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瑛叹了口气,触碰了她微乱的鬓发,将冯神爱拢在怀里,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。冯神爱依然盯着那禁军统领,那眼神钉子似的钉在他身上,她像是一只弓起脊背的猫,但仔细一看,吊睛白额,自有威武。她眼睛很黑,又不眨眼,只是微微睁大了看着周循。
周循对上那眼神,不禁打了个寒战。
那是一种出现在后宫女子身上极为古怪的眼神——他不由得屏起呼吸,好像只要一惊动这头猛虎,它就会张开尖牙利齿将他撕得粉碎,而自己的人头下一秒就会咔嚓从脖子上折断,落地。
……
宫中还在搜捕残余同党,清理尸身,审讯俘虏,全城戒严,朝堂大臣还在殿外等候。等到后半夜,殿外还传来禁军巡夜的甲叶声响,遍地残尸方才被抬出宫殿,血腥气久久不散。诸事暂毕,已是夜半。朝臣皆已退去,太后安歇,唯有殿内灯火明明灭灭。
元瑛遣退左右,传旨召冯神爱前来晖华殿。
今夜的召幸,与其说是帝王临幸,不如说是劫后余生为挣脱紧张气氛而设计的欢愉。按理要有一个姑姑被赐下望仙阁,她将试图教会一个前世做皇帝的人向另一个皇帝献媚的规矩,冯神爱对这件事的预告表现得有些不屑。她甚至已经想好该如何面对那姑姑,但元瑛给予了她不学习这些的特权。一顶轿子在夜色里摇晃着红的绿的彩穗,载着冯神爱去往晖华殿的偏殿。
……
她在镜子前欣赏这具曼妙的**。原主仿佛一只怀冰而步轻的鬼魅,和话本里的其他女主一样,有着美到妖媚的一张脸。
元瑛走进来,从后面将她抱住,他有些疲惫了,唇边一声叹息,长发像瀑布一样带着御香从肩头滑落下来。他皮肤很白,几乎是像一座高楼瞬间倾塌一样依偎在她肩上。后妃是皇帝最好的玩伴,他们柔弱可欺,且大多幼承庭训,意思是他们从很小的时候,就已经开始为了成为皇上的玩伴而努力着。一个实权皇帝可以假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口号,随意打杀他们,甚至凌辱他们——当然这需要不少承担后果的能力,但不代表皇帝就没有这样的权力。
冯神爱的眼波轻轻一晃。她将扮演和他心意相通的那个人,仿佛前世李铎的妃子陪她一起玩儿那样,把这一切当成一个游戏。这是一个杀人的游戏,深宫里如同玩闹的事情往往都会变得很要命。
她用金花,簪钗,杂宝搭配以钿钗撑起的宽大发髻,然而元瑛召她入殿的目的并非**巫山,共赴极乐。侍女在昏烛光里端来糕点和桂圆,随后元瑛挥了挥手,她们都退出去。他扶着她的手坐到床沿,将一封书信交到冯神爱的面前,确认此地只有二人后,提出羽陵国的新可汗向天朝请求第二次赐婚的圣旨。
可朕的姑姑耻于弟妻兄妾,她不愿从烝报啊。
……
冯神爱想起了寿华殿里公主哭天抢地的痛色,想起她因绝望颤抖的嘴唇。
金城长公主是父皇的妹妹,是先前宫中宠姬杨氏所出。祖父妃嫔与子嗣皆众多,可如今大半早就入土,黄泉路上故人无数。杨婕妤暴死,祖母从杨婕妤的怀里接过年幼的女儿,成年就做主把她嫁去了羽陵。
曾祖遗志是完成夷华胡汉的杂糅。历代魏主意识到滚滚历史洪流所裹挟着人们走向某种必然的道路,于是他们踏着黑毡,在天神的垂目与女巫的摇鼓声前继位开始,就注定在这条路上奋斗,并为它呕心沥血一生。可南方依然是他们头顶高悬的宝剑。
他们将剑锋磨得能吹毛断发,使北方的大君们时常感到一阵难熬的隐痛。
杨婕妤出身的杨氏便是一个汉人门阀大族,他们既非朝臣也非鹰犬,有兵权亦有清望,忠顺魏朝皇室数代。婕妤之兄杨子威名满都城,祖父尚做太平王时二人便是好友,杨子威好武而美容仪,任七兵尚书。
时人称之为“醉虎”。
……
冯神爱听到这里,疑惑道:“什么是七兵尚书?”
她所处的时代,没有这样的官职。
元瑛看她一眼,眼神里写满了“你竟然不知道”,又思及深闺娇养的女儿或许不闻外事,粗略解释道:“祖父改制后,尚书省置七兵曹,主官七兵尚书。直到祖父呼延蒙逊作为太子监国总摄百揆,杨子威便是丹墀之下仰头望着他的众臣中,目光最热忱的那一个。”
杨子威为人率直,他推戴储君,为呼延蒙逊提出不少治国的意见。金城公主体弱,杨子威将此归咎于皇后养护不力,请求皇帝将公主送到舅家亲为看护。帝甚爱杨,斥责皇后一顿,允。
……
杨子威三年后醉酒落马而死。
元瑛说:“金城长公主远嫁羽陵,本就令杨子威深为不甘。若是杨子威尚在人世,绝不会容许金城被迫继婚。杨氏一族的明珠困于深宫,身死却不得一个公道;若她的女儿还要再嫁羽陵,必寒杨氏门阀之心。只是杨家功高枝繁,一旦举兵,国中动荡难平;加之羽陵使者谋刺陛下,大魏自当遣使问罪,索回公主,驳回续婚之议。这样一来,羽陵使者行刺,就失去了动机。”
冯神爱忽然明白了一切。
“若羽陵只求强留公主,大可遣使争辩、兴兵犯塞,何必冒死入宫行刺?刺杀一旦败露,两国即刻开战,于羽陵得不偿失。”
元瑛赞许地看着她。
“是以妾疑心,行刺者未必是羽陵王所遣,或许另有旁人,借羽陵之名搅乱朝局,逼陛下在金城一事上仓促决断。”冯神爱不大爱吃糕点,嫌黏嗓子,红艳艳的指甲剥着桂圆纸皮,她抬起眼睛,直视元瑛,“陛下,刺客审得如何了?”
元瑛垂下眼眸,摇了摇头。
……
“他不肯说,什么法子都试过,打不出半个字。他拔光了牙齿不能自尽,就满心期盼着等死。”
冯神爱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剥好的桂圆,用帕子试了试手,轻飘飘地说道:
“那刺客身手敏捷,出手狠辣,绝非什么使者文臣。他们审不出来,妾有法子,可为陛下分忧。不过,妾要陛下命人看住公主,不许她折腾出任何动静。”
元瑛愣了一下,旋即笑到:“阿冯在命令朕吗?”
“乖猫坏猫,能逮得住老鼠的,不才是好猫么?”冯神爱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头,她的确有了打算,听了元瑛这些叙述,心里又多了几分底气。
她牵袖打了个哈欠,两颊明灭着宝钿,“擒住贼人,妾有功,妾斗胆向陛下立个军令状,若那刺客嘴里依然吐不出半个字,陛下要妾怎样,妾就怎样。”元瑛道:“看来你冯美人在宫中立威不浅呐。”
元瑛笑,五陵年少,有风流的秀气自那眼尾越出,轻轻拂过他的眉梢。
冯神爱在帝王榻下打了个地铺,思量着准备抱着被子就这么睡下。
她还是无法下定决心陪元瑛玩那些游戏,元瑛太洁白,太青春,而她是长他五岁的表姑,更不要提腔子里那副老态龙钟的灵魂。她摘去满头荣华富贵,乌云似的长发倭堕垂地。
可就在她端端正正地准备坐在那铺上时,一只修长的手搀住了冯神爱的胳膊。
元瑛一手扶着她臂弯,另一只握着她柔荑,将冯神爱轻轻提了起来。冯神爱直起腰,一双如水的眸子照见了元瑛的脸,她坐在床边,元瑛的五官在烛火边被赋予阴影,优越的骨相在火光的跳动明灭之间缄默,阴影的转角折出如玉如月般的光华。
元瑛叹息道:
“王者卧榻之侧,还是容得下功臣一夜酣睡的。”
冯神爱不再推辞。她笑起来,如眉南有卧鱼两尾,粼粼地含情地闪烁着,过了一会,她不再搭话,低头任烛光如水般抚摸过昂贵的香粉的味道,任它抚摸过耳边硕大而美丽的明月珰。
……
许云光坐在榻边,听着侍女对冯妃承恩入侍的禀报。她淡淡地阖上眼睛,自唇齿间吐出一声叹息。
许氏靠着女人的裙带才爬进了国都,纵然父亲沾太皇太后的光得了个官职,使许家人得以在皇亲贵胄之间与他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,但事实上,这些随太祖攻城掠地建功立业的贵族们并不太看得起新贵许氏。云光自幼饱读诗书,才气傲人,风骨萧然而有仙姿玉貌,却落得个族望卑薄的出身,这样如玉坠泥中的出身,输了一筹,也反倒赢了她冯神爱一筹。
她很清楚她和冯氏不是一路人,总有一天,她们一个要站在皇帝身边,另一个要站在太后身边。
如果元瑛还想做一个予夺生杀的皇帝,就要拼力遏制住祖母日益膨胀的昭昭野心。而冯神爱是家中女儿,金尊玉贵,养得如珠似宝,又有强势的母族将她养成一副娇纵跋扈的脾性。对魏室而言,这样鲜艳华贵的女人身上都流动着冷漠,这样的后妃可以宠爱,但若予以权柄,必会招致妖妄奸祸,因而群臣必不会同意。
然而自前朝以来大族通婚已为传统,许云光坚信自己一旦和世家大族扯上了关系,无瑕的贤名便是能说服天家让她位极六宫,抚惠万邦的最好的一把舌上龙泉。
换而言之,她认为自己在这场后位之争中只差了些许出身,可许云光也明白,波涛诡谲的政局纷争里毫厘之差有时便是千里之谬。夜半,月黑,风高。许云光披上一件可掩饰其面目的暗紫长袍便来到了寿华宫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