蟹吃完,夜已经深了。
灶下的火封了,院里一地水汽混着蟹鲜气。
伍子胥点了灯,端着进里屋。
"睡吧。"他说。
里屋不一样了。
墙角新添了一张竹床,竹皮子青着,散出一股清苦的竹气。原来熊胜和伍虞那两张拼在一处的小床,这会儿拆开了,两张床之间挂起一道竹帘。
夫差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
"小胜,你带夫差睡这边。"伍子胥把灯挂到墙钉上,"小虞睡那边。"
他替他们放下帐子,转身出去了。门板轻响,脚步声往堂屋去了。
熊胜走到帘子边上,伍虞已经爬上了自己那张床,抱着膝盖坐在被里,看着那道帘子。
"新兄长来了,我们男孩子睡一边。"熊胜说。
"他不是我阿兄。"伍虞撅起嘴嘟囔着说。
熊胜顿了一下。
"你不高兴他来?"
伍虞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
"不高兴。"
"为什么?"
"我从来没跟阿兄分开睡过。"她的声音很小,"他来了,就得分开。"
熊胜站在帘子边上,没说话。
白天在河滩上,她还是最高兴的那一个,裤脚湿到膝盖,追着夫差喊"你摁壳呀"。
熊胜站了一会儿,说:"你害怕就叫我,只隔着一道帘子,我听得见。"
"那你别睡得太沉。"伍虞说。
熊胜点了点头。
灯吹了。
夫差在新床上躺下来,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竹床硬,被子有股潮气,窗外虫子一声赶着一声叫。
他凑向熊胜那边,压着嗓子。
"你俩……从小都睡一起?"
熊胜在黑暗里望着房梁。
"嗯,一路逃过来,"他说,"只有我们两个。"
帘子那边,很轻地响了一声——伍虞翻了个身。停了很久,又翻了一个。
熊胜睁着眼,听着帘子那边的动静。
第十几次翻身响过,熊胜掀开被子,下了床。
"你干吗?"夫差小声问。
熊胜摸到帘子边,掀开一道缝。
伍虞的脸从枕头上抬起来,两只眼睛在黑里睁着。
"阿兄?"
"睡不着?"
"嗯。"
熊胜站了一息,回去抱起自己的被子,重新躺下——这一回,他躺在了紧贴帘子的这一边。
"你把手伸过来。"他说。
一只小手从帘子底下摸过来,熊胜托住了,拢在自己的掌心。
"睡吧。"
那只手的手指,一根一根慢慢放松,帘子那边的呼吸变长,变匀。
熊胜还醒着,握着那只小手,感觉身后另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。
他没有回头。
竹帘的篾缝里,月光一道一道铺在地上,一直铺到门口。
——
公子光命人随车送来了两张弓和草靶。
给熊胜那张弓是竹片层层胶合的童子夹弓,打磨得光滑素净,弓臂小,弦也软;另一张是夫差一直用的,公子光命工匠按照他臂长臂力定制的,柘木弓干,贴薄牛角、缠牛筋,蚕丝紧紧缠固,通体髹沉厚黑漆,漆下阴刻极细蟠虺纹。
夫差六岁开的弓。侧身,引弓,前手稳稳架着,后手松指,撒放有自己的章法——箭出去,弓在掌心里一转,他接得熟极而流。
熊胜第一次习射,拉开去臂就酸。箭一离手,弦"啪"地弹回来,正抽在左小臂上,一道红印子**辣地鼓起来。
伍虞也有了自己的功课。伍子胥给她两卷《周南》《召南》,念会了再默下来。
她写完了就在帛上画画,画得最多的还是阿兄——阿兄拉弓的样子,阿兄在河滩搬石头的样子,胳膊老长。
偶尔画爹:爹个子高,从院门口进来,画到帛角边上了,脚还没画进去。
画完一张,溜下席子,掀开自己那只小箧塞进去,宝贝似的藏起来,压好,再跑回来画下一张。
下午,熊胜肩背累得不听使唤,咬着牙射了一箭,却中了靶。
箭镞扎进靶心边上,箭尾嗡嗡地颤。
两个男孩对视了一瞬。
接着同时把弓往地上一扔,跳了起来。
"中了!"
"中了中了!"
两个人拽着胳膊在院里蹦,尘土都蹦了起来。堂屋里,伍虞放下笔,也跟着拍手。
——
一日清早,伍子胥换上见客才穿的深衣,往竹笥里装了一卷简、两块干肉。
"小虞,去看看米缸,家里还缺什么,爹回来带。"
伍虞跑去灶房,趴在缸沿看了半天,又绕到另一头再看一遍。
"粟米还有大半缸!"她跑回院里,仰着脸,"爹,我想吃果子!"
"行。"伍子胥应下来,转身要出门。
"我去见一个人。"他又回身,在院里站定,"你们待在院里,背书射箭,不许再像上次一样去抓蟹,我晚上回来要考的。"
又看了夫差一眼,"护好弟弟妹妹,在家不要生火,我叫了人送饭来。"
雾里一声门响,人走了。
日头升到一竿高,专诸来了。
他一身板油气还没散,显是摊子上抽身来的,一手提着食盒,进门先往灶房去。给这院子挑水劈柴不是一年两年了,哪根门轴响、灶上几口锅,他比孩子们还熟。
"先生走前打的招呼。"他把食盒搁下,"蒸鱼,麦饭,趁热吃。"
伍虞从堂屋追出来。"专诸叔!有蒸鱼!阿兄有你爱吃的!"
专诸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搁她手心——一个吹胀了的猪尿脬,两头扎紧,干了皮,轻轻的。
"给,踢着玩去。"
他抱臂站在院心,看两个男孩射了两箭:"累了也得把姿势摆住,散了容易伤自己。"提起空食盒走到门口,又回头,"走了,门闩好。"
下午的箭练到一半,弦又抽了熊胜一下,正抽在早上那道印子上。熊胜"嘶"了一声,甩着手。
夫差收了弓,拿起那条胳膊看。
"我有个皮护臂。"他说,"缠在小臂上,弦就抽不到了。父亲送我来时带的,先生收起来了,在里屋箱里。"
他进了里屋。
那只箱在床后头,夫差的东西都收在里面——玉串、玉笄、织锦的袍子,用油布一样一样包着。
来的那天先生说过:这些物件,在这村里一件都不许露。锦衣美玉用出来扎眼,行踪一旦露了,是杀身的祸。
夫差的手在那串玉珠上停了一停,又继续往下翻。
皮护臂翻到了。
护臂底下,箧底还压着个旧布包,混在他的东西里,却不是他的东西。
他顺手拿了出来,掀开。
是一块小小的旧布,粗布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毛了;角上绣着一条鱼,针脚很大。
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名,没有姓,没有半个字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看,没认出这是做什么用的,捏着它走到里屋门口。
"这是什么?怎么混在我的东西里。"
熊胜正在院里甩那只抽肿的胳膊,一抬头看见那块布,脸色登时变了,他几步冲进来。
"别拿出来!这是小虞的襁褓!"
一把从夫差手里夺了过去,攥在手里,声音压得极低。
夫差被他夺得一愣。
"她都这么大了,"他说,"还留襁褓做什么?"
熊胜背对着门口,压着嗓子。
"小虞是叔从河边捡来的。"他说,"这是她娘,留给她的东西。"
夫差的声音也不由得压低了。
"捡的?"他说,"先生逃难的时候……捡的?"
熊胜没回头,点了一下头。
夫差皱起眉。
"为什么要捡她?"他说,"逃出来那一路,我爹讲过,险得很,命都顾不住。先生那么大个逃犯,逃难还带着不是亲生的娃娃?"
熊胜的背影僵在那里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手上叠着那块布。
"我也不是叔亲生的。"
夫差张了张嘴。
"那年逃命,"熊胜说,"叔把我也带着了。"
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,草靶上的箭尾轻轻颤。
夫差站在原地,脸上一阵热。
"我不是说你——"他往前半步。
"……叔给了我们一个家。"熊胜说。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"这事,该叔自己跟她说。叔不说,我们谁都不能说。"
熊胜回过身,把那块布塞进他手里。
"放回去。"他说,"原来压在哪儿,还压在哪儿。"
说完,他转身从夫差身边过去,进了院,拾起地上的弓,看都没看他。
夫差一个人站在箱前。
堂屋里,伍虞趴在案上,背对着外头,一笔一画地默写,嘴里还在念着:"关关雎鸠……"
夫差蹲下来,把那件襁褓按原来的折痕折好,放回箧底,压在皮护臂底下;又把油布、玉串、锦袍,一样一样摆回原来的位置,摆得跟他翻开之前一模一样。
夫差拿着皮护臂出了里屋。
熊胜坐在堂屋门槛上,那把弓横在膝头,脸朝着屋里。伍虞面前摊着竹简,在上面写着功课,底下压着帛画。
夫差在他身边蹲下来,熊胜不看他。
夫差也不说话,托起他那条抽肿的左臂,把皮护臂缠上去,一寸一寸收紧带子。系到最紧的那个结时,他凑得很近,声音压得极低。
"我不跟任何人说。"
熊胜的肩背绷了一下。
他仍旧扭着头,看趴在案上的伍虞。
过了两息,熊胜才低下头。
他看见夫差的手指正在自己臂上打结,打得很认真,结子收在护臂内侧,为了不扰弦。
夫差低着头,又说了一句:"撒放那一下,肘外旋。你窝着胳膊,弦不抽你抽谁。"
熊胜站起来,走到靶前,拈箭,引弓。
这一箭,他自己把肘外旋了。
箭出去,扎在靶边上。
他射到箭筒空了,走过去拔箭,再站回原来的位置,再射。
夫差也站到自己的位置上,开弓。
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,只有弓弦"嘣"地一声、停一停,又"嘣"地一声,一直响到日头偏西。
傍晚,伍子胥回来了,鞋上全是山路的泥。他在院里洗了手,进里屋换衣裳。
出来时,目光在床后那只箱箧上停了一瞬,又落到院里——两个男孩正并排坐着磨箭头,熊胜的左小臂上,多了一只皮护臂。
他什么都没问。
"吃饭,"他只说,"小虞,你要的果子。"
——
之后几日,村里的铜铎响了。
起先只是一两个汉子被唤去运粮、筑营;后来铎声越催越紧,村里的成年男丁少了一大半,连专诸也被点了差,给营里送猪去了。
田埂上只剩老人,和半大的孩子。稻子腰弯着,没人提战事,家家户户都在算:人走了,这一茬稻,谁来收。
伍子胥带着两个男孩在西屋,点灯考课。
"今日的功课,"伍子胥在案后坐下,"背来我听。夫差,你先。"
夫差放下竹简:"大翼一艘,广丈六尺,长十二丈。战士二十六人,棹五十人,舳舻三人,操长钩矛斧者四,吏仆射长各一人……"一条一条,一字不差。
"聪明,很用心。"伍子胥点头,看向熊胜。
熊胜站起来,背到"操长钩矛斧",底下就卡住了。"者……者……"
"多少人?"
"……"
"夫差背得,你背不得。"伍子胥卷起竹简轻轻拍了熊胜的后腰,"一条船多少人都记不住,上了船,谁划桨,谁执钩,你拿什么调度?"
熊胜低着头,脸烧得通红。
"背完再睡。"
伍子胥说完,扔下竹简端灯去了堂屋。
灯影里,两个男孩对坐。熊胜把简摊在膝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啃,啃得眼睛都疼。
夫差早背完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自己的简放下,凑过去。
"我刚也串了。"他皱着眉,挠头,"操长钩矛斧的,几个来着?我背到这儿也忘。"
熊胜没抬头,也没答他。
夫差也不走,就捧着简坐在那儿。
又过了很久,熊胜到底还是开了口,声音闷闷的。
"四个。"
"对,四个。"夫差立刻接,"那棹手呢?"
"……五十。"
"再来一遍,我也背。"
两个人对着简,从头背起。背错了就停下,从头再来。灯芯结了花,爆出一点轻响。也不知过了多少遍,熊胜终于一条不卡地背到了"凡九十一人"。
夫差把简一卷,躺了下去。熊胜攥着简,又默背了一遍,才肯躺下。
帘子那边,伍虞早睡着了,怀里还抱着卷《周南》。
——
又一日,伍子胥又换了那件见客的深衣。
他要再进一趟穹窿山,但院里三个孩子安排不下了——专诸走了,把孩子托给哪个老妇,他都不放心。
他站在院里看了半晌。
"都跟我走吧,"他说,"路上听话,到了地方,不许吵闹。"
穹窿山在吴都西南,走了一上午。
开头还有樵夫踩出来的土路,再往上,路就不成路了。溪水里的乱石踩上去打滑,枯树根盘在道上,有些地方只剩贴壁的一条棱,一只脚横放才放得下,底下溪水撞在石头上,白花花地响。竹叶把日头筛成一把一把碎金子,蝉声比前些日子稀了,越往上走越凉。
后半程,伍虞走不动了。
伍子胥蹲下身,把她背上。伍虞趴到爹背上,胳膊环住爹的脖子。
走了一程,熊胜跟在后头,望着叔背上的伍虞。
"叔,"他开口,"我背会儿吧。"
伍子胥回头看了他一眼。"你背不动。"
"我背得动。"
伍子胥把伍虞放下来。熊胜蹲下去,让妹妹趴好,往起一站,晃了两晃,咬住牙,真迈了步。
七岁背五岁,他的腿一步比一步沉,膝盖打着颤,汗顺着下巴滴到山石上,可他一声不吭,硬撑着挪出几里。
到底撑不住了,他在溪边一块石头上停下,把伍虞放下来,扶着膝盖大口喘气。
夫差走过来。
"换我背一程吧。"他说。
伍虞已经从石头上溜了下去。
"不用,"她说,"我自己能走。"
她真就自己走,小手扒着岩壁,遇上高石坎,先坐上去,再把腿一条一条挪下来。
脚底一滑,整个人坐在湿石上,熊胜回身要拉,她一骨碌爬起来,抢先往前迈两步。
"小虞——"
"没摔着。"
又走一段,小手叫石棱划了道口子,渗出血珠子,她背过身塞进嘴里吮了吮。
"手破了?"
"不疼,不耽误走。"她落在后头,就小跑两步赶上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又走一程,路钻进一道石峡。
两壁巨石压下来,把天挤成一线,再往里,连那一线也没了。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一股凉气夹着水声扑面而来;石壁上全是水,脚下的石头犬牙交错,窄处只容一个肩膀过去,得侧着身子蹭。
伍子胥从布囊中取出陶缶,掀开盖,缶内蓄着暗燃的炭絮。
他捻一把干草引火,点起一根松明火把。
"夫差,你打头,脚踩实了再往上。"他把火把递过去,"遇着坎先报一声,我在最后。"
夫差接过火把走到最前,伍虞跟在他身后,熊胜第三,伍子胥殿后。
洞里几步一折,一会儿低头,一会儿侧身。溪水漫过石面,看不见深浅,夫差先探一脚,踩实了,才把火把压低:"这块是实的,走这儿。"
前头一道陡坎,齐着伍虞的胸口,坎上是斜斜的湿石。
夫差先攀上去,把火把往石缝里一插,趴下,把手伸向她。
"阿虞,"他说,"把手给我。"
伍虞仰着头,火光从上面照下来,晃得那只手明明暗暗。
身后,熊胜两只手托住妹妹的腰,往上一兜,凑在她耳边说:"我托着你呢,你拉住夫差的手,蹬那块凸石头——一下就上去了。"
伍虞的手抬了一半,停在黑里。
"摔不着,"熊胜说,"我接着你。"
她把小手递了上去。
夫差一把攥住,身子往后坐,拿脚跟抵住石棱,熊胜在底下送,他在上面拽——伍虞脚一蹬,整个人离了地,连蹭带爬,翻上了坎。
脚一沾实,她往前蹭了两步,给熊胜留出位置。夫差回身拔下石缝里的火把。
后头熊胜扒着坎沿翻上来,夫差熊胜一左一右,趴回坎边把手伸向伍子胥。
伍子胥没去够,自己退后两步,一个腾身,手在石面上一按,轻捷地落了上来。
"身手虽然一般,"他说,"心是好的。"
熊胜咧了下嘴。
后头又是几道坎,到第三道,不等阿兄开口,伍虞自己先把手抬了起来。
也不知钻了多久,前头亮了。
出了石洞,日头重新晃下来,漫山的蝉声"哗"地灌进耳朵。
夫差摊开手看了看,手心五道小小的指甲印,深深的。
——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到了一处山坞。
坞深处一条溪,溪边上一间竹屋,屋前一块青石,石上坐着个人,手里一根钓竿,正钓鱼。
麻布袍子洗得发白,三十多岁,三缕短须。
听见脚步,他头都没回。
"伍子胥,你再往我这儿带人,我就搬家。"
伍子胥笑了。"村里男人都征空了,三个娃没处放。你当带孩子走山路是好走的。"
"我这里庙小。"那人收了钓竿站起身,目光在三个孩子脸上扫了一圈,没多停,"进去吧。吵。"
伍子胥让孩子们叫人:"齐客先生。"
三个孩子排着行了礼。
进了屋,屋里只有一张几、一领席,墙角却堆着几十捆竹简,一摞一摞码到房梁。墙上挂着一柄剑,剑鞘旧了,擦得锃亮。
夫差一进屋,眼睛就叫那剑吸住了。
齐客看在眼里,走过去摘剑,随手扔给他。"拿去看,别伤着自己。"自己一撩袍子,在伍子胥对面坐下了。
夫差双手接住,"唰"地拔出半截。一道水光贴着剑刃淌出来,映得他眉眼都跟着一亮。
"脊厚,刃薄,"他手指沿着脊棱慢慢摸过去,声音压得极低,"通体没有合模的纹路……先生,这是齐国的剑?"
齐客摇头笑了,"吴人好剑轻死,打孩子就是这样,骨子里认这个。"
齐客转头同伍子胥说起话来,声音不高,说的却是这一仗。夫差抱着剑听,听懂一半。两个大人的话头渐渐压低下去。
夫差听见"公子光"三个字,身子微微一动,再往后的字句就听不真切了。
伍子胥说着话,眼风扫到三个支着耳朵的孩子,从齐客身侧抽出一卷竹简,往伍虞手里一放。
"小虞,拿着边上看去。"他说,"大人说话呢,别在一边听。"
那是一卷诗。
熊胜和夫差凑过来看。伍虞识字最少,捧着简,像翻画儿一样一张一张翻,翻到一页,忽然停住了。
上头的字她大半都认得。
"岂——曰——无——衣?"她一个字一个字念,磕磕绊绊,"与——子——同——袍。"
她抬起头。
"阿兄,"她很认真地问,"这是不是说,两个人家里穷,只有一件袍子,你穿完了我穿?"
熊胜看着那四个字。
"与子同袍。"
一件洗得发白、绣着鱼的粗布,毫无道理地从他脑子里浮了上来。
他转过头,看了夫差一眼。
夫差的脸热了一下。
夫差低头盯着伍虞摊开的那卷诗。
"不是。"他开口,"袍子,是上阵穿的战袍。要打仗了,一个人说,我没有衣甲;另一个说——与子同袍,穿我的。后头还有一句,修我戈矛。戈也算我的,矛也算我的,两个人一块儿上。"
他停了一停。
"就是,"他眼睛看着熊胜,"明知道要往死里去,还在一处的。一起上阵的,是。"
他的声音更低了。
"一起……逃命的,也是。"
竹屋里静了一瞬。
熊胜握在膝上的手,慢慢松开了。
"在一处"三个字她听懂了,立刻把手一拍。
"那我跟阿兄,"她宣布,"是一处的!"
夫差没有马上说话。
过了一息,他很轻、很费力地说:"我也跟你们……是一处的。"
熊胜低着头,他看着夫差搁在膝上的那柄剑,看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,把那柄剑拿了起来,没拔出来,连着剑鞘。
"我跟专诸叔学过这个。"他站起来,"你看。"
他拉开步子,把长剑鞘当木剑使,一板一眼比划起来——劈、挑、抹,腕子转得活,不怎么好看,却处处往实处去。
夫差看着熊胜,他又看了一眼伍虞。
然后他把嘴抿成一条线,站起来,跟着熊胜抬手,转身,踏步子,一招一式地学。
"与子同袍""一处的"——那几句脆生生的童音,飘过半间屋子,正飘进大人的话里。
齐客听见了,抬起眼,朝孩子们看过去。
他端起水碗,喝了一口,什么也没说,眼里全是笑。
伍子胥也端起碗,挡住了半张脸。
——
夜里,三个孩子挤在竹屋那一领席上。伍子胥和齐客没进屋,坐在屋外溪边的青石上,低声说着话,间或有竹简展开、卷起的轻响,随着溪水声一阵一阵送进来。
"……这一仗你非要我开口?"齐客的声音。
"我不要你出山。"伍子胥说,"我要你一句话。这一仗,时间紧,应该怎么速胜,右军拿到奇功。"
停了很久。
"用了这一策,"齐客的声音低下去,"那位公子光从战场下来,名头可就要盖过吴王了。"
"他是他。"
"你呢?你能得到你想要的吗?"
风从溪面上过。
"一步一步来。"伍子胥说。
席子这头,夫差睁着眼。"公子光"三个字他听懂了,后头的不懂。他听了一会儿,便去捅熊胜。
熊胜其实也没睡着。
"小胜。"
"嗯。"
"齐客那么会打仗,"夫差的声音压得极低,"他怎么不当将军?"
熊胜望着房梁。"不知道。"
夫差自己在黑里睁着眼,想了一会儿,忽然说:"我也想当大将军。"
熊胜"嗯"了一声。
"我六岁习射,我爹答应今年就带我上战车。"夫差说。
"你才十岁。"熊胜说。
"吴国的孩子都早。"夫差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"我爹说,吴国人不逃。"
熊胜不说话了。
黑暗里,他睁着眼。耳边溪水叮咚,一阵血色撞进脑海——院门被人撞开……
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扑进院子,膝盖一软,跪在地上,摊开的掌心里,是父亲的凤鸟玉佩。
"郑国人杀了太子。"
那个人抹了一把脸。
熊胜的手摸上自己的胸口,凤鸟玉佩贴着皮肉,温温的。
过了一会儿,他伸出手,在黑暗里,拍了拍夫差的肩膀。
夫差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屋外两个大人的说话声时有时无,慢慢也低了下去。
——
大军出征那日,天没亮透。
庄子后头一道土坡,坡下就是往西去的官道。四个人立在坡顶。官道两侧全是稻田,稻子压弯了腰,青里透黄,穗上的露水还没干,像一匹一匹没裁开的锦,铺到天边上。
先是一阵声响——脚步、马蹄、车轮,闷闷地从地底下传上来,坡上的土细细地震。
然后官道上浮起一片旗,队伍到了,大军从两片稻田中间开过去,长矛像一片移动的枯林,铜盔在初升的日头底下反着光。
夫差站在最前面,眼睛在前军的旗号里一个一个地找。
一面旗从两片稻子中间晃过去,旗上——光。
他踮起了脚。旗下有披甲的人,有战车,太远了,看不清哪一个是公子光。
他一直看到那面旗缩成一个点,融进前头的旗林里。
"先生。"他忽然开口,嗓子有点发干,"我爹……什么时候回来?"
伍子胥望着那支军队,答得很快。
"很快。"他说,"稻子熟了,田里等着人收。两边,都拖不起。"
"先生,"过了一会儿,夫差说,"我也想站在战车上。跟兄长一样。"
"会有那一天。"伍子胥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"但那车,不是那么好站的。"
夫差"嗯"了一声,眼睛还钉在那辆战车上。
他回过头,去看身边的人。
熊胜也在看,可他的眼睛不在任何一面旗上停,他在看夫差。
大军的尾巴终于转过了西边的弯,号角声一点一点矮下去,烟尘慢慢落回官道上。
伍虞把手里的草穗丢了,跑去伍子胥身边。
伍子胥把伍虞牵上,"走了。"带着熊胜一道往坡下走。
走出几步,熊胜回头。
夫差还立在坡沿,脸朝着西边那个空了的弯,旗都看不见了,他还看着。
"夫差。"熊胜叫他。
夫差回过头。
"走了,"熊胜说,"回家。"
他直起身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