着熊胜进了堂屋。他把两块木主朝南放在案中,带着熊胜跪下。
“小胜,你我都是丧主。你主先太子之丧,我主先父之丧。此后每日晨昏,都要跪拜神主。”
伍子胥两掌并拢,平铺抵地,脊背平直微躬,头颅轻轻俯落,悬在双手上方。一拜,起身垂手,复又俯身,再拜。
熊胜跪在旁边,一一学样。
伍子胥第二拜俯首之时,目光落在那块刻着“先父伍奢之主”的木牌上,刻字刺得人眼酸。父兄身死、亡命流离的画面翻涌进来,他重重地,将额头抵在了冰凉的地面上。
夜风扫过阶前散落的木花,轻轻一卷。
熊胜回到屋子,伍虞已经滚到榻里头,缩成一小团,呼吸均匀。
伍虞本能地往暖处靠,靠到熊胜身边,手摸索着,抓住熊胜的手指,含进嘴里。
伍子胥坐在榻边看着。
熊胜小声说:"她老这样。"
"嗯。"
"叔,你也睡吧。"熊胜睁着眼,看房梁。
“你睡着了我再走,睡吧。”
娄贾浑身是血的画面没有消失,但有大人在旁边,他总算睡得着。
这夜以后,伍子胥夜夜守在熊胜塌边。有时候熊胜翻来覆去到后半夜,伍子胥听着他的呼吸变长、变匀,才回到自己屋。
第二日天刚破晓,伍子胥早早起身,领着熊胜北向跪下,对案上两块木主行拜手礼。
礼毕,伍子胥把鱼架在干柴余烬上炙烤。烟气淡淡浮起,鱼肉渐渐烘出香气。
烤鱼熟了,伍子胥把鱼放到熊胜面前的陶碗里。他自己则只盛了一碗清水,就着一点粟米。
熊胜盯着那片鱼肉,迟疑着没有伸手。 “叔,你不吃肉,我也不吃。”
伍子胥抬眼看他,声音平静:“你年纪小,身子要长。童子居丧,不必守戒。”
伍虞在一旁探着身子,朝着熊胜碗里伸手,想要去抓。
熊胜细细剃了刺,把鱼肉递到她嘴边。伍虞吃了肉,高兴的挥胳膊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三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。
伍子胥动作一顿,放下手中的粟米碗。“你们留在院中,不要走动。”
他起身走到院门前,拉开木栓。门外立着被离府中的小吏,一身简素短褐,见了伍子胥,拱手行礼。
“娄先生。大夫遣小人前来传口信:三日后,请先生随大夫入王宫,觐见大王。”
伍子胥缓缓颔首:“知道了。多谢大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