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运粮的回来了,接着筑营的也三三两两回村,裤脚上糊着泥,进门先抓水缸里的瓢。没人说前线的事。问起来,只说打完了,打完了,一天的工夫。问谁赢了,拿眼睛斜你:那还用问。
院里的日子照旧。天不亮背书,背完书习射,射完箭,伍虞回堂屋默她的二南,两个男孩抄伍子胥新编的水师简。
这一日清早,夫差背着背着,忽然停了。
"也不知道我父亲和兄长,在前线怎么样了。"
没人接他这句话。熊胜低头抄简,伍虞趴在案那头,一笔一画写"关关雎鸠"。窗外蝉叫得响。
夫差等了一息,自己接上,又背下去了。
——
大军拔营那日,营前的野蒿都叫人马踏平了。
右军的营盘扎在河谷里,背山面水,人马都临着河饮。炊火点起来,肉香压过了汗味和药草味,到处是笑声,有人把胡、沈两国的旗子撕了缠在腰上,有人把缴获的戈矛架成一捆,比谁捆得高。
帐帘子一掀,公孙弦抱着坛子钻进来,后头跟着个老卒,又抱两坛。
"让让让让——认账来了!"三坛酒往地上一墩。
终累正在卸甲,回头看了一眼:"什么账。"
"装。"公孙弦盘腿坐下,拍着坛沿数,"去年冬猎三坛,战前又赌——我说中军立功,你说右军。旧账新账,我公孙弦愿赌服输,亲手抱来了。"他拔了封泥灌一口,辣得直吸气。
"你只抱了三坛。"
"……三坛,够咱俩喝了。"
终累笑了一声,把酒接过去。
"你们右军真不给人活路。"公孙弦拿袖子抹嘴,"晦日出兵,天没亮,胡沈两国君的脑袋你们砍的,陈大夫你们抓的,回去的封赏,闭着眼都知道还是你们的。我们中军那么些人马,走了一趟,看了一场,回来了。"
"看戏还嫌戏不好?"终累说,"你们在后头,刀上一滴血没有,回来一样领赏。"
"那不一样——"
"那你下来换。"
公孙弦噎了一下,随即又嬉皮笑脸凑过来:"讲讲。这两日中军那边,把你们右军都传成神了。头一条,说那三千人根本不是牢里现提的,是你们养了多年的死士,上阵前割舌头、吞火炭,不知疼,不会喊,一排倒下去,一排往上填。"
他压了压嗓子。
"第二条才邪乎——说晦日那阵黑风,是太伯大王显灵借来的。晦日那天,太伯大王披散着头发,在主将台上把手一指,风就拐了弯,专往七国阵里刮。这条传得最凶,太子庆忌都当着人问你爹:右军一夜破七国之师,'得非天兵乎'?府上是不是藏着什么异人奇士,连太伯大王的魂都能请动。哎,真要有这本事,你给我引荐引荐,我不求呼风,唤场雨凉快凉快——"
"没有。"终累说,"太伯大王的魂,护的是吴国,不是哪一场仗。晦日本来就阴,风是谷里自己起的。"
"还有呢!"公孙弦把手一拍,"都说你爹驱车冲进敌阵,一箭一个,把胡君、沈君并排钉在大纛上,到死两人脸对着脸!"
"放屁。"终累笑骂,端起碗泼了他小半瓢酒,"两颗头是步卒在泥里砍的。我爹的车都还没到眼前,前军自己先跑散了。首级的发髻都叫扯散了,献俘的时候,现拿绳子重新扎的。一箭一个钉旗杆——你当射兔子。"
公孙弦抹一把脸,酒珠子甩了一地。他盯着终累看了两息,忽然咧嘴:"成。"
"成什么。"
"死士也假,呼风也假,钉旗杆也假。"他收了笑,声音低了半截,"那你告诉我,真的是怎么打的。七国,天没亮就完了——总不能是七国自己散的。"
"还真是他们自己散的。"
终累把酒碗搁在膝上,看着帐外的炊火。
"牢里现提的三千个囚犯,枷都没戴热。出了牢门,哭的哭,瘫的瘫。"终累说,"鸡叫头遍往对面一撒——列阵都没有,有的往前冲,有的还往回跑,乱得跟炸了窝的蜂一样。"
"那不是送死?"
"对面也是这么想的。"终累说,"胡、沈、陈三家刚把阵摆开,黑地里冲过来一群散兵。他们的人也着急抢功——三家的兵,全抓活口去了。追的追,绑的绑,为抢一个犯人,他们自己扭成一团,自己阵型就散了。"
公孙弦张着嘴,帐外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,有人唱起歌,跑调跑得厉害。
终累把身上的甲都脱了下来,"我们一通鼓压上去,天是黑的,连敌我都分不清。胡君、沈君被乱军斩了首。"
"七国呢?"公孙弦嗓子发干,"后头许、蔡、顿,还有楚军主力。"
终累提起袍子坐下,端起碗,喝了口酒,"胡沈的俘虏没留,全放了,让他们往许、蔡、顿那边跑,边跑边喊。"
"喊的什么?"公孙弦手里的酒碗停在了半空。
终累站起来,撸起袖子"哎,我去找找肉干下酒。"
"给给给"公孙弦从怀里掏出一包油布,包着肉干,推到终累面前"赶紧说呀。"
"吾君死矣。"终累又坐下,拿起一条肉干说,"许、蔡、顿本就是来凑数的,看见胡沈陈三军,黑压压地溃过来,又听见'吾君死矣',阵前乱成一锅粥,反冲进楚军阵里——楚师连阵都没布完,也叫联军冲散了。"
公孙弦半晌没出声,把酒灌下去,抹了把脸:"我输得不冤。我原来还当你们赢在勇——合着三千人是撒出去的一把钱。"
"钱撒出去,"终累点头,"围上来抢,哪还有什么章法。"
公孙弦眼睛发直地盯着帐外那堆火,忽然坐直了。
"不对。"他转过头,拿酒坛挡住半边嘴,"那么乱,三家兵全在抢俘虏,胡君、沈君两颗脑袋,怎么偏偏就叫人砍了?"他眼睛转了转,"再怎么说,那也是一国之君——阵前斩君,是灭国的手段。这种事,总有人点过头吧?"
"谁商量这个。"终累放下酒碗,"就知道阵前捡到的,怎么斩的说不清。"
"砍头的人呢?这么大的功,总有人出来领。"
"没有。"终累说,"你说的对,我都怀疑是不是他们自己趁乱斩君。不然怎么没人领功呢?"
公孙弦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"不过功是大王的,是吴国的。"终累重新端起碗,语气平得很,"砍头的那个人,管他是谁。"
帐外爆发出一阵哄笑,不知谁把谁扔进了灰堆里。公孙弦瞧着终累,到底没再往下问,一肘子撞过来,又换上嬉皮笑脸:"哎,听说了么——王把你的新差事都点了。去太湖,练水师。"
终累撕着肉干,"嗯"了一声。
"啧啧啧。"公孙弦拖长了腔调,"这么大胜仗,别人得金得田,你得一份苦差事。水上那苦是人吃的?我在汝水巡防那阵,晒脱两层皮——"他撩起颈后碎发,抻头把脖子伸到终累眼皮底下。
"你细皮嫩肉的,"终累瞥了一眼,"养一个月就好了。"
公孙弦撞他一膀子,闷声笑了两息,才说,"说真的,封赏这东西,也不一定是好事,啊?"
终累放下酒碗,看着他。
"眼馋?"他说,"我跟大王请命,调你到我船上,摇头橹。咱俩还跟在汝水时候一样。"
"别别别。"公孙弦立马往后缩,"可别提汝水,我就上战车还行,上船晕的直吐。"
终累笑着踹了他小腿一脚。
闹够了,公孙弦瞄见他帐角捆好的马包。
"你这是要出门?"
"领完差事。"终累系上深衣的带子,"去接个人。"
"接谁还劳动你跑一趟——"公孙弦眼睛一亮,凑过来,"女的?"
"我弟弟。"
"哦——"他拖了个长音,一脸不信。终累拎起空坛子作势要砸,他侧身躲开,"肉干我再去给你拿点来!"笑着钻了出去。
——
大军回到梅里那天夜里,堂邑的院门上响了三下。
伍子胥披衣开门,"回来了,我还等战报呢。"
门外的人"嗯"了一声,自己牵着马,一身蓑衣,斗笠压得低。
进了院,把马拴在梧桐树上,才把斗笠摘了。
是公子光。
两个人在廊下坐了。伍子胥点了一盏小灯,又去灶上温了一碗浆。
公子光捧起碗,吹了吹才开口,声音压在喉咙里。
"两个首级,都验明了。胡君,沈君。赏也定了,金,甲,田,右军将校,人人有份。封赏的简册,我改了几遍才呈上,怎么献首级,怎么报功,一句没提自己。"
伍子胥点点头。
"调终累去太湖练水师,是个长本事的差事。"公子光捧着那碗浆,看碗里的白气,"朝会上,王僚问我鸡父的阵法是谁出的。"
"公子怎么回的。"
"府里的人。"公子光说,"我只说是我府上养的人,太子庆忌追问名姓,我说几个门客一同商议的,算不得谁一个人的功。"
他放下碗,看了一眼伍子胥。
"王僚末了添了一句。他说:你府上的人,倒是一个赛一个的有本事。"
廊外的露水从梧桐叶上滚下来,"嗒"地砸在石阶上。
"出兵之前就料到了——"伍子胥说,"用这一策,你的名头要盖过王僚。"
"军中也传的神乎其神,还有说太伯现世的。"公子光望着碗里,"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就不是什么好意思了。"
他忽然不说话了,从贴胸的地方摸出两卷帛,一卷织得细密,一卷是素的,并排摊在灯下。
"还有样东西,先生看看。"他说,"蔡地来的,走的我的驿站,两封并在一包里,都送到了我手上。"
伍子胥的目光落在那两卷拆了封泥的帛书上。
"我都看过了。"公子光先把这一句说在前头。
他把细帛展开。
"楚夫人在郹阳,那是她父兄的城。"公子光的声音压到了最低,"她要开城门,迎吴师,把城里楚国存的宝器一并献出来。这封信她是约日子的,她想定冬十月。"
伍子胥把那卷帛看了两遍。
"这封献城的帛书,公子递进宫。"
"我也这样想。"公子光说,"做不做,派谁去接应,全由王僚定。鸡父的奇功,刚把右军捧高,楚夫人献城的功劳再攥在我手里——那就是催命符了。"
公子光在另一卷素帛上点了点,推了过来。
"这一封是给你的。"他说,"问小胜的。她也知道,这封信过我的手,我一定会拆开。"
伍子胥拿过来展开。
"先生,"公子光看着他,嘴角带上了一点笑,"你说楚夫人为什么要把这一封,跟那一封搁在一处送来?蔡地到吴地,有的是贩夫走卒,我看不见的路子。她偏走我的驿,偏让我看。"
梧桐叶上的水珠又顺着叶尖滑落一滴。
"这两封信只要往王僚的面前一呈,"公子光的声音很平,"先生府上养着的,是楚先太子建的儿子,孩子的祖母,是约期献城的楚夫人——王僚会怎么看先生,怎么用我,全在一念之间。"
"这柄刀,递到了我手里。她这是试我?"
伍子胥看完那卷素帛,半晌,搁在案上。
"好硬的手腕。"公子光端起凉了的浆,喝了一口,像在品那口酒,"我要是楚王,我可舍不得这样好的夫人。"
素帛很小一块,字也没几行。伍子胥就着灯看:上头先问孩子安不安;末了一行,字迹比前头更慢——
勿令王孙知有妾。
他看了很久。
"楚夫人入吴以后,要见么?"公子光问。
"不见。"伍子胥把素帛凑向灯焰,"信上说的,勿令知。"
帛角卷起来,火顺着布纹往上爬,那行字缩成一小团灰。他拿铜箸把灰拨散了。
"王僚下令,也是不见?"
"我推不了王命,但她是楚国的夫人,她自有办法。"伍子胥说。
"嗯。不见,两头都干净。"公子光看着那点灰,点点头。
廊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。
"先生,"过了很久,公子光望着堂邑的方向,"快了,再等等。"
"不急。"伍子胥说。
里屋的竹帘动了一下。夫差的声音从帘缝里钻出来,带着刚醒的沙哑:"父亲?"
"醒了?"公子光回身,声音放软了,"过来。"
夫差披着小袍子钻出来,揉着眼睛,在父亲腿边站定。公子光拢了拢他的袍子。
"仗打完了,我来看看你。"他说,"在先生这儿,跟先生好好学了吗?"
"嗯,每日都背了兵书,练了弓箭。"
"过两日,叫你阿兄来接你。他领了新差事,在太湖练水师,忙得很,指不定哪天得空。"
夫差捏着父亲的衣带,捏了一会儿。
"不急。"他低着头说,"我在这儿还没住够呢。"
公子光笑出声,他还想说什么,又摆摆手,示意孩子回去睡。
夫差钻进帘子。躺下的时候,听了会儿外面的声音,才闭上。
那碗浆,公子光坐到天边发黄才喝完。鸡叫头遍,他自己牵马出院,袖中那卷细帛的边角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——
终累从太湖下了船,直接来了堂邑。
他卸了甲,只在外头罩了一件深衣,一身水腥气。进门先朝伍子胥行了大礼。
"终累,见过伍先生。父亲让我来接夫差。"
"进来。"伍子胥受了他半礼,"坐,喝口水。夫差——"
夫差早从屋里冲出来了,跑到终累跟前又猛地站住,把背挺起来,把终累前后左右好好看了看:"阿兄,你有没有受伤。"
"没有。"终累上下打量他,"倒是你,这个月是不是高了点。"
他抬头看见夫差后头的熊胜伍虞。
"这是阿虞,先生的女儿。"夫差说,"这是小胜,我的弟弟。"说完拍了拍自己的胸前。
终累愣了一下,朝熊胜和伍虞正经八百拱了拱手。
伍子胥在堂屋案前坐着,案上摊着没写完的水师简。
夫差已经在对面站好了,背着手,脖子扬着。
"阿兄,"他说,"我这些天,学了好多。"
"哦?这么厉害!"终累端起水碗,"学什么了。"
"我背给你听!"夫差深吸一口气,"大翼一艘,广丈六尺,长十二丈。战士二十六人,棹五十人,舳舻三人,操长钩矛斧者四,吏仆射长各一人——凡九十一人!"
一气背完,一个字没卡,背完看着终累,等着兄长夸。
终累放下碗,看了一眼伍子胥。
"先生教的。"夫差说,"阿兄不就在练水师么。我背熟了,将来跟阿兄一样上船打仗。"
伍子胥没抬头,拿小刀削一片竹简,嘴角动了一下。
"还有射!阿兄你来看。"
夫差拉着熊胜跑到院里,各自取了弓。
熊胜左小臂上缠着夫差的皮护臂,两人搭箭,引弓。
弓弦响。两支箭齐齐扎在靶心上,箭尾嗡嗡地颤。
"中了!"夫差在旁边喊,"阿兄你看见没有,我教的小胜!"
终累看着那只护臂,又看两个孩子站的位置——一左一右,间距、朝向,都像一个人一样。
"该给小胜换个强弓了。"他看着熊胜手中的竹片童子夹弓。
"嗯。小胜你展开胳膊,我回去再找工匠给你做一张。"夫差学着大人的口气,来量熊胜的臂长。
终累也笑了。他回堂屋蹲下来,随手翻孩子的抄卷,翻到一卷抄水师编制的,字是孩子的字,端正得发紧,两处错处涂成了墨疙瘩。
"这是你们学的?"他抬头问熊胜。
熊胜点头。"写的不好,还有错字。"
终累低头又看那卷简,手指在"凡九十一人"那行下面划过去。
"跟如今太湖的编制不一样。"他说,"伍先生教得这样好。"
堂屋里,伍虞正坐在伍子胥对面默诗,听到终累的话,说了句,"爹比吴国人厉害。"
终累把竹简又看了几遍,才不舍得卷好放回去。
他在熊胜面前蹲下,让自己的眼睛和孩子平齐。
"小胜,"他说,"我看着——你和夫差,玩得好。跟我们回府上去住两天,好不好?府里地方大,有演武的场子,你和夫差一处玩,一处念书——"
夫差一下子跳起来:"去啊小胜!去!我那屋里——"
他猛地刹住,看熊胜的眼神并不热乎。
熊胜看看他,又回头看堂屋。伍虞拿着笔,一声不响地看着他。
熊胜说,"我想跟叔,跟小虞,在一起。"
院里静了一息。
"好。"终累站起来,没有再劝,伸手在熊胜大臂拍了一下,"什么时候想来了,派车来接你。"
——
专诸摊上又送来一条鱼,饭在家里吃过。终累又陪伍子胥说了一会儿太湖的水情,看看日头偏西,起身告辞。
夫差的东西早收拾好了,伍子胥送到门口,伍虞和熊胜跟在后头。
上了车,夫差忽然扭头。
"我的箭!"
他跳下车,往回跑,抱出那一筒箭,跑过熊胜身边的时候,看见熊胜正解皮护臂。
"你解它做什么?"夫差站住。
"差点忘了。"熊胜把护臂褪到手腕上,"你的东西。"
夫差一把按住他的手,把护臂又推了回去。
"你留着。"他说,"你还没练好呢。等我再来,我要考你的。肘外旋——记住了!"
终累在门外等他。夫差踩着石坎翻身上车,回头喊:
"先生!我走了!小胜!阿虞!我改日还来!"
伍虞把胳膊举起来挥了两下,想想不够,又拿着熊胜的胳膊挥了两下。
"再来啊!"
马蹄声上了田埂,越来越远,先还能看见黑漆弓在他背上晃,接着叫树挡了,再接着连尘土都落定了。
"阿兄。"伍虞仰脸问,"'改日'是哪一天?"
熊胜转身往回走。
"改日就是改日。"他说,"走,回去背书。"
——
夫差走后,院里的背书声变得不一样了。
熊胜背水师简,背到"棹五十人",旁边静着,没人接下半句,他停了一停,把声音提高,接着背。
背到长钩矛斧,他想起西屋点灯那夜。
那人捧着简,皱着眉:"操长钩矛斧的,几个来着?我背到这儿也忘。"
可早上在终累面前,明明背的一字不差。
熊胜对着竹简,不自觉得自己笑出了声。
伍虞抬头看他,他把笑收了回去。
院门外有脚步声,跑着过来的,又急又轻快。
熊胜抬起头。
脚步声夹着笑闹,是村里的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条狗。他听着那声音远了,低下头。
过了一阵,又有人推院门,是专诸挑着一担水进来,往灶房去,看见他,咧了咧嘴:"念书呢?"把水倒进缸里,挑着空担走了。
后半晌,巷子里过来个卖饴糖的,拨浪鼓咕咚咕咚响,在门口停了一停,吆喝了两声,见没人出来,又咕咚咕咚地走远了。
熊胜一直背书,没再抬头。
傍晚习射。墙上并排挂两张弓的木橛,如今只剩一张竹夹弓。
他弯弓搭箭,一箭扎进靶心,箭尾嗡嗡地颤。
他高兴得想说,"中了!中了!"
扭过头,身边却没有人。
那箭尾颤完,他慢慢把弓放下来,挂回自己那个橛子上,又去解那块左手上的皮护臂。
——
秋天早晚凉,午后日头还毒着,伍子胥把书案搬到廊下。两个孩子在院角梧桐的荫凉里待着。
树叶青黄,一地碎影子。秋虫叫得人发困。
伍虞的书摊在膝上,半天没翻页。她侧过脸看熊胜,他手上削着箭,削得很慢,削一刀,停一停,眼睛看着地。
她把书合上,爬过去,跪坐在他腿边,身子微微倾过来,飞快地在他脸上碰了一下。
碰完立刻缩回去,垂着眼,耳尖泛出薄红。
熊胜整个人僵住了,一股热意从脸颊上漫开。
他想起夫差前些日子说,男女有别。
长大些了,便不可再这样厮亲厮闹。他放下箭,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认真——
"小虞。小姑娘,不可以随便这样亲别人。"
伍虞头垂得更低了,"没有随便亲别人,阿兄也是别人吗?"
熊胜一怔。
"不是。"他慢慢说,"只是……只有夫妻,才可以这样亲近。"
伍虞的眼睛映着树叶筛落的碎光,往前凑了凑,声音小小的,像在说一桩正经事。
"那我们什么时候做夫妻?"
熊胜望着她,没答上来。
"书里说的,"伍虞把膝上那卷书捧起来给他看,很有道理的样子,"君子好逑。逑,不就是夫妻么。"
"那是诗。"
"诗里教人做夫妻的呀。"
熊胜叫她说住了,张了张嘴,半天才说:"这不是小孩子能决定的。"
伍虞"哦"了一声,有点失望,重新坐回去,拿竹简挡住了脸,顺着上沿一眼一眼地瞄熊胜。
熊胜的脸颊还热着。
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吻。
在汝口那条大船上,那个阿妪把他搂在怀里。
那一吻,和脸上这一下不一样。
他转过头看伍虞。伍虞一下收起了目光,把竹简举高:"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……"拖着长音,方才那一亲、那一问,还绕在两个孩子身边。
熊胜收回目光,把削了一半的箭捡起来接着削,眼前却从夫差换了人。
风从院子那头过来,吹进堂屋,送来半句一句的童音,断断续续,落到伍子胥案前。
他在那一片碎影子里坐着,低头继续写着案上的水师简,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成一点笑。
伍子胥把手里那条简写完,拿绳串起来,搁到写好的那一摞上头。
摞在最底下的一层,是熊胜背不下来被罚的,抄的最多;中间那层是夫差抄的,字写的又快又大;最顶上,是他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的正本。
他抬头朝梧桐那边看了一眼。伍虞念诗念累了,靠着熊胜的肩膀央着他讲诗;熊胜见伍子胥看过来,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:"叔。"
晚饭的烟升起来的时候,他坐在灶边,忽然想起白天风送来的那句话。
什么时候做夫妻。
火光照着他的脸。伍子胥对着一灶膛的火轻叹口气,又自己笑了一下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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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鸡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