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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卖字

梅里城门口立两尊石刻大鸟,短喙平翅,有三四人高。石质粗砺,羽纹深深凿在石面上。

伍虞趴在伍子胥肩头,手指着鸠鸟"啊啊"叫,口水拉了半尺长。

"别指。"伍子胥把她的小手按下来,"此地民敬水鸟,这是他们的灵物,不礼貌。"

熊胜仰着头看了一会儿:"跟楚国的凤鸟不一样。"

"凤是我们楚人的神鸟,引魂升天。"

往来市井的百姓,头发被铜刀截短,发丝在后颈挽成小小的椎髻,只用一根木簪固定。他们多穿短衣,衣襟向左,袖管窄紧;不少人干脆袒开双臂,小臂上刺着青黑蛟龙水鸟的纹路,赤足踩在尘土里。

熊胜怔怔问,"叔,郢都街面上也是这样吗?大家都剪去头发,皮肉上刻满花纹?"

郢都——这两个字像一颗烧红的石子,伍子胥咽下去烫喉咙,吐出来烫嘴唇。

"楚人不这样。这是吴地旧俗,断发文身。"伍子胥解释,"剪短头发,下水捕鱼不会被水草缠绕;吴地多沼泽蛟龙,百姓手臂刺龙,下水能避水害。"

熊胜看街面的眼睛不够用,震惊的缓不过来。

他继续说:"一会儿进了市,你抱着妹妹,别撒手,丢了找不到。"

熊胜嗯了一声,伸手去接伍虞。伍虞扭着身子不肯去,死死攥着伍子胥的衣襟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
"她认生。"熊胜说。

"她是嫌你抱得不舒服。"伍子胥把伍虞递过去,"手托着屁股,别勒腰。"

熊胜笨拙地调整姿势,伍虞蹬了两下腿,安分下来,把脸埋在熊胜肩窝里。伍虞的气息吹在他的脖子上,他痒得推了推伍虞的头,伍虞又摆回来——三岁的孩子抱着一岁的孩子,两个都瘦得像柴火棍。

伍子胥裹着黑麻布方巾,从头顶兜下来,白发裹得严严实实。布巾边角垂到耳下,压住了额角。

在府衙墙根下铺开竹简,摆好笔墨和削刀。

一个赶路模样的年轻人,带着两个孩子。

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
熊胜仰头看他:"叔,我们在官府门口做什么?"

"卖字。"伍子胥把帛压平,"里长抄户籍,田主写手券,商人记账目,吴国人识文断字的少。一幅字收半升粟,一天写二十幅,够咱们吃了。"

"卖字能见到吴王?"

伍子胥的手顿了一下。

"不急。"伍子胥慢慢说,"先摸清楚城中的触角。"

他在等一个人。

或者说,在钓一个人——市吏。

他已经观察了好几天了。三十来岁,留着两撇胡子,腰里别着"市"字木牌,身后跟着两个拎竹棍的差役。每天辰时午时巡查街市,从东头走到西头,再走回来。

伍子胥还注意到一件事:这个市吏的家在东巷,府衙在正街。他每天回家应该顺着正街往东走,他却绕路,说明他不想在正街碰到某个人。

市吏这个年岁,日子宽裕。他能躲的人,八成是不睦的兄弟。

伍子胥把这些记在心里。

日头升高,已经有人买走了几幅字。市吏准时巡查到了他摊前。

"新来的?"

伍子胥抬起头,布巾裹着头发,只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
"大人,我从蔡国来。"

市吏扫了一眼他的摊子,又看了看两个孩子。没什么特别的。一个写字的摊子,在梅里不稀罕。

"有传籍吗?"

"还没有。"

"尽快去补,别在府衙门口摆。"市吏转身要走。

伍子胥没抬头,说了一句:

"吏有手足之隙,同根而相背。"

市吏的脚步定住了。

"你说什么?"

"观气而已,随口一说。"

市吏站在原地,脸色变了。他有个兄长。分家三年,没说过一句话。住在正街,他当差天天绕着走。

但这事从没跟外人讲过。

伍子胥继续写字。像是刚才那句话从来没说过。

市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步子比来时快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回了一次头。

伍子胥看着市吏走远的方向,与市吏对上了目光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被离坐在案后,目光落在市吏身上。

"找到了吗?"

市吏摇头:"没找到白头发的楚国人。梅里的摊贩和新入城的人我挨个问了,没有对得上的。"

被离拿起公子光给的通缉令,反反复复又看了几遍。

"不过——"市吏犹豫了一下,"我发现了一个奇人。"

"什么奇人?"

"是个蔡国来的商人,三十左右,带着两个孩子,在府衙门口摆摊写字。"市吏顿了顿,"他会看相。只扫了我一眼,就说我'手足有隙,同根而相背'。但我家兄弟的事,从没跟外人提过。"

"一个蔡国商人,会看相?"被离放下通缉令。

"是,而且他像是怕我注意不到似的。"

被离沉默了一会儿,起身推开窗往正街看,府衙靠北,并不热闹,街市在城南,倒是熙熙攘攘。

"吸引你的注意,还在府衙门口摆摊——似是有意而来。你让他住到城西去。"被离说,"城西有间空宅,你跟他说是同乡的,给他便宜。"

市吏作揖退了出去。

转过天来,伍子胥还在老地方摆摊。

他等市吏再来。

不到辰时,市吏就来了摊子前,像是专门来等。

不是巡查的路线,也不是巡查的时间。市吏一个人来的,没带那两个差役。

"先生。"市吏走到摊前,脸上带着笑,一改昨日的公事公办的态度,"城西有间空宅,那间宅子原是织工的,去年病死了。我是蔡国人,跟你同乡。便宜算给你,每月十升粟。"

他的蔡国口音实在蹩脚,伍子胥抬起头看着市吏。

市吏的笑顿了一下。

"市君。"伍子胥说,"你是蔡国人?"

"……是。"

笔尖的墨滴在简片上,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——两人的目光都粘在那个墨点上。

"市君。"伍子胥感受到市吏的目光,他放下笔拿起削刀,把简片上的墨点刮掉,"你今天是专门来找我的。"

市吏站在原地,又操起蔡国口音。"先生带着两个孩子,没个住处总是不方便。"

"多谢市君好意。"伍子胥嚓嚓地刮着,没有抬头,"城外有同乡农户的篱舍,可以容身。不搬了。"

伍子胥的左手——紧紧握着简片——竹刺已经嵌进了肉里。

市吏看了会儿他的手,转身去了被离府上。

——

正午时分,市吏站在被离面前。

"他怎么说?"被离问。

市吏说,"他拒绝了,而且他看起来有些紧张,他还说我是专门去找他的。"

"意料之中,若你是楚国的爪牙,安顿到城西的院子,他怕被瓮中捉鳖。"

市吏问。"大人的意思——他是那个白发楚人?"

"八成是他。"

被离站起来,走到案边。摊开一卷空白竹简。拿起笔,写完卷好。又取出一方封泥,压在麻绳结上,再私玺在封泥上稳稳按下。

拇指宽的玺印,四四方方:“被离之鉨”。

"你带着这个去找他。"被离把竹简递给市吏,"跟他说,外来客商补录市籍,带他去廊棚登记。"

市吏接过竹简。"如果他不去呢?"

"他会去的。"被离说,"他现在最怕的,就是暴露。不敢补录市籍,他反倒暴露。"

被离继续说,"切记走廊棚。"

市吏接过竹简,点了点头。

"要快,立刻去。他不一定还在那里。若是找不到,去城门应该能堵到。"

回到市集,伍子胥的摊子果然不在了。

市吏转身就往城门赶。

日头偏西。

伍子胥背着伍虞,牵着熊胜,走向城门。

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。

从市吏走之后,他就开始收拾东西。

"叔,你不卖字了?"熊胜抱着伍虞,不给伍子胥手上添乱。

"那人不是蔡国来的,诱我去城西,恐怕有诈。他回去报信了,我们得赶在他回来之前出城。"伍子胥说着,手上动作没停。

到了城门口。守门的士卒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两个孩子。

"出城?"

"是。"伍子胥说。

就在这时,市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"先生!"

伍子胥的脚步停了——他本以为来得及。

他转过身。

市吏走到他面前,弯着腰喘气。

"先生……你要走?"

伍子胥作揖。"梅里生意不好做。"他说,"打算换个地方。"

"别别别。"市吏直起腰,连连摆手,"先生,你先补录市籍,不然要做三个月苦役。"

"外来客商补录市籍,这是规矩。后侧廊棚,不远,就核对籍贯、随行人口就行。登记完了,你出城也来得及。"

伍子胥沉默了两息,想跑却不能。

"走吧。"他说。

市吏松了一口气,在前引路。

伍子胥护着孩子,弯腰跟在后面。

廊棚是临时搭的,光线偏暗。棚顶有几道道横向的细木横杆,只能不时低头通过。

市吏在前引路,弯着腰回头提醒:"棚子搭得仓促,梁木低,先生当心,别碰头。"

伍子胥一手护着熊胜,一手怀抱着伍虞,弯着腰往前走。

避过几支横杆,他微微抬了一下头。

方巾的上角勾在了横杆上。向前半步,方巾被扯落,掉在地上——满头白发。

在昏暗中像落了一头雪,闪着刺眼的光。

伍子胥整个人僵住了。

熊胜赶紧俯身去捡方巾,目光钉在市吏身上,全身都绷紧了。

伍子胥另一条手臂托起熊胜,转身准备跑。

市吏后退半步,压着声音:"先生勿惊。我是被离大夫门下。大夫寻访先生已久,并无加害之意。"

他从怀里取出那卷竹简,双手递过来。

"大夫请先生过府一叙。这是大夫的亲笔。"

伍子胥没有动。

他的眼神冷下来。盯着市吏的脸。

市吏上前,把竹简双手举过头顶。

卷好的竹简,麻绳扎着,绳结处压着封泥。封泥上——被离之鉨。

他放下熊胜,接过竹简,拇指摩挲了一下封泥的边缘。

完好的,印纹清晰。

吴国大夫被离,掌管朝觐聘问。他在楚国时便知道。

"请转告大夫,"他说,"我择时赴约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