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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总角

汝口那场雾没有散。

天蒙蒙亮,伍子胥带着孩子往堂邑赶。一程水路,一程旱路,等那座熟悉的小院从白雾里浮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

深秋的雾就是这样,起来了便赖着不走,竟一路跟着他们,从汝口薄薄地盖到了堂邑,到这会儿还笼着院门口那堵夯土墙。

两个孩子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。船上那一夜太短,又太满,满到此刻还堵在胸口,谁也没回过神来。

屋里还是走时的样子,堂屋案上摆着两只木匣,盛着两块木主。

为父亲守的三年丧满了,这些日子他和叔已不必日日跪拜。伍子胥把木匣又往案里推了推。熊胜在案前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块他每天清晨都该跪着的地方空着。

夜里,伍子胥照旧端了灯进来。

两个孩子躺在一张床上。他在熊胜枕边坐下,像过去每一个夜晚那样,坐着,等这孩子睡熟。灯芯结了花,他也不挑,就着那一点昏黄,听两个孩子的呼吸一长一短,装得很匀。

船上那一夜,熊胜是头一回没有他陪——但他蜷在蔡宜怀里,脸一贴上那片衣襟就睡着了。此刻那点温热的、带着香气和泪的气息早散了。

床边坐着的还是伍子胥。

坐了很久,伍子胥起身,替熊胜掖了掖被角,端着灯出去了。门板轻响,脚步声远了。

两只眼睛,一下子睁开。

离家几日,糊窗的布被吹掉了。秋虫在外头叫,一声赶着一声。月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来,一格一格,斜斜落在房梁上。

伍虞先开口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。

"阿兄。"

"嗯。"

"那个阿妪……"她往他那边挪了挪,"她是你的乳母,还是祖母?"

熊胜没料到她问这个,以为她是没听清。

"是乳母。"他闭着眼,声音里还带着被吵醒的含糊,"她自己说的,是我父亲的乳母。"

伍虞"哦"了一声。

后舱里她是醒着的。她清楚看见那妇人捧着阿兄的脸掉眼泪,俯下身,嘴唇贴着阿兄的耳朵,轻轻说了一句话,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。妇人说完抬起头,在黑里看见了她,把一根手指压在自己唇上。她冲那妇人点了点头。

那两个字此刻就在嘴边。她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她也说不清为什么。

"阿兄,"她绕开了那两个字,"乳母是什么呀?"

"奶你的娘。"熊胜说,"孩子生下来,娘的奶不够,就请个妇人来奶他。"

"祖母呢?"

"爹的娘。"

伍虞在被子里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想。虫鸣一声一声从窗棂外钻进来。

"那我有吗?"她问,"我有乳母,有祖母吗?"

熊胜睁开眼,望着房梁上那道月光。

"你没有乳母。"他说。

"祖母呢?"

"祖母……我不知道。"

伍虞一下子支起半个身子,小臂撑在枕上,低头看他。

"祖母不就是爹的娘吗?"她说,"我爹,怎么会没有娘呢?"

熊胜答不上来。

他记得一个冬天的河边,风很大,水边有一个女人洗衣;再后来,叔怀里就多了一个襁褓,那襁褓里就是伍虞。

那年他三岁,很多事都叫这三年磨成了碎片子,唯独那片河水、那个水边的背影,他一直记得。

叔后来再没提过那女人。

他张了张嘴,又停住了。

"我没见过你祖母。"

伍虞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没有再追问。她慢慢趴回去,脸朝着他,挨得很近。

"那她会不会,"她小声说,"有一天也像阿妪一样,找了来呢?"

熊胜不吭声。

伍虞也不等他答,心思已经拐到另一条道上去了。

"阿兄,你为什么管我爹叫叔?"

"因为他不是我爹。"

这一下轮到伍虞不说话了。一个叫叔,一个叫爹——这件事她早该想到的,却像一粒一直藏在米里的砂子,直到今夜才头一回硌到牙。

"那你姓什么?"她问,"爹从来不喊你大名,只叫你小胜。"

熊胜朝门口看了一眼。门外没有一点声息。他把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几乎是用气息吐出来的。

"我姓公孙。"他说,"我叫公孙胜。"

伍虞跟着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,公孙。她不懂这两个字和"伍"有什么分别。

两个人并排躺着,谁也没再开口。可伍虞睡不着。她把这些年里那些零碎的不对劲,一件一件从黑里摸出来。

"阿妪对你,"她忽然说,又停了半天才接上,"和爹对我们,不一样。"

"叔对我们已经很好了。"熊胜说。

伍虞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她满肚子的话,没有一句能说囫囵。

"村里的小孩儿……都有娘。"

熊胜转头看着伍虞。

"他们的娘会抱他们,会拿脸贴着他们。"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"阿妪抱你的时候,都掉眼泪了。"

她想到爹。爹虽然不抱他们,可也没人来抱一抱爹。

"爹也可怜。"她小声说。

她只说得清一件事。

"要是有一天,"她望着窗棂里漏进来的那片月光,很轻很轻地说,"也有一个这样的阿妪,来抱抱我,亲亲我,就好了。"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,声音闷在里面,几乎听不见。

"我也想要。"

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,一缩脖子,忙把被子往上拽,拽得只剩半个脑门。

被子里闷了半天,才又传出一点闷闷的、更小的声音:"阿兄……那个阿妪,真好。"

她不敢想自己也有一个那样的阿妪。她偷偷想的是,就算没有——哪天那个阿妪要是再来,肯伸出手,也抱她一下,就好了。

一只手从被子里摸出来,攥住熊胜里衣的一角,攥得紧紧的。

熊胜在黑里睁着眼。过了一会儿,他很小声地说:"今早阿妪要走,我也不想让她走。"

被子里的人一下不动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那颗小脑袋从被沿上慢慢拱出来。

熊胜侧过头,在黑里看了她一会儿,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拍。

伍虞一下子扑了过去。

她搂住他的脖子,整张脸埋进他颈窝,拿脸颊一下一下蹭他,像一只怕冷的小猫,终于挨到了火边。

熊胜被她撞得僵了一瞬——这么近,这么热,是他没料到的。可他听见怀里那点极力压着的、发颤的呼吸,便还是伸出胳膊,把她搂住了。

"阿兄。"她的脸埋着,声音闷闷的,热气一阵一阵喷在他颈侧。

"嗯。"

"你有一天,会去找你爹娘吗?"

"不会。"

"我们会分开吗?"她搂得更紧,"我舍不得阿兄。"

"不会分开。"

"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爹娘呀?"

熊胜抱着她,望着头顶那道月光,过了很久才说:"我爹娘……不在了。"

"什么叫不在了?"

"就是,"他停了一下,又说,"没有了。"

说完这句,他没再动,仰着脸,眼睛却一点一点地热了。

伍虞在他怀里不动了。她的手摸索着,从他领口探进去,先触到一片热烘烘的皮肤,顿了一下,才再往里,指尖碰上那枚凤鸟玉。石头本是凉的,可它贴着他的胸口戴了整日整夜,早被焐得温温的,凤鸟脖颈上那道裂纹,轻轻硌着她的指腹。

"这个,"她轻声问,"是你爹娘给你的吗?"

"嗯。"

她攥着那块玉,没有再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在他怀里极轻地动了一下,仰起脸。

"阿兄。"

"嗯。"

"那我的娘呢?"

熊胜搂着她的手臂,紧了一紧。冬天的河,水边的背影,又在他眼前转了一圈。

"叔没告诉过我。"他说。

伍虞没有追问。她在他怀里静静等着,听了一会儿虫叫,像是在等门外、雾里、什么地方,有一个人答应她一声。

"她要是来找我,"伍虞很认真地想了想,"认得咱们家吗?"

熊胜答不上来。

"那我天天到村口去——"

她说了半句,忽然停住。

爹那么好。天天给他们热饭,夜里还坐着,等他们睡熟。爹都这样好了,她还要一个娘,还要天天去村口等。她把被角揪成一团,往他怀里缩了缩,连脚都蜷了起来。

"阿兄,"她在黑里仰起头,声音小小的,"我说错了。你别告诉我爹。"

熊胜想了想,没想明白她错在哪儿。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
"没说错。"他闷声道。

她又往他怀里钻了钻,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腰。

"阿兄。"

"嗯。"

"你别走。"

"……好。"

"也别撇下我。"

熊胜没有说话。他抬起胳膊,把她整个人搂住,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。他没哄过人,拍子又生又慢,中间还停一下,想起来了,再接着拍。

"睡吧。"他小声说,"我在呢。"

伍虞"嗯"了一声,往他怀里贴了贴,安静了好一会儿。熊胜仰着脸,那点热意一直在眼里蓄着,他一直没让它落下来。

后来伍虞不知想起什么,小手从他胸口抬起来,去够他的脸。指尖在他脸颊上一碰,是湿的。

她的手停住了。

"阿兄……"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点慌,"你怎么哭了?"

熊胜没说话。他想摇头,一滴泪却顺着鬓角滑下去,落进枕头里。

"你别哭。"伍虞自己的声音先哽住了。她不明白阿兄为什么哭,可阿兄一哭,她的眼泪也跟着涌上来,"你一哭……我也想哭……"

她没有哭出声。两个孩子怕被伍子胥听见,谁也不敢出声,只把脸贴在一处,眼泪一对一双地往下掉。

伍虞抬起袖子,一下一下给熊胜擦脸;擦着擦着,自己的泪也糊了满脸,熊胜便腾出一只手,用手笨拙地去抹她的脸。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就这么在黑里互相擦着,擦不干净,又紧紧抱住。

抱了很久,伍虞肩头那一耸一耸慢慢停了。她一只手搭在他胸口,把脸贴在那枚温温的凤鸟玉上,呼吸变长,变匀,睡熟了。

熊胜没有睡。他睁着眼,让最后一点泪自己干掉,一下一下拍着怀里的妹妹,看窗棂里那片月光,慢慢移过房梁。

——

后半夜,雾更重了。

伍子胥在自己屋里没有睡。他听着隔壁的动静,起先还有一两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,断断续续,后来便只剩了虫鸣,和一点匀净下来的呼吸。

他抱了床薄衾,推门进去。

屋里黑着,月光从没糊纸的窗棂里斜进来一格。两个孩子挤在一处,小的那个缩在大的怀里,一只手还压在他心口;大的那个手搭在妹妹背上,保持着一个拍的姿势,自己却也睡着了。

伍子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月光底下,两张小脸都花着,泪痕没干,眼泡也肿。

他把衾轻轻盖到两个孩子身上,掖好边角,又把伍虞压在他心口的那只手,轻轻挪下来,放回被里。孩子哼唧了一声,没醒。

他直起身,看了一眼那扇没糊的窗。深秋了,雾一起,后半夜的风就顺着格子往里灌。

明天得把窗糊上。再往后,天还要冷。

走到院里,他抬头望了望那片压着堂邑的白雾,半晌,低低叹了口气。

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,一个没爹没娘的他。

他转身回了灶下,蹲下身,往那堆夜里要留着的火里,添了一根柴。

——

那场雾到天亮也没散尽。

院外先有马蹄声,接着是车轮碾过湿土的声响,闷闷的。

伍子胥开了院门。

雾里站着公子光,一身暗纹袍服,身后一辆车,两骑从人。他一手牵着个男孩。

"公子怎么带了孩子来,这是夫差?"伍子胥说。

进了院,公子光才松开手,掌按在那男孩背上,往前送了半步。

"夫差,这是伍先生。"

男孩上前行礼。

"夫差见过先生。"

腰一弯,身上的玉轻轻碰了一声。

熊胜和伍虞都出来了,站在门口看。

夫差直起身。他比熊胜高小半个头,头发作总角,横一枚小玉笄。一身细绢袍子,素色,暗纹和他父亲袍上的一样,只是领口、袖口缘了织锦。颈上一串玉珠,间隔着玛瑙、松石,正中系一枚素璧,系绳磨得发亮。革带上一只小玉钩,下挂玉环、玉璜、玉冲牙。腰左悬一柄短剑,鞘上嵌了粒松石——剑是缩了尺寸的,仍像模像样。脚上皮屦,鞋头翘着一对絇。

伍虞在熊胜身边看了那么多年,看惯了阿兄那双眼——眉眼之间总像蒙着一层雾,化不开似的。

夫差不这样。他的眼睛清,黑是黑,白是白,定定的,看人时一眨不眨,像潭水见底,一眼望得到石头,看着机灵。

"小胜,小虞。这是我的次子夫差,十岁了,算是你们兄长。"公子光说。

他低头看了夫差一眼,那只手仍按在儿子背上。

"这是公孙胜,弟弟。这是伍虞,妹妹。"

公孙,夫差看了熊胜一眼,这个弟弟跟乡下小孩不一样,跟宗室里的兄弟也不一样。

"兄长。"熊胜行礼。

夫差回看父亲一眼,躬身回了半礼。"弟弟,妹妹。"

伍虞一眼先看见他腰里那柄剑——阿兄也有一把,木头削的,爹前些天还在院里替他磨。

"你也有剑?"她指着夫差腰里。

夫差"嗯"了一声,把手搭在腰带上,一边肩膀高一点,又觉得不妥,垂回身侧。

公子光笑了一下,轻拍了拍夫差的背。"你们在院子里玩,不许跟弟弟妹妹争执。先生,我们借一步说话。"他抬眼看伍子胥。

两人进了堂屋,门掩上了。

堂屋里说话,声音一阵一阵漏到院里。

夫差在石墩上坐了,背挺着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僵在膝上。熊胜坐了他旁边那个墩子。伍虞蹲在地上,拿树枝划土。

"……终累随前军,先走了……"

夫差放在膝上的手,收了一收。

伍虞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划土。

"……楚人忌晦……"

"……偏挑晦日用兵……"

"……先动胡、沈……"

声音停了一停。

"……擒了二君……斩于阵前……"

"……胡沈一破,许、蔡、顿,自散……"

熊胜看了看夫差,夫差望着院门外,脸上什么也没有。

院门外一阵脚步声混着笑声,几个村童提着竹篓跑过去,篓往下滴水,在路上拖出几条虚线。

"这篓装不下了!"一个喊,"先送回家!"

"送回去再去东头抓蟹——"

伍虞扔下树枝,跑到院门口,扒着门框往外看。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
"阿兄!"她说,"我们去抓蟹吧。"

熊胜看一眼堂屋,又看一眼夫差。

"有客人。"他小声说。

伍虞径直走到夫差面前,仰起脸。

"你去吗?"

夫差没料到她问自己,顿了一下。"我……得先告诉我爹。"

"你爹跟我爹在里头说话。"伍虞说,"你要进去吗?"

夫差看着那扇掩着的门。

熊胜去墙角拿竹篓了。三个篓,一个抱在怀里,一个夹在胳膊底下,第三个在手里转了个圈。

夫差看着那扇门,摇了摇头。

"那快去快回。"他站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,"别叫我爹知道。"

伍虞早跑出去了,熊胜抱着篓跟出去,夫差快走两步追上,身上的玉一路轻轻响。

——

村外那条河不远。秋后的河滩露了出来,水退下去,村童们已经散在滩上,搬石头的搬石头,提篓的提篓。

三个人也下了滩。熊胜分给夫差一只篓。

"翻开石头,蟹出来就摁壳。"他说,"别碰钳。"

夫差点了点头,蹲下去翻石头。头一块底下是空的。第二块底下一只蟹,横着出来。他伸手去摁,蟹钳一扬,他手缩回来。第三块、第四块底下,不是空的,就是蟹早钻进了泥。

"你摁壳呀!"伍虞在旁边喊。

她自己篓里倒已经有了两只,裤脚全湿了。

夫差抿着嘴,又翻开一块。这一回他看准了,食指拇指捏住蟹背和蟹脐,蟹的八只脚乱划。

"我抓到了!"他说。

"你那只蟹好肥呀!"伍虞说。

夫差把抓到的第一只蟹扔进篓里,却看见里面已经有了两只蟹。他看向熊胜,熊胜背对着他仍在翻石头。

抓了这一阵,三个人身上都是泥,话倒多了。夫差弯腰搬着一块石头,抬着脸看熊胜。

"你姓公孙?"

熊胜"嗯"了一声。

"公孙,不是诸侯之后才姓的吗?"

熊胜搬石头的手停了一下,没接话。

"你是……"夫差看着他,"楚国的宗室?"

熊胜低头去搬下一块石头,答非所问。"你叫我小胜就行。"

伍虞蹲在旁边,捏着一只蟹,愣了一会儿。

"那……"她开口,"爹也是楚国人?"

"嗯。"熊胜说。

"你不知道你爹是楚国人?"夫差问她。

熊胜抬眼,瞪了夫差一眼。

夫差闭了嘴,低头搬石头。

河滩那头不知谁先起的头,村童一边翻石头一边唱,悠悠的调子:

"太湖阔,水连天——"

"荷花白,莲子圆——"

伍虞会这首,翻着石头跟唱着,声音清亮脆生,和着秋河流水泠泠:

"竹为篙,木为船——网得鱼,脍得鲜——"

满滩的孩子继续唱下去:

"春采桑,秋收谷。"

"谷入仓,人不宿。"

"兄披甲,父上船——"

"儿望水,水无边——"

儿望水。

夫差的手拿着石头,直起腰。

他望着面前的水。秋水退得很远,河滩上只剩一层薄薄的亮,一直铺到看不清的地方。

"夫差!"伍虞的声音,"蟹跑了!蟹跑了!"

她拽他袖子,使劲拽。夫差跟着她走,抬手在眼角飞快地蹭了一下。

又翻了小半个时辰。三只篓都装了大半篓。三个人袍摆湿透,鞋里灌了泥,夫差颈上那枚素璧歪到一边,冲牙上挂着半根水草。

——

回到院门口,堂屋的门开着。

公子光和伍子胥都站在廊下,脸色不好看。

院里一下静了,三个孩子在台阶下站住,水顺着袍角往下滴。

伍子胥先开口,疾言厉色。

"小胜。"

熊胜低下头。

"客人头一天进门,"伍子胥说,"你做主人的,带着人往河滩上跑,太失礼了。"

熊胜抿着嘴,不吭声。

"你们前脚出门,我后脚就叫人跟上了。"伍子胥说。

熊胜的头更低了。

"深秋的水。"伍子胥说,"真滑下去一个,你担待得起吗。"

院里秋风一转,湿袍贴在身上,三个孩子冻得哆嗦。

"篓放下。"伍子胥说,"回头再跟你算。"

他说完,侧身让了让:"公子,天冷先让孩子进屋——"

"先生等等。"公子光开口了。

他一直看着夫差。

夫差站直了,玉串歪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,像在校场上听点。

"出门,禀过没有。"公子光问。

"回父亲,没有。"

"我把你送到这儿,不是叫你来玩儿的。"公子光说,"你兄长在前军里,帮我打仗。你在这儿,跟着伍先生学本事——这才是你的差事。"

夫差挺着背,垂着眼,忍着不打寒战。

"弟弟妹妹要下水,你不拦着,倒带着他们一起胡闹。"公子光的声音沉下来,"你这个样子,我去州来,怎么放心?"

廊下静了一静。伍子胥开口:"孩子冻着呢。有话,进屋说。"

公子光没动。他看了夫差一息,走到他身侧,抬手把他扳过半个身子,面朝伍子胥。

"给先生行个大礼。"

夫差屈膝便要跪。

伍子胥抢上两步,双手托住夫差两条胳膊,把孩子架了起来。

"使不得。"他说,"湿衣湿地,跪什么。"

"先生当受——"

"拱手即可。"伍子胥已经把夫差扶直了。

公子光看着夫差,掌按在他背上。

"夫差,听好。从今往后,伍先生便是你的师长。见先生,如见我。先生说什么,你听什么。"

夫差朝伍子胥拱手,深深一揖。

"先生。"

公子光转向伍子胥:"这孩子,托付给先生了。该打该骂,先生只管动手。"他顿了顿,"不瞒先生——莫说他,便是我有什么不是,先生一句话,我也听。"

伍子胥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
"公子这句话,我记下了。"他低头看夫差。

公子光在夫差面前蹲下来,袍角扫着院里的湿泥,把那枚歪了的素璧扶正,理好系绳,双手在他两臂拍了拍。

"仗打完,"他看着儿子的眼睛,"我回来接你。"

夫差点头。点完,嘴唇动了一下,像还要说什么——他看了一眼父亲腰下的剑,又看了一眼院外那辆车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
公子光看见了,什么也没问,站起来又按了按他的肩,转身往外走。

到门口,回过头:"州来的消息,我让人送到铺子里,叫铺子派车送来。"

"好。"伍子胥说。

车轮碾着湿土远了,马蹄声一阵,被雾接住。

夫差站在院心,一直听到那声音听不见了,才低头看自己鞋头上那对沾了泥的絇。

——

伍子胥烧了两大釜水。

伍虞洗过澡,蹲在灶口添柴,把蟹一只一只码进蒸笼,码得整整齐齐,盖好盖,抱着膝盖坐在灶边,哼白天河边的歌。

哼到一句想不起词,就重头再哼。

"太湖阔,水连天……竹为篙,木为船……"

"小虞,你去歇着吧。玩儿了一天,累坏了。蟹好了我叫你们吃饭。"

"爹,"她扭头朝伍子胥说,"灶旁边暖和。"

伍子胥"嗯"了一声,提了第二釜热水进后屋。

后屋里摆着一只大木盆。热水倒进去,白汽腾起来。熊胜和夫差脱了外袍跨进去,水一下漫到盆沿。

夫差颈上的玉串没摘,素璧沉在水面下。

凤鸟玉佩也贴在熊胜胸前,在水面下随着水波晃。

夫差抹了把脸,看他胸前的玉。"你的玉佩怎么裂了。"

熊胜低头拿起玉佩,看着脖颈那处裂痕,里面嵌着黑色。"叔给我的时候,这里就是裂的。"

熊胜说完,撩水往自己肩上浇。

夫差探身摸了摸这块玉。"我今天问阿虞怎么不知道先生是楚国人,你瞪我做什么。"

"这只能叔来说,我不能告诉你。"熊胜垂眼捧起一捧水。

"那你今天往我的篓里扔蟹,是怕我抓不到?"

熊胜扬手把那捧水泼过去,笑嘻嘻地说。"知道就好,一会儿吃的时候还我。"

接着又泼他一捧。

夫差呛水,咳了几声。又舀起水,径直照他脸上浇回去。

盆里水花翻涌,哗哗溅到木盆外,满地水渍。夫差颈间玉串随动作不停磕碰,叮当乱响。他嫌累赘,抬手一把解下整串玉饰,随手搁在盆沿,玉璧、冲牙相撞,清脆一声。

灶房那边飘来伍虞的哼唱:"……兄披甲,父上船……"

夫差舀水的手停了一瞬。

熊胜趁着空档,又是一捧水泼过来。

夫差低喝一声,当即埋头往水里一扎。熊胜紧跟着捏住鼻子沉下水。

水下光影晃动,两人手脚互相推搡,胳膊肘撞肩膀,脚还暗暗去勾对方的小腿,偏要分个高低。

憋到肺里发涨,两人往上冒头,大口喘气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,笑声混着呛出来的轻咳。

灶下的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在满屋水汽里晃。蒸笼那边,蟹熟了,红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