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铎明白,如果要从一个不喜欢的规则里活下来,她就不得不先遵守规则。
醒来的第三天开始,她便撑着病体去寿宁宫请安。冯神爱行走宫中皆有软轿代步,是太后给予她病中的恩宠。她有一顶属于自己的,越了礼制的软轿。她从不推辞这样的待遇,裹着氅衣倚靠在软轿子的扶手上,颜色娇艳,只是脸白如纸。
其实在卧床几日里,无一人意识到李铎已占据了神爱的身体,而冯神爱永远地死了。
除了原主那一只雪白滚圆的狸奴,总不愿亲近她,这总是让李铎心里有些悲凉,身弱的人就容易悲凉。软轿抬到寿宁宫门前,婢子跪伏在轿下,等待主人踏肉身作阶。冯神爱侧眸看着她,说你们日后再不必如此了。婢子起身时仍瑟瑟发抖,令令和云腴一左一右将神爱搀下轿子,寿宁宫朱门应声而动,绽开一片大好天光。
冯神爱入殿时,许云光与她母亲已经到了。冯神爱行过礼,道:“这些时候,神爱身子不好,少来请安,姑母莫怪。”
太皇太后坐在上首,身边侍奉着女官和彩衣宫人。
女官头上簪着罗帛花,间抹金银牡丹花束带,皂靴。宫人皆烟视,紫色团领窄袖,珠络缝金束带红裙,弓样鞋上刺小金花。她们皆着平底尖鞋,走动无声。
冯穆着一身佛赤鸾凤大衫,如雷过春塘般掩着里边的暗色衣裳,常服裙摆绣着各色祥瑞。
她耳垂明珠,腕悬金玉的钏镯。她将一双如刀的眉毛画得入鬓,赤眉头,青眉尾,眉间贴了金钿红花,一双艳眼生了碎瓷的纹路,里面似含着寒光,无需颦笑,不怒自威。
“神爱既然病了,寿宁宫也不是非得来,都是自家人,便不必为这些小事拘礼了。”
冯神爱再拜,被扶到一旁红木椅上坐下。
冯穆转而向许云光生母徐氏道:“哀家前几日命人将两个孩子的八字刻在金签上,封了送入莲华寺测合凤命。哪位与我琼儿相合,哪位就是未来的皇后”
徐氏莞尔。
许云光抬起眼,隔的远远瞧了神爱一眼,如行云出岫地递上了一眼。冯神爱仔细打量一下许云光:她如传闻中一般,面如观音,两颊贴着金箔剪裁成的花样。她丰硕广额,禀气淑真,已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。
她看上去安静面善,是个做皇后的好人选。
两位长辈又寒暄了一会,忽然有人通传陛下到。
徐氏携着许云光跪下,冯神爱也跟着跪下。先是打头的宫人从寿华宫门前进来,个个神态温顺谦忍,分立庭院两边。冯穆从主位上站起来,领着身后的妇人和娘子迎到殿前,徐氏与云光叉手颔首,等待圣主的驾临。
冯神爱亦行礼。陛下生得黑还是白?
世人对皇帝的想象殊途同道,恨不得把他拆解成日月山川的化身来印证自己四万八千丈的想象。
世人对皇帝的想象,就是对君权神授的想象。
自门口走来的青年面容明秀,面若好女,却偏偏生了一双剑眉。他皎洁如孤鹤,丰神隽美,看人时仿佛总淡淡蹙着那剑眉,连身上的朱衣玄袍也蒙一层水光。他抬了抬单薄的眼睑,向着太后笑了。
他叫元瑛。元通利贞的元,美玉瑛华的瑛。
但神爱总觉得元瑛的眼神冷冷停在自己身上,于是平静地回望过去。
元瑛拂袖作揖,他一笑,那冷冽之气登时散了些。
二人四目相对了片刻,她注意到他有双漂亮的琥珀瞳。看着人的时候总显得含情脉脉,暗含着缄默隐忍的悲喜与算计。他的目光不算伶俐,看人的时候仿佛总抬着眉,冯神爱为目光惨痛,却不知惨痛从何而来。
元瑛有一张刻板印象里少年明君的脸。
冯穆说:“瑛儿,见见你的两位表姑。”
元瑛的目光依旧死死咬着冯神爱的脸,直至冯神爱低下头,皇帝的眼神依然压在她身上,仿佛绵延万里而不绝的春山。
“瑛儿。”太后问,“你在看什么?”
元瑛这才收回目光,笑:“未料表姑是位风骨抗脏的佳人,朕这才望出了神。没什么,进去吧。”
他眉弓如深宇,掷下的眼风也有灼灼的光。
许云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处,她看了看元瑛,又看了看冯神爱。“许娘子名声在外,”元瑛说,“果真生得好看。”许云光低下头去,耳尖微微发了红。
徐氏将许云光又向前推了两步,挤眉弄眼地笑道:“她自小愚笨,不中用,比不上冯娘子华服靓妆,一见真是脂粉荣艳,颜色骄人……不过她粗浅懂些中馈之术,又温柔和顺,来日侍奉天家,是使唤得的……”
许云光愣了一下,又不自然地悄悄挪了挪脚。
冯穆见她母亲喋喋不休,出口打断道:
“云光,到哀家身边来吧。”
许云光这才如蒙大赦,低头上前去。每一步——都挪得那样小心翼翼,俏丽的莲脸儿抬也不敢抬。
冯神爱忽然在那谦卑的身影里了然了,她第一次觉得前世的记忆是一种深恩,让她知道后妃是一个中性词,知道被对待为“后妃”是一种美丽的惨痛。
什么是苦役?于天家而言黎民是苦役,于皇帝而言后妃是苦役,于神仙而言皇帝是苦役,凡向下无权则为苦役,无贵无贱,也无关性别。
她从寿宁宫退出来,立在宫外,一时不知道往哪里走。她向前是昏暗的宫墙,向后是昏暗的宫墙,进了宫服役的人被夹在逼仄的宫墙里就没有天了。冯神爱看见了自己的命运,如果她要挣脱这样的命运,就不得不先服从这样的命运,让她觉得悲凉又恶心。
想回家吗?
她回过神时,已踱到寿华宫后的水榭前的长桥上。桥下静泠泠的忧伤的碧波,翔鸾湖的湖水荡漾着咬着倒映出的七色宝相,安安静静飘向远方。
——清白的湖水。
想到活到太皇太后那样的年纪是那样的遥远,她像踩在湖水上,仿佛凭虚御风,又宛在水中央。
冯神爱想起这些天的经过。
无论是李铎还是原主,都本是该死的。或许她们分别保留了灵魂和躯体,就要交换什么来偿还这一切,她落水后病得一塌糊涂,先是高烧,烧得脑子落了病,时不时便头痛欲裂。这一个月的月事不停的来,又腹泻,若非实在不想死,几乎不愿意再活下去。
皇帝走出来了,身后没有跟着人,他在桥下唤,神爱,神爱。冯神爱看着他,目光疑惑,他和原主之间有什么故事?元瑛走上前去拉她的手,贴到脖颈处去用血热来温。一时间无数记忆涌进她脑海里,冯神爱几乎惊异地——在那一瞬间,电光火石之间撒开他的手。
元瑛的手悬在空中,他疑惑地看向冯神爱。
冯神爱晃了晃头,为脑海里那些旖旎缠绵的情事感到绝望。她前世无子,对这类事情也不感兴趣。
陛下的字典里是没有退路的,他们被命运推到这样的位置,就不得不一路向上,若不能向上,便是被踩在他人脚下的尸骨。她就是天命,和规则的制定者没有任何不同。她没有多少后妃,哪怕臣子们变着法想塞进来不同的良家子,也大多会被驳斥回去。
冯神爱想。
如果她能做一次天命,为什么不能做第二次?如果这个世界的天命另有其人,要做压在天命之上的女人。
她从桥上下来了,提着裙摆走下来,元琼在后,她在前。洒扫的宫人的扫帚声,沙沙,是盐味的。她放进耳朵里嚼了又嚼,一路嚼着那声音走下长桥。元瑛摸摸她额头:朕听说你落水后有些事记不得了,你还记得我吗?冯神爱一言不发。她过去有个侍君,就和元瑛一般,容貌像了七八分,声音也对了五六成。
以至一听见元瑛嘴里的“朕”字就有如被面刺,心里喷了一阵无名火,闹哄哄不愿意理他。嘴上说:“谢陛下关心,臣女并无大碍。”于是叉手而拜。元瑛说:“你的花钿掉了,掉在皇祖母的湖边。”
冬天的日光悠悠兜转至桥上和桥下的水波,粼粼的波光碎金般裹挟着水色扑在两岸的石子上。元瑛将那花钿递过来,他面色柔和,隐隐间眉宇流转一派沉静儒雅的气质:“她不喜旁人去水榭,日后不要独自去了。你的身体怎样了?说话这样生分,是还对我有怨吗?”冯神爱没说话。那丽树清风似的人,于是叹息起来。冯神爱看他可怜,说:“妾唯有感慕之情罢了。”
元瑛说:
“将你困在四方宫墙里,总觉得对不住你。”
冯神爱一笑,问:“妾既然因陛下进来了,陛下还舍得让妾再出去吗?”
元瑛道:“神爱来日缺什么少什么,就让人到晖华殿来禀报。你是好女子,同我推心置腹。我要你即便入了宫,也光艳都城,腰黄服紫。”
冯神爱嘴角衔一痕笑,置何腹,推何心?坦腹以饰私心,是天下人心不可彰,而同肉食者摇尾乞怜罢了。她环抱住元瑛腰,将头贴在他胸膛,能感觉到那颗滚烫的心脏跳着,跳着,他是僵住的,过了一会再手忙脚乱回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