汝口那场雾没有散。
天蒙蒙亮,伍子胥带着孩子往堂邑赶。一程水路,一程旱路,等那座熟悉的小院从白雾里浮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
深秋的雾就是这样,起来了便赖着不走,竟一路跟着他们,从汝口薄薄地盖到了堂邑,到这会儿还笼着院门口那堵夯土墙。
两个孩子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。船上那一夜太短,又太满,满到此刻还堵在胸口,谁也没回过神来。
屋里还是走时的样子,堂屋案上摆着两只木匣,盛着两块木主。
为父亲守的三年丧满了,这些日子他和叔已不必日日跪拜。伍子胥把木匣又往案里推了推。熊胜在案前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块他每天清晨都该跪着的地方空着。
夜里,伍子胥照旧端了灯进来。
两个孩子躺在一张床上。他在熊胜枕边坐下,像过去每一个夜晚那样,坐着,等这孩子睡熟。灯芯结了花,他也不挑,就着那一点昏黄,听两个孩子的呼吸一长一短,装得很匀。
船上那一夜,熊胜是头一回没有他陪——但他蜷在蔡宜怀里,脸一贴上那片衣襟就睡着了。此刻那点温热的、带着香气和泪的气息早散了。
床边坐着的还是伍子胥。
坐了很久,伍子胥起身,替熊胜掖了掖被角,端着灯出去了。门板轻响,脚步声远了。
两只眼睛,一下子睁开。
离家几日,糊窗的布被吹掉了。秋虫在外头叫,一声赶着一声。月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来,一格一格,斜斜落在房梁上。
伍虞先开口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。
"阿兄。"
"嗯。"
"那个阿妪……"她往他那边挪了挪,"她是你的乳母,还是祖母?"
熊胜没料到她问这个,以为她是没听清。
"是乳母。"他闭着眼,声音里还带着被吵醒的含糊,"她自己说的,是我父亲的乳母。"
伍虞"哦"了一声。
后舱里她是醒着的。她清楚看见那妇人捧着阿兄的脸掉眼泪,俯下身,嘴唇贴着阿兄的耳朵,轻轻说了一句话,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。妇人说完抬起头,在黑里看见了她,把一根手指压在自己唇上。她冲那妇人点了点头。
那两个字此刻就在嘴边。她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她也说不清为什么。
"阿兄,"她绕开了那两个字,"乳母是什么呀?"
"奶你的娘。"熊胜说,"孩子生下来,娘的奶不够,就请个妇人来奶他。"
"祖母呢?"
"爹的娘。"
伍虞在被子里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想。虫鸣一声一声从窗棂外钻进来。
"那我有吗?"她问,"我有乳母,有祖母吗?"
熊胜睁开眼,望着房梁上那道月光。
"你没有乳母。"他说。
"祖母呢?"
"祖母……我不知道。"
伍虞一下子支起半个身子,小臂撑在枕上,低头看他。
"祖母不就是爹的娘吗?"她说,"我爹,怎么会没有娘呢?"
熊胜答不上来。
他记得一个冬天的河边,风很大,水边有一个女人洗衣;再后来,叔怀里就多了一个襁褓,那襁褓里就是伍虞。
那年他三岁,很多事都叫这三年磨成了碎片子,唯独那片河水、那个水边的背影,他一直记得。
叔后来再没提过那女人。
他张了张嘴,又停住了。
"我没见过你祖母。"
伍虞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没有再追问。她慢慢趴回去,脸朝着他,挨得很近。
"那她会不会,"她小声说,"有一天也像阿妪一样,找了来呢?"
熊胜不吭声。
伍虞也不等他答,心思已经拐到另一条道上去了。
"阿兄,你为什么管我爹叫叔?"
"因为他不是我爹。"
这一下轮到伍虞不说话了。一个叫叔,一个叫爹——这件事她早该想到的,却像一粒一直藏在米里的砂子,直到今夜才头一回硌到牙。
"那你姓什么?"她问,"爹从来不喊你大名,只叫你小胜。"
熊胜朝门口看了一眼。门外没有一点声息。他把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几乎是用气息吐出来的。
"我姓公孙。"他说,"我叫公孙胜。"
伍虞跟着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,公孙。她不懂这两个字和"伍"有什么分别。
两个人并排躺着,谁也没再开口。可伍虞睡不着。她把这些年里那些零碎的不对劲,一件一件从黑里摸出来。
"阿妪对你,"她忽然说,又停了半天才接上,"和爹对我们,不一样。"
"叔对我们已经很好了。"熊胜说。
伍虞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她满肚子的话,没有一句能说囫囵。
"村里的小孩儿……都有娘。"
熊胜转头看着伍虞。
"他们的娘会抱他们,会拿脸贴着他们。"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"阿妪抱你的时候,都掉眼泪了。"
她想到爹。爹虽然不抱他们,可也没人来抱一抱爹。
"爹也可怜。"她小声说。
她只说得清一件事。
"要是有一天,"她望着窗棂里漏进来的那片月光,很轻很轻地说,"也有一个这样的阿妪,来抱抱我,亲亲我,就好了。"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,声音闷在里面,几乎听不见。
"我也想要。"
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,一缩脖子,忙把被子往上拽,拽得只剩半个脑门。
被子里闷了半天,才又传出一点闷闷的、更小的声音:"阿兄……那个阿妪,真好。"
她不敢想自己也有一个那样的阿妪。她偷偷想的是,就算没有——哪天那个阿妪要是再来,肯伸出手,也抱她一下,就好了。
一只手从被子里摸出来,攥住熊胜里衣的一角,攥得紧紧的。
熊胜在黑里睁着眼。过了一会儿,他很小声地说:"今早阿妪要走,我也不想让她走。"
被子里的人一下不动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那颗小脑袋从被沿上慢慢拱出来。
熊胜侧过头,在黑里看了她一会儿,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拍。
伍虞一下子扑了过去。
她搂住他的脖子,整张脸埋进他颈窝,拿脸颊一下一下蹭他,像一只怕冷的小猫,终于挨到了火边。
熊胜被她撞得僵了一瞬——这么近,这么热,是他没料到的。可他听见怀里那点极力压着的、发颤的呼吸,便还是伸出胳膊,把她搂住了。
"阿兄。"她的脸埋着,声音闷闷的,热气一阵一阵喷在他颈侧。
"嗯。"
"你有一天,会去找你爹娘吗?"
"不会。"
"我们会分开吗?"她搂得更紧,"我舍不得阿兄。"
"不会分开。"
"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爹娘呀?"
熊胜抱着她,望着头顶那道月光,过了很久才说:"我爹娘……不在了。"
"什么叫不在了?"
"就是,"他停了一下,又说,"没有了。"
说完这句,他没再动,仰着脸,眼睛却一点一点地热了。
伍虞在他怀里不动了。她的手摸索着,从他领口探进去,先触到一片热烘烘的皮肤,顿了一下,才再往里,指尖碰上那枚凤鸟玉。石头本是凉的,可它贴着他的胸口戴了整日整夜,早被焐得温温的,凤鸟脖颈上那道裂纹,轻轻硌着她的指腹。
"这个,"她轻声问,"是你爹娘给你的吗?"
"嗯。"
她攥着那块玉,没有再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在他怀里极轻地动了一下,仰起脸。
"阿兄。"
"嗯。"
"那我的娘呢?"
熊胜搂着她的手臂,紧了一紧。冬天的河,水边的背影,又在他眼前转了一圈。
"叔没告诉过我。"他说。
伍虞没有追问。她在他怀里静静等着,听了一会儿虫叫,像是在等门外、雾里、什么地方,有一个人答应她一声。
"她要是来找我,"伍虞很认真地想了想,"认得咱们家吗?"
熊胜答不上来。
"那我天天到村口去——"
她说了半句,忽然停住。
爹那么好。天天给他们热饭,夜里还坐着,等他们睡熟。爹都这样好了,她还要一个娘,还要天天去村口等。她把被角揪成一团,往他怀里缩了缩,连脚都蜷了起来。
"阿兄,"她在黑里仰起头,声音小小的,"我说错了。你别告诉我爹。"
熊胜想了想,没想明白她错在哪儿。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"没说错。"他闷声道。
她又往他怀里钻了钻,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腰。
"阿兄。"
"嗯。"
"你别走。"
"……好。"
"也别撇下我。"
熊胜没有说话。他抬起胳膊,把她整个人搂住,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。他没哄过人,拍子又生又慢,中间还停一下,想起来了,再接着拍。
"睡吧。"他小声说,"我在呢。"
伍虞"嗯"了一声,往他怀里贴了贴,安静了好一会儿。熊胜仰着脸,那点热意一直在眼里蓄着,他一直没让它落下来。
后来伍虞不知想起什么,小手从他胸口抬起来,去够他的脸。指尖在他脸颊上一碰,是湿的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"阿兄……"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点慌,"你怎么哭了?"
熊胜没说话。他想摇头,一滴泪却顺着鬓角滑下去,落进枕头里。
"你别哭。"伍虞自己的声音先哽住了。她不明白阿兄为什么哭,可阿兄一哭,她的眼泪也跟着涌上来,"你一哭……我也想哭……"
她没有哭出声。两个孩子怕被伍子胥听见,谁也不敢出声,只把脸贴在一处,眼泪一对一双地往下掉。
伍虞抬起袖子,一下一下给熊胜擦脸;擦着擦着,自己的泪也糊了满脸,熊胜便腾出一只手,用手笨拙地去抹她的脸。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就这么在黑里互相擦着,擦不干净,又紧紧抱住。
抱了很久,伍虞肩头那一耸一耸慢慢停了。她一只手搭在他胸口,把脸贴在那枚温温的凤鸟玉上,呼吸变长,变匀,睡熟了。
熊胜没有睡。他睁着眼,让最后一点泪自己干掉,一下一下拍着怀里的妹妹,看窗棂里那片月光,慢慢移过房梁。
——
后半夜,雾更重了。
伍子胥在自己屋里没有睡。他听着隔壁的动静,起先还有一两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,断断续续,后来便只剩了虫鸣,和一点匀净下来的呼吸。
他抱了床薄衾,推门进去。
屋里黑着,月光从没糊纸的窗棂里斜进来一格。两个孩子挤在一处,小的那个缩在大的怀里,一只手还压在他心口;大的那个手搭在妹妹背上,保持着一个拍的姿势,自己却也睡着了。
伍子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月光底下,两张小脸都花着,泪痕没干,眼泡也肿。
他把衾轻轻盖到两个孩子身上,掖好边角,又把伍虞压在他心口的那只手,轻轻挪下来,放回被里。孩子哼唧了一声,没醒。
他直起身,看了一眼那扇没糊的窗。深秋了,雾一起,后半夜的风就顺着格子往里灌。
明天得把窗糊上。再往后,天还要冷。
走到院里,他抬头望了望那片压着堂邑的白雾,半晌,低低叹了口气。
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,一个没爹没娘的他。
他转身回了灶下,蹲下身,往那堆夜里要留着的火里,添了一根柴。
——
那场雾到天亮也没散尽。
院外先有马蹄声,接着是车轮碾过湿土的声响,闷闷的。
伍子胥开了院门。
雾里站着公子光,一身暗纹袍服,身后一辆车,两骑从人。他一手牵着个男孩。
"公子怎么带了孩子来,这是夫差?"伍子胥说。
进了院,公子光才松开手,掌按在那男孩背上,往前送了半步。
"夫差,这是伍先生。"
男孩上前行礼。
"夫差见过先生。"
腰一弯,身上的玉轻轻碰了一声。
熊胜和伍虞都出来了,站在门口看。
夫差直起身。他比熊胜高小半个头,头发作总角,横一枚小玉笄。一身细绢袍子,素色,暗纹和他父亲袍上的一样,只是领口、袖口缘了织锦。颈上一串玉珠,间隔着玛瑙、松石,正中系一枚素璧,系绳磨得发亮。革带上一只小玉钩,下挂玉环、玉璜、玉冲牙。腰左悬一柄短剑,鞘上嵌了粒松石——剑是缩了尺寸的,仍像模像样。脚上皮屦,鞋头翘着一对絇。
伍虞在熊胜身边看了那么多年,看惯了阿兄那双眼——眉眼之间总像蒙着一层雾,化不开似的。
夫差不这样。他的眼睛清,黑是黑,白是白,定定的,看人时一眨不眨,像潭水见底,一眼望得到石头,看着机灵。
"小胜,小虞。这是我的次子夫差,十岁了,算是你们兄长。"公子光说。
他低头看了夫差一眼,那只手仍按在儿子背上。
"这是公孙胜,弟弟。这是伍虞,妹妹。"
公孙,夫差看了熊胜一眼,这个弟弟跟乡下小孩不一样,跟宗室里的兄弟也不一样。
"兄长。"熊胜行礼。
夫差回看父亲一眼,躬身回了半礼。"弟弟,妹妹。"
伍虞一眼先看见他腰里那柄剑——阿兄也有一把,木头削的,爹前些天还在院里替他磨。
"你也有剑?"她指着夫差腰里。
夫差"嗯"了一声,把手搭在腰带上,一边肩膀高一点,又觉得不妥,垂回身侧。
公子光笑了一下,轻拍了拍夫差的背。"你们在院子里玩,不许跟弟弟妹妹争执。先生,我们借一步说话。"他抬眼看伍子胥。
两人进了堂屋,门掩上了。
堂屋里说话,声音一阵一阵漏到院里。
夫差在石墩上坐了,背挺着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僵在膝上。熊胜坐了他旁边那个墩子。伍虞蹲在地上,拿树枝划土。
"……终累随前军,先走了……"
夫差放在膝上的手,收了一收。
伍虞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划土。
"……楚人忌晦……"
"……偏挑晦日用兵……"
"……先动胡、沈……"
声音停了一停。
"……擒了二君……斩于阵前……"
"……胡沈一破,许、蔡、顿,自散……"
熊胜看了看夫差,夫差望着院门外,脸上什么也没有。
院门外一阵脚步声混着笑声,几个村童提着竹篓跑过去,篓往下滴水,在路上拖出几条虚线。
"这篓装不下了!"一个喊,"先送回家!"
"送回去再去东头抓蟹——"
伍虞扔下树枝,跑到院门口,扒着门框往外看。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"阿兄!"她说,"我们去抓蟹吧。"
熊胜看一眼堂屋,又看一眼夫差。
"有客人。"他小声说。
伍虞径直走到夫差面前,仰起脸。
"你去吗?"
夫差没料到她问自己,顿了一下。"我……得先告诉我爹。"
"你爹跟我爹在里头说话。"伍虞说,"你要进去吗?"
夫差看着那扇掩着的门。
熊胜去墙角拿竹篓了。三个篓,一个抱在怀里,一个夹在胳膊底下,第三个在手里转了个圈。
夫差看着那扇门,摇了摇头。
"那快去快回。"他站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,"别叫我爹知道。"
伍虞早跑出去了,熊胜抱着篓跟出去,夫差快走两步追上,身上的玉一路轻轻响。
——
村外那条河不远。秋后的河滩露了出来,水退下去,村童们已经散在滩上,搬石头的搬石头,提篓的提篓。
三个人也下了滩。熊胜分给夫差一只篓。
"翻开石头,蟹出来就摁壳。"他说,"别碰钳。"
夫差点了点头,蹲下去翻石头。头一块底下是空的。第二块底下一只蟹,横着出来。他伸手去摁,蟹钳一扬,他手缩回来。第三块、第四块底下,不是空的,就是蟹早钻进了泥。
"你摁壳呀!"伍虞在旁边喊。
她自己篓里倒已经有了两只,裤脚全湿了。
夫差抿着嘴,又翻开一块。这一回他看准了,食指拇指捏住蟹背和蟹脐,蟹的八只脚乱划。
"我抓到了!"他说。
"你那只蟹好肥呀!"伍虞说。
夫差把抓到的第一只蟹扔进篓里,却看见里面已经有了两只蟹。他看向熊胜,熊胜背对着他仍在翻石头。
抓了这一阵,三个人身上都是泥,话倒多了。夫差弯腰搬着一块石头,抬着脸看熊胜。
"你姓公孙?"
熊胜"嗯"了一声。
"公孙,不是诸侯之后才姓的吗?"
熊胜搬石头的手停了一下,没接话。
"你是……"夫差看着他,"楚国的宗室?"
熊胜低头去搬下一块石头,答非所问。"你叫我小胜就行。"
伍虞蹲在旁边,捏着一只蟹,愣了一会儿。
"那……"她开口,"爹也是楚国人?"
"嗯。"熊胜说。
"你不知道你爹是楚国人?"夫差问她。
熊胜抬眼,瞪了夫差一眼。
夫差闭了嘴,低头搬石头。
河滩那头不知谁先起的头,村童一边翻石头一边唱,悠悠的调子:
"太湖阔,水连天——"
"荷花白,莲子圆——"
伍虞会这首,翻着石头跟唱着,声音清亮脆生,和着秋河流水泠泠:
"竹为篙,木为船——网得鱼,脍得鲜——"
满滩的孩子继续唱下去:
"春采桑,秋收谷。"
"谷入仓,人不宿。"
"兄披甲,父上船——"
"儿望水,水无边——"
儿望水。
夫差的手拿着石头,直起腰。
他望着面前的水。秋水退得很远,河滩上只剩一层薄薄的亮,一直铺到看不清的地方。
"夫差!"伍虞的声音,"蟹跑了!蟹跑了!"
她拽他袖子,使劲拽。夫差跟着她走,抬手在眼角飞快地蹭了一下。
又翻了小半个时辰。三只篓都装了大半篓。三个人袍摆湿透,鞋里灌了泥,夫差颈上那枚素璧歪到一边,冲牙上挂着半根水草。
——
回到院门口,堂屋的门开着。
公子光和伍子胥都站在廊下,脸色不好看。
院里一下静了,三个孩子在台阶下站住,水顺着袍角往下滴。
伍子胥先开口,疾言厉色。
"小胜。"
熊胜低下头。
"客人头一天进门,"伍子胥说,"你做主人的,带着人往河滩上跑,太失礼了。"
熊胜抿着嘴,不吭声。
"你们前脚出门,我后脚就叫人跟上了。"伍子胥说。
熊胜的头更低了。
"深秋的水。"伍子胥说,"真滑下去一个,你担待得起吗。"
院里秋风一转,湿袍贴在身上,三个孩子冻得哆嗦。
"篓放下。"伍子胥说,"回头再跟你算。"
他说完,侧身让了让:"公子,天冷先让孩子进屋——"
"先生等等。"公子光开口了。
他一直看着夫差。
夫差站直了,玉串歪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,像在校场上听点。
"出门,禀过没有。"公子光问。
"回父亲,没有。"
"我把你送到这儿,不是叫你来玩儿的。"公子光说,"你兄长在前军里,帮我打仗。你在这儿,跟着伍先生学本事——这才是你的差事。"
夫差挺着背,垂着眼,忍着不打寒战。
"弟弟妹妹要下水,你不拦着,倒带着他们一起胡闹。"公子光的声音沉下来,"你这个样子,我去州来,怎么放心?"
廊下静了一静。伍子胥开口:"孩子冻着呢。有话,进屋说。"
公子光没动。他看了夫差一息,走到他身侧,抬手把他扳过半个身子,面朝伍子胥。
"给先生行个大礼。"
夫差屈膝便要跪。
伍子胥抢上两步,双手托住夫差两条胳膊,把孩子架了起来。
"使不得。"他说,"湿衣湿地,跪什么。"
"先生当受——"
"拱手即可。"伍子胥已经把夫差扶直了。
公子光看着夫差,掌按在他背上。
"夫差,听好。从今往后,伍先生便是你的师长。见先生,如见我。先生说什么,你听什么。"
夫差朝伍子胥拱手,深深一揖。
"先生。"
公子光转向伍子胥:"这孩子,托付给先生了。该打该骂,先生只管动手。"他顿了顿,"不瞒先生——莫说他,便是我有什么不是,先生一句话,我也听。"
伍子胥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"公子这句话,我记下了。"他低头看夫差。
公子光在夫差面前蹲下来,袍角扫着院里的湿泥,把那枚歪了的素璧扶正,理好系绳,双手在他两臂拍了拍。
"仗打完,"他看着儿子的眼睛,"我回来接你。"
夫差点头。点完,嘴唇动了一下,像还要说什么——他看了一眼父亲腰下的剑,又看了一眼院外那辆车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公子光看见了,什么也没问,站起来又按了按他的肩,转身往外走。
到门口,回过头:"州来的消息,我让人送到铺子里,叫铺子派车送来。"
"好。"伍子胥说。
车轮碾着湿土远了,马蹄声一阵,被雾接住。
夫差站在院心,一直听到那声音听不见了,才低头看自己鞋头上那对沾了泥的絇。
——
伍子胥烧了两大釜水。
伍虞洗过澡,蹲在灶口添柴,把蟹一只一只码进蒸笼,码得整整齐齐,盖好盖,抱着膝盖坐在灶边,哼白天河边的歌。
哼到一句想不起词,就重头再哼。
"太湖阔,水连天……竹为篙,木为船……"
"小虞,你去歇着吧。玩儿了一天,累坏了。蟹好了我叫你们吃饭。"
"爹,"她扭头朝伍子胥说,"灶旁边暖和。"
伍子胥"嗯"了一声,提了第二釜热水进后屋。
后屋里摆着一只大木盆。热水倒进去,白汽腾起来。熊胜和夫差脱了外袍跨进去,水一下漫到盆沿。
夫差颈上的玉串没摘,素璧沉在水面下。
凤鸟玉佩也贴在熊胜胸前,在水面下随着水波晃。
夫差抹了把脸,看他胸前的玉。"你的玉佩怎么裂了。"
熊胜低头拿起玉佩,看着脖颈那处裂痕,里面嵌着黑色。"叔给我的时候,这里就是裂的。"
熊胜说完,撩水往自己肩上浇。
夫差探身摸了摸这块玉。"我今天问阿虞怎么不知道先生是楚国人,你瞪我做什么。"
"这只能叔来说,我不能告诉你。"熊胜垂眼捧起一捧水。
"那你今天往我的篓里扔蟹,是怕我抓不到?"
熊胜扬手把那捧水泼过去,笑嘻嘻地说。"知道就好,一会儿吃的时候还我。"
接着又泼他一捧。
夫差呛水,咳了几声。又舀起水,径直照他脸上浇回去。
盆里水花翻涌,哗哗溅到木盆外,满地水渍。夫差颈间玉串随动作不停磕碰,叮当乱响。他嫌累赘,抬手一把解下整串玉饰,随手搁在盆沿,玉璧、冲牙相撞,清脆一声。
灶房那边飘来伍虞的哼唱:"……兄披甲,父上船……"
夫差舀水的手停了一瞬。
熊胜趁着空档,又是一捧水泼过来。
夫差低喝一声,当即埋头往水里一扎。熊胜紧跟着捏住鼻子沉下水。
水下光影晃动,两人手脚互相推搡,胳膊肘撞肩膀,脚还暗暗去勾对方的小腿,偏要分个高低。
憋到肺里发涨,两人往上冒头,大口喘气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,笑声混着呛出来的轻咳。
灶下的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在满屋水汽里晃。蒸笼那边,蟹熟了,红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