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瑛道:“神爱来日缺什么少什么,就让人到晖华殿来禀报。你是好女子,同我推心置腹。我要你即便入了宫,也光艳都城,腰黄服紫。”冯神爱嘴角衔一痕笑,置何腹,推何心?所谓推心置腹,不过是袒露假意,掩饰私心。世间人心本就不可昭彰,不过是向肉食者摇尾乞怜罢了。
她环抱住元瑛的腰,将头贴在他胸膛,能感觉到那颗滚烫的心脏跳着,跳着,他是僵住的,过了一会再手忙脚乱回抱来。他摸冯神爱的头,叹:“你要什么?”冯神爱说:“陛下莫将妾又遗弃便好了,妾此生此世都不会离开陛下的,妾既然来了,就绝不会走。”
元瑛心下了然。
他的旨意下得很快,意气用事一样。隔天宣旨的太监就到了储秀宫,挥袖似的潇洒展开金卷唱道:“冯氏、许氏听旨——”
冯神爱携云腴与令令早穿戴整齐迎在宫门前,许云光身后跟着一个绿衣婢子。陛下下旨册冯氏为美人,赐居承福殿望仙阁;许氏为才人,赐居承福殿三秋堂。又各自一视同仁地赐了金印紫绶、服饰宝物、绸缎器皿。午间,又赐了望仙阁美人两道皇帝喜欢的菜。
……
陛下没有召幸任何一位娘子。冯、许受册封后比起妃子,更像是担任了内官的职务,宫中号为东西宫,各主三局宫官事务。宫中为她们请来了京中有名的女师孙任教导诗书礼乐。
十二月,宫中为太皇太后祝寿而设宴。这一年前去西部羽陵国和亲为可敦的金城长公主新寡,由夫弟娑于带回天朝拜贺,她带来了羽陵的珍宝,能工巧匠打造的金银首饰,和亲的王姬,异族的歌舞,预备搏太后一笑。面对着暌违十余年的魏宫,长公主在太后的身边唱起了《悲愁歌》:
吾家嫁我兮天一方,远托异国兮乌孙王。
穹庐为室兮旃为墙,以肉为食兮酪为浆。
居常土思兮心内伤,愿为黄鹄兮归故乡。
整个寿华殿都为她落下泪来,宫人低着头,满头的珠翠遮住了泪眼;太后轻轻抚拍着她的后背,用慈祥的话语表达了内心的哀伤——她怎么能嫁给丈夫的弟弟呢?可当公主向太后请求回到洛阳时,满殿都沉默下来。宫中月色如水,排云而流去,潮水烘湿公主的绸缎,也催酸她的眼眶。
……
太后的寿宴就这样在一片凄迷而残忍的氛围里举办起来,如同一枝断头的沾着露水的牡丹,被随手丟掷进金制的油锅,訇然惊起一片雷霆似的涟漪。丝竹声从殿角传来,轻得像水波漫过石阶,宫人们捧着食案鱼贯而行,袖口扫过酒壶,衣香混着饭菜的脂香一层层漫上来,浮在每个人的鼻息之间。
……
嘈杂的推杯换盏的声音如同炫炫光华,蒙在绸缎上,投在杯里,略一恍惚就让人疑心自己在梦中。
她怎么能嫁给丈夫的弟弟呢?
……
羽陵国使者坐在最末一席。他们着一身暗红织金的异国礼服,腰间玉带束得极紧,面上挂着合宜的笑。宴已过半,酒已三巡,殿上众人或低声寒暄,或举盏相祝,一切都符合太后寿宴该有的规制。谁也不会多看一个远道而来的使臣两眼。
……
元瑛向祖母敬酒,又向长姐敬酒,再率群臣向太后“再拜上寿”。宴席上跳丸掷剑的杂戏者,披红穿绿,好不滑稽,喷了一口火,引得众人叫起好来。
使臣们举杯站起身,为首者着胡袍,有一条长长的石链绕过脖子垂到胸前为装饰。
他举起金樽。“我们自羽陵国来,到达边境后,一路听见了无数有关魏朝太皇太后的传奇。羽陵与大魏皆属北民,既然都属北族,羽陵瞻大魏强邦光华已久,大魏又赐予了羽陵一位聪慧美丽的公主,小国对魏朝的依附爱戴之心,何有北族东西之别呢?太皇太后千秋慈相,圣寿无疆,是魏朝圣母,也就是羽陵圣母。普天之下——东到秽貊,西到破落那,南距阴山,北至漠北,无不归顺于大魏。可汗命我为太后献上羽陵部的歌舞与美酒,以搏得圣母一笑,使五胡皆蒙太后恩泽,天下黍麦丰年,社稷安康。”
……
魏在为魏前是北方蛮族呼延部落,即为统称的北人中一支部族呼延氏。
元瑛的先祖呼延毗率部族自草原而下,直到他曾祖父那一辈开始,呼延部先后吞并周边大大小小五个部族,于中原定都建金城,问周九鼎,称王称霸。
祖父呼延蒙逊登基后,魏朝开始对外扩张,打败了当时最强大的国家,他将那位首领的头颅挂在承平关上,并坑杀八万降卒。
承平关血流成河,魏朝则成了一代北方霸主。
呼延蒙逊在位期间主张呼延部的中原化,他下令将国姓改为“元”,以彰“大哉乾元,万物资始”之意。这招致了旧部的不满,也为一代雄主的暴死埋下了伏笔。可即便太子元泰对老皇帝心生怨恨,也主张延续这一传统,并开创制度“子贵母死”——元瑛的母亲,先帝胡贵人就是因此在月子里被赐自尽的,以至于皇帝从未真正见过自己的生身母亲。
在这样长久而疯狂的家族矛盾下,一种暴力的遗传病开始在元家人的血管里滋生。
夫杀妻。
子杀父。
母杀子。
当满堂衮衮的朱紫幡然醒悟过来,才发现阴诡地狱里最擅于给皇族宗亲罗织罪名的,恰恰就是他们血脉相连的自家人。
……
众臣举起金樽,母亲的目光亦如白刃一样,砸在金城公主的身上。
她本心事重重,又多饮了几杯,此刻已头晕目眩。听见那使臣长身立在昏光里,笑着说:
“太后,羽陵这一杯,敬太后大娘娘。”
他谦卑地抬起酒杯,然后躬身将酒液尽数洒落在柔软精美的毛毯上。
金杯砸在地上,倾泻的葡萄浆蜿蜒如血。
元瑛骤然变色,殿内忽然刀光一闪,几名羽陵使臣齐齐拔出长刀,已经抹掉了身边几位朝臣的脖子,冯神爱抢在众人反应之前掀开案桌,喝道:
“护驾!”
金城心头一紧,只见那旋舞的胡姬换一副面目,自袖中递出一柄刀刃,直直向着元瑛杀去,元瑛一躲,那刀刃顷刻钉在案桌上,又拔起来,挥过去,不见血则不罢休。满堂乱作一团,宫人四处逃窜,元瑛抽出身后的佩剑,一剑砍断那胡姬的头,桃花似的血浆喷洒出来,美人如云的鬓发泼在地上。
随之泼出来的是一张漂亮的人皮面具,如一泊水一样扁扁地拍打在地上。
云光几步从席间跨出来,绕至冯穆身边,招呼几位侍女又护又扶着将人送到后边去躲。金城长公主扶着太后,许云光再瞥了阶下打斗的人们一眼,便随着金城一同匆匆绕到后门去了。那羽陵国的使者们举刀砍杀着阻拦的宫人和臣子,鲜血染红粗粝的脸庞。
杀。
杀。
杀。
……
宴会上横尸遍地,杀了一个,下一个宫人便扑上来,抱住他的腰,他的腿,试图阻拦他靠近他们所仰望的君王一步;杀了一个,下一个宫人又扑上来。
元瑛一剑横在身前,又仰身躲过挥来的刀光,二人手中的刃又一次碰撞在一起。短兵相接的鸣声荡入耳中,催得他生了疼。
那是一把长而精巧的剑,剑身如水,出鞘如长长银龙,踏着风云而来。
刀风如裂石,剑气若惊弦。
可元瑛即便再善于刀剑,在精心培养过的死士面前还是显得有些吃力。
他几乎是顺应着使臣的节奏与其对抗,勉强闪避着迎面扫来的刀光,以敏捷取胜。可刀剑的碰撞本质上便是力量的对抗,使臣的长刀逐渐逼近了元瑛的身体,元瑛长剑的寒光亦剜着使臣的眼睛。到了这一步,二人已打斗至高殿的朱陛之上,陛下是血肉横飞的滚滚红尘。元瑛吃力地挑着刀,忽而看见使臣身后一个彩衣少女,金银簪在宝髻,花钿分飞双颊,一口樱桃绛唇,一对秋波媚眼,却手捧着一盆热汤,朝这里慢慢缓缓地挪步过来,神态镇静,宛若慈母。
使臣好似察觉到了什么,方才缓缓转头看去……
……
还未等那使臣转头。
“哗啦——”一碗热粥,滚烫而粘稠地,霎时间血淋淋地浇在使臣的头上,他哀嚎起来,脸上身上都是滚烫的粥,痛得乱了阵脚。
冯神爱像明白了什么,从桌案上端起滚烫的汤、菜,不断泼在使臣的头上,又抓起花瓶狠狠朝使臣砸去。元瑛趁机打落他手上的刀,一脚踹在使臣的胸膛上,此刻殿外的禁军闯进来,将使者团团包围住。使者被按在地上,仍瞪着元瑛,张口怒骂道:
“你们大魏的皇帝惯是一脉相承的狗东西,野心越喂越大,你们灭了燕、胡,承平关杀降八万白骨如山,你们毫无人性,简直畜牲不如!而你,你们还做着统一北方的美梦?没有人在乎水深火热里的生民和小国,我今日不能杀你,也不能逼迫你交还我羽陵的城池,但日后,必有万万人来杀你!元瑛,你最好记住这双仇恨的眼睛——”
冯神爱走上前,拔出发髻上的金簪,一插,一拔,那使臣霎时间惨呼起来,双眼盲瞽,昏死过去。
冯神爱侧身替元瑛整理了一下衣袍,吩咐道:
“别让他死了。拔了他的牙齿,挑断他的手脚筋,扔到大牢里去好好给本宫审,到底是羽陵国给天朝送来的大礼,还是别的什么阴谋?”思量及今世的身份,又蹙着眉巡斥道,“你们来的这样晚,幸好那贱人未曾伤及陛下。”说到这里,竟然微有泪意,“否则怎样担待得起……杀了你们,你们敢向先帝交代吗?”
那禁军统领周勛急忙谢罪。
元瑛叹了口气,触碰了她微乱的鬓发,将冯神爱拢在怀里,轻轻抚摸着她后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