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伍子胥又去了穹窿山,熊胜在堂屋就着水师简校字。
忽听得院门"哐当哐当"一阵乱响,像是什么大家伙一路撞了进来。
他搁下笔,出去看。
夫差抱着一个大木盆,正吃力地跨进院门,盆磕在门框上,又是一声响。
他进门把大盆往地上一墩——
盆里一条半人高的大鱼受了惊,尾巴啪啪地拍着盆边,水花溅起老高。
夫差上半身没穿衣,浑身甩得透湿,头发湿着,一缕一缕贴在脸上;一把荆条缚在他背上。
熊胜刚要开口,"这么快就来了。"
却看夫差直起腰,反手从背后抽出荆条,双手高举过顶,"扑通"就在当院跪了,一嗓子拖得老长——
"公孙胜——!我有罪——!"
熊胜吓了一跳,往后便退。
那鱼恰在此时大尾巴一抽,盆里的水兜头泼过来,他又退了半步,险险避开。
"我惦记你的东西——"夫差跪着,声情并茂地往下嚎。
一句话没说完,那鱼猛地一扑腾,水花直溅到他脸上,他缩头一躲,后半句呛了回去。
他抹了把脸,梗着脖子接上,"那兵书……我知道那是先生的,我不该惦记。我日里夜里的惦记,站也想,坐也想,躺在席子上翻来覆去的想,惦记得烧心穿肠,我罪该万死——"
熊胜想起终累那日看着简册的样子,忽然说,"你阿兄喜欢,让你来?"
夫差的动作僵了一下,咧嘴笑,"主要是我想要,阿兄不好意思,我好意思。"
"这么大的鱼,哪来的?"熊胜低头看着盆。
"我亲自捞的!"
话音才落,伍虞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,她看见夫差直挺挺跪在院里,先看向熊胜:"夫差这是做什么?"
"向小胜请罪。"夫差把荆条举得更高,"小胜爱吃鱼,我还专门带了鱼,从太湖捞的。"
伍虞走到盆前蹲下来看——盆里那条大鱼比她的胳膊还长,尾巴一甩,水花溅了她一脸。
"太湖不是练水师的地方吗,你去捞鱼?"她往后缩了一下,又凑回去看。
"应该是他阿兄——。"熊胜说。
夫差立刻接话,又转向伍虞,"我听说小胜爱吃鱼,太湖白鱼最好。阿兄操练,我趁机溜到芦苇荡里,捞着这条最大的!"
"这么大——"伍虞伸出两只小胳膊比了比,比不完。
伍虞仰脸跟熊胜说,"先搬灶房去吧。"
俩人合力抬起大盆,往屋里走。
夫差探身往灶房望,扬声问:"阿虞收了,就是你也收了,是不是?"
他又把荆条往上举了举:"鱼都收了,要是心里还不痛快,就抽我几下吧。就当我是那条鱼,怎么处置都行。"
"嚎完了快起来。"熊胜托着他的小臂往起拽。
"……还没。"夫差小臂沉下去,一只眼睛却悄悄抬起,往屋里案上瞟,瞟见那一卷兵书,又飞快地垂下去,"抽完我,我才安心。"
熊胜盯着他看了两息,上前,拿起他举过头顶的荆条,从上到下捋了两把。
"你这荆条也没刺啊。"
夫差那张做沉痛状的脸"噗"地没绷住,露出一点笑,又赶紧压回去:"院门口没有带刺的,可不是我心不诚啊。"
他理直气壮:"你抽吧!没刺抽不坏。"说完转身把光溜溜的后背对着熊胜,冲他抬了抬下巴。
熊胜把荆条往脚下一扔,转身进屋,在案头那一摞手抄里翻了翻,抽出一卷。
"喏。"
夫差眼睛一下亮了,手去扶那卷书。
熊胜却没松手,盯着他看了两息,"你还答应给我做弓呢。"
夫差的动作僵了一下,眼神有点心虚,"忘不了——"
"我抄了很多遍。"熊胜看着他,"这遍有两处字写错了,涂了墨疙瘩,你跟终累将就着看。原本是叔家传的,我不敢做主给你。"
"哎!"夫差一把抢过,抱在怀里,翻身就蹦了起来,"好好,我就知道小胜最——"
"快把鞋穿上,散发跣足的,让叔看见又要骂了。"
夫差早听不见了。他抱着兵书,光着脚往院外冲,一路喊:"阿兄——!要着了——!"
院外夫差跳上了终累的车,终累一声,"小胜!走了——"
车马声渐渐远了,一路奔往太湖水营。
——
入秋以后,太湖的水凉了。
终累从湖上回来,日头偏西。大翼靠岸,缆绳甩上桩,棹手们跳下水推船 —— 水没到腰,光着膀子,短头发,身上刺青一道一道,晒得黢黑,水珠子顺着胳膊往下淌。
终累也光着上身,赤脚踩在岸泥里。他弯腰,从船帮上抹了一把水,甩了甩。
上了岸,他回头看了一眼湖面。
秋天了,太湖的水澄得发亮。远山衔在水天之间,浩浩荡荡,铺到天边。东山、西山浮在水面上,阳光铺下来,万顷波光,晃得人眯起眼。风从湖上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水腥气顺着喉咙下去,钻进四肢百骸,五脏六腑都跟着活泛起来,每一个毛孔都张开,贪婪地兜住这股腥咸。
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。
他的船队泊在水上 —— 大翼的舷墙、小翼的桅尖、突冒的冲角,一排一排。旗子在风里猎猎响,桨手们在擦桨、洗船。
这些船、这湖水、这帮男人,把桨划齐了,把船靠上去,把钩矛攥稳了——他喜欢这儿。
从十岁到今天,从长岸到鸡父,他上了很多次战场,见过了船撞船的闷响、马匹倒下的姿势、夜里苇荡里突然亮起的火把。
但过去的胜败都是在父亲身后。在这里,他是主将。
万里水面,铺在眼前。这些船、这些人、这片水、这股水腥气,都是他的。
桨听他的,船听他的,鼓声一响,所有人都听他的。
他想练出天下最好的水师。
这片水,他忽然觉得能横过去。能从太湖进大江,从大江进东海。
他现在明白了。古人为什么要对着大江大河饮酒——面对这样的水面,不喝酒,压不住胸口这股气。
这种时候,要是公孙弦在就好了。对着这片水,两个人吹牛、赖酒,能聊到半夜。
他转身,往帐子那边走。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他进帐,在案前坐下,从架上抽出那卷竹简,摊开来。
他已经看了三遍了。
第三遍他翻到中间,手指在"船军之教,比陵军之法,乃可用之。大翼者,当陵军之重车;小翼者,当陵军之轻车;突冒者,当陵军之冲车"那段,停了。
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。
治军他能治——桨手齐一,收阵肃静,器械归栈,进退有鼓节。
但战法——太湖的水师打了几代人,就一套东西:驱船靠近,长钩勾舷,登船肉搏,以勇决胜。
单兵极强,但五类船各自为战,大翼冲大翼的,小翼跑小翼的,从来没人想过把它们配在一处。
他想起鸡父。陆上车阵摆开,重车居中,轻车两翼,冲车在前,进退有据,攻守有度。
可那是陆地——脚下是实的,阵摆开了就是一堵墙。
水面上船在晃、浪在推、风在变,一个浪打过来阵就散了。
他也曾试着令大翼横排并行,小翼两翼绕后,突冒向前冲阵。可水不停晃动,浪推着船身互相迫近,船队很容易挤作一团。浪声盖过鼓音,远处舟上的士卒看不清旗语,一旦阵形受扰动,顷刻便各自为战。
直到看见这卷简。
伍先生把五类船比作陵军的五兵种——大翼当重车,小翼当轻车,突冒当冲车。水师也能像陆军一样协同。
终累在旁边画了个圈,写下自己的想法:大翼居中稳住,小翼两翼迂回包抄,突冒冲前拉扯——这个打法大江上能用,但太湖洲渚多,突冒冲不起来,得改。
然后他放下竹简,拿起笔,翻出一卷空白简,开始抄。
抄到"水战以钩拒为先,近则钩,远则拒",他的手停了。
终累把笔搁下,看着帐顶想了很久。
原来水战可以不靠莽杀。靠调度、靠控距,也能打赢。
他想了很久,重新拿起笔,接着抄。
他抄完又看了两遍,卷起来,收进竹筒里。
然后他和衣躺下来,拿袖子盖住脸。
天已经亮透了,歇会儿就要上船。
——
从州来回来,终累一头扎进太湖水师营,压根没回梅里府邸。
秋意来得迅猛,太湖的湖水浸骨,行船操桨的士卒,一双手泡得指节胀得通红,处处是冻出来的裂口。
公子光本就兼管舟师军务,趁着公务,乘车往太湖水寨来看长子。
马车还未驶入营寨,隔着滩涂芦苇,浩荡湖面便铺展在眼前。
这日湖上有风,白浪一层层推过水面。却不见往日吴师操练时船只喧嚷、互相挨挤的模样。
辽阔水面之上,正在演阵。
数艘大翼列作中军,彼此拉开宽阔的水战间距,稳稳镇住阵线,任凭浪涛推搡船身,绝不轻易趋进;两翼散开一队队小翼,不紧贴中军,向左右洲渚方向迂回游走,留出回旋进退的余地;突冒拆成数支小队,游弋在大阵之前,往来试探拉扯,远远便以长钩、拒矛调整距离,并不急于迫舷肉搏。
浪涛翻涌,每一艘船都在水波里起伏摇晃,风浪推挤,船的间隔始终没乱。
湖上浪声轰鸣,鼓声传不远。号令全凭旗语,楼船桅顶大旗一展,各色小旗次第起落,远处大小战船,齐齐调整桨叶入水角度;旗势一压,万千长桨同收,溅起的水花都错落有度。
公子光站在岸边,目光远远锁定那艘居于阵列中央的楼船。高高的桅楼之上,终累正指挥旗手变换信号。
湖风卷着浓重的水腥扑面而来,秋风割人脸颊,寒气顺着衣缝往里钻。公子光立在滩头,看了很久。
本来想等终累操完、船靠了岸再见。可风越来越冷,骨头都吹透了。公子光不等了,让从人把带来的东西搬进帐子,自己往营帐那边走。
从人搬入帐中一堆物件:一瓮梅里米酒,一包风干鹿肉,一匣蜜渍梅果;几件新裁加厚的冬衣,两副鞣得软厚的鹿皮护手,另有黑漆匣子里装几瓶冻疮膏。
公子光走到帐帘边,又回头望向浩渺太湖,低声自语:"难怪终累日日恋着这太湖。"
他弯腰,钻入终累的军帐。帐内案几之上,摊开数卷竹简,正是那套船军之教。
帘子被一把掀开。
终累回来了。
方才在楼船桅顶立了许久,湖风把他的黑发吹得粗糙蓬乱,脸颊被湖风和水汽皴出一层薄红,衣袍还沾着湖上溅上来的水迹,靴底沾满滩头的黑泥,一身都是太湖的腥寒气。
见到帐中坐着的公子光,他眼底亮起来,声调都脆了几分。
"父亲,您怎么来了。"
"天凉了,给你添衣。"公子光拍了拍搁在席上的冬衣。
案上摊着的简上满是圈点,还有终累自己写的批注,大都是改太湖这边洲渚多、船怎么配合的法子。
公子光随手拿起一卷新抄的简,低头看了进去,看完一卷,又看了一卷。
终累没有打扰,转进屏风后面换了衣服。
"这是谁写的,你手下竟有如此奇人?"
终累在屏风后面应着,"夫差从公孙胜那里拿的。"
"伍先生写的兵书?"公子光从书简中抬眼,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。
终累换好,从屏风后转出来:"公孙胜誊抄的。我又根据太湖,批注了一点想法。"
公子光翻到"大翼当陵军之重车"那段——终累在旁边画了个圈,圈旁写了几个字。
"这个圈。"公子光指了指。
终累重新拢好发髻,俯身过来看了一下。
"伍先生把五类船比成陵军的五种兵,"他说,"大翼当重车,小翼当轻车,突冒当冲车,楼船当行楼,桥船当轻骑。但没写死怎么排,应该像陵军一样——五类船配在一处用。"
"这就是刚刚太湖上在练的阵?"
"嗯。"终累说,"但是跟伍先生这套不一样——这在大江上能用,到太湖浅滩洲渚,我改了改。"
公子光仰头看着他,"终累,在太湖委不委屈。"
"怎么会。"终累摇摇头。
"州来一战你立了功,论理回梅里该受赏安歇。可这水师是苦差事,湖水浸骨,风涛无常。既要管束士卒,又要改旧战法。看着掌一湖舟师,实则是拿身子拿心神硬熬。"
终累坐在公子光对面,"父亲,我喜欢这里,操练水师不算熬。"
公子光看了会儿终累,把两卷竹简都收进袖子里。
"父——"
"这兵书我拿走了。"公子光说,"伍先生水战的法子,还不是练的时候。"
他走出帐子,在岸边站了一会儿。
终累跟出来。
"而且兵书是几代心血——"公子光头也没回,"不能如此胡闹取来。"
"嗯。"终累点了一下头。
公子光拎着两卷竹简上了车。
——
吴王宫的偏殿一如往常,素面乌木,青砖地面,高处一排窄窗,竖直密格方木窗棂。日光从外面打进来,被窗棂切成一格一格,落在漆黑的殿中央。
公子光站在殿中——此处是光影的夹缝,左半身一格方白亮光,右半身沉在乌木的暗里。
吴王僚坐在殿的深处。光只落在案沿上,照不到他的脸。
他抬眼的时候,才照见眼底下两团青黑,像是连夜没有睡过一个整觉,人不动,也不说话,殿里就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那封帛书已经摊在案上——是公子光前日私下递进宫的,旁的没提半个字,只附了一句话:楚室宗妇献城,不敢自专,请大王亲启。
帛书的封泥裂成两半,看得出重新封过。
吴王僚拈起帛书,展开看了。
他说,"楚故太子建的母亲,楚王从前的夫人,蔡国宗室女。她要把郹阳献给寡人。"
"是。"公子光拱手。
"封泥怎么裂了。"吴王僚抬眼扫过他。
"回大王,是边将拆验时重封的。郹阳的使者持信出境,在吴楚关卡被边将拦下。境外密书,旧例先拆验、再封好、逐级传送。边将重封得仓促,泥没粘牢,路上就裂成了两半。"
"怎么从边将到了你手上?"
"鸡父之战以后,臣奉命镇守州来。边境重大密件,按制报送行辕。边将、县吏,一路转来。臣看完,不敢自专,原样呈进。"
吴王僚"嗯"了一声,把帛书在案上抚平。他的头仍垂着,眼皮也垂下来,看着那处封泥的裂痕。
"吴楚交界,关卡有十几处。"
吴王僚停了一下,掀起眼皮又扫了他一眼。
"她的使者,怎么偏偏走了你那一道?"
"臣也问过边将。"公子光说,"使者自称楚夫人在郹阳,顺汝水入淮,顺水东下,头一处吴国的关隘就是州来——州来正是臣的防区。"
吴王僚重复了一遍,"楚室的宗妇要把一座城献给寡人,不往梅里递国书,倒认得寡人淮上新得的州来。"
"楚夫人住在郹阳,那是她蔡国父兄的旧邑。"公子光说,"住在自己娘家城里的人,寻的是离城门最近的关。"
吴王僚把那封帛书在手中攥紧,"公子守边守出了名堂,连楚宫里的夫人,都知道走公子的门路。"
公子光垂下眼,躬得更深,"臣守的是大王的关。"
封泥在吴王僚的掌心裂开,他松开手,泥渣落了一案。
"像这样'按制报送'到你手上的楚地书信,一年有多少?"
"臣收到的,都是边将报上来的公件。"公子光说,"私信,臣一封也不敢收。"
吴王僚的目光从公子光身上挪到了帛书上,他把后背慢慢向后,靠在王座上,沉着声音,"公子——点兵去郹阳吧。"
殿里静了一阵。
公子光的头垂得更低。
"臣以为,此差非臣所宜。"
"哦?"吴王僚的声音微微抬高,"怎么讲?"
"蔡虽复国,郹阳仍是楚的边邑。楚夫人本是楚王旧配,蔡国宗室女,如今献城纳款,是楚室宗妇以楚邑归附——这是吴、楚邦交的大事。"
公子光一字一字说,"臣是王族之卿,臣往,是以卿对楚之宗妇,于礼轻慢;落在诸侯眼中,要说大王不重这件事。太子是国储,代君莅事。储君临边纳邑,礼分才相当。"
光从窗棂落下来,一格一格,落在公子光身上。
和那年一样——只不过那年站在明暗夹缝里的是伍子胥。
棋盘还是那张棋盘,被怀疑的人变成了公子光。
吴王僚没有接,也没有驳,"容寡人想想。"
殿里又静下来,吴王僚坐在阴影里,公子光站在明暗之间,谁都没有再开口。
过了很久,吴王僚才挥了挥手。
"去吧。"
公子光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他跨出殿门的时候,日光直直地打下来,满眼白。他眯了一下眼。
——
三天了,宫里没有再传回一句话。
到了大朝那日,梅里正殿黑压压站满了人,公族宗室、卿大夫,按爵秩一列列排到殿门口。公子光站在最前头。
高台之上,吴王僚背对着从高窗压下来的一片天光坐着,脸是暗的,声音却清清楚楚落遍全殿。
先议的是几桩秋粮、屯田的常事。议完了,殿里正要松一口气,吴王僚抬手。
"楚夫人蔡氏,献郹阳归吴。"吴王僚的声音在梁上转了一圈,"信从州来入关,边将按制拆验上送,由公子光原样呈进。"
殿里嗡的一声,又立刻压了下去。
满殿目光落到最前头那个人身上。
公子光的手指在袖中微蜷了一下,站着没动。
吴王僚的目光扫过诸卿,在殿中又扫了两圈。
"终累呢?"他问。
"回大王,"公子光出列,拱手,"终累在太湖练兵,不敢擅离。"
"练兵。"吴王僚点了点头,"他到太湖,日子不短了。梅里大朝,他不在。大朝不是天天有,叫他回来一趟,也不算难为他。"
吴王僚停了停,目光扫过太子庆忌。
"寡人听说——他在湖上,对阵法有些新尝试。"
公孙弦闻言,目光微微一斜,往吴王僚身边的太子看了过去。
太子目不斜视,垂眼拢手,立在王座下首。
"终累年轻,敢想敢做,也是仰赖大王拔擢。"公子光躬身。
"他既敢想,"吴王僚慢悠悠地说,"就让他把新阵法,也写进奏疏里。"
他从案边抽出一卷竹简,翻开几眼,放下;又拈起一卷,翻开几眼,再放下。连着翻了几卷,殿里只听得见竹简磕在案沿上的轻响。
"寡人把他递回来的几卷奏疏都看了。翻来覆去,都是些风浪平顺、将士用命的太平话。舟师练得怎么样,新阵法如何,寡人看不出来。"
他的目光在群臣脸上扫过。
"吴国的舟师,传了几代人。"他慢声说,"从先王到寡人,船怎么编、阵怎么列,都是有章法的。如今来了个年轻人,在太湖上要大展拳脚了。"
他顿了一下,干笑了几声。
底下有人低头,有人干笑了一声,附和着点了一下头,又赶紧收住。
吴王僚把笑意沉了下去。
"前途无量。"他说。
"大王垂爱。"公子光伏身,"终累是臣的儿子,也是臣的下属。臣叮嘱过他,在湖上不敢自专。"
"好。"吴王僚点点头,语气忽然缓了,像在朝堂上说起家常,"太湖上的苦,寡人也知道。湿冷水寒,一年到头漂在水上。如今公子替寡人招来这么大一座楚邑——"
他说到这里,目光从公子光身上抬起来,缓缓扫过群臣,声音才重新扬起来,落遍全殿,"此功甚大。公子何不趁这个时候,替终累求一个回朝堂的差事?他在湖上苦了这么久,公子开口,寡人没有不准的道理。"
公子光只觉得一块巨石压在心上。
"臣谢大王恩典。终累既为吴国之臣,当以国事为重。臣不能替儿子,拿大王的国事换安逸。"
他垂眼躬身。
"至于献城——那是边将守关、楚夫人向化,功在大王威德。臣不敢拿社稷的功,替自家儿子求恩典。"
吴王僚居高临下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"好。"他说,"一个不肯回,一个不肯求。公子家教,寡人今日算见识了。"
他脸上的笑收了。
"既如此,这座城——公子以为该谁去收?"
公子光把那番话又说了一遍:楚室宗妇以楚邑归附,是邦交大事,太子是国储,代君莅事,礼分相当。
满殿的人都听着,落针可闻。
吴王僚顿了顿,才开口,"太子。"
庆忌从储位上出列。
"儿臣在。"
"这份功,是你叔父让给你的。"吴王僚说,"当着诸卿的面,谢过你叔父。"
诸卿的眼睛都在看着。
庆忌抬眼先看了高台上的父王,再转过脸,看公子光。
那一眼在公子光脸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到公子光面前,拱起手,把腰弯了下去——弯得比寻常朝礼深了许多,深到连他额下冠缨,都映入眼底。
"庆忌——谢过叔父。"
公孙弦斜眼看了这一幕——公子光受太子这一拜,庆忌弯到最深的腰,高台上吴王僚的脸色。
群臣里有人交换了个眼色。
公子光起身的一瞬,被离的目光极快地掠过来,又错开。
公子光侧身避了半步,双手把庆忌托了起来。
"太子——择日启程。"吴王僚说,"散朝。"
吴王僚起身回了后殿,那片天光空空地压在空了的御座上。
百官起身,鱼贯往外走。没有人去跟公子光说话,可公子光一路走出去,背后、身侧,全是眼睛。
他没有回府,转身跟身边从人耳语。
"去伍子胥家。"他说。
——
他到伍子胥家的时候,伍子胥正在挑水。
公子光站在院子里,看了一眼灶房旁边的水缸,水缸里面只有小半缸水。
平时这缸该是满的,等伍子胥放下水桶回来,公子光才开口。
"先生,这两次来,怎么没看见专诸?"
伍子胥放下挽起的袖子。
"入秋了天凉。他母亲病了,有几日没来了。"
"要不要我去看看?"
"别去了。"伍子胥说,"再吓着人家。公子从梅里捎点药材来,我给送去就行了。"
"嗯。"公子光点头。
公子光在堂屋案前坐下,自己倒了杯水。
"信我私下递进宫的,说是边将截获递上来的。"公子光看着院子,"他压了三天没消息,到了大朝,当着宗室卿大夫才发作。终累练水师、楚夫人献城、庆忌出师,三件事全架在台面上。"
伍子胥端着碗,"王僚什么意思。"
"偏殿问信,大朝问人。"公子光说,"他什么意思都有,就是没有欣喜的意思。"
"把你架起来了。"伍子胥说。
"嗯。"
廊下静了一会儿。
伍子胥坐在对面,听公子光一直长吁短叹。
又坐了很久,公子光从怀里掏出油布包,搁在案上,解开。
"小胜誊抄的兵书,终累抄了一份,也一并带来了,两样都在里面。我来跟先生请罪。"
伍子胥看了他一眼。
"小孩子的事,不值当的。"
公子光说,"家传的兵书,不该这么拿。这是你多年的心血。"
伍子胥摇了摇头。"终累心思扑在上面,是好事。"
公子光看着他,顿了一下,"现在还不是时候。"
伍子胥等着公子光继续说下去。
"他在太湖——王僚都看着。"公子光说,"这时候做大动作,不合适。"
伍子胥点了点头,"要藏锋。"
公子光点了点头,又坐了会儿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他想起什么似的,从车上又取来一件长条形的布囊。
"小胜的弓。按他臂长定的,让工匠做的和夫差一样的。"
伍子胥看了一眼,替熊胜谢过了。
公子光又站了一会儿,没走。他看着院子,又看了看堂屋。
"我看夫差老往你这跑。"他说,"小虞也大了,"公子光继续说,"和一屋子男孩子挤着,不合规矩。给旁边盖一间小屋子,在这里——"
"如今王僚猜忌,"伍子胥打断他,"别在我这待太长时间了。"
公子光愣了一下,"好好好,我走我走。"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院门口又回头,"明日我找工匠来盖房子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