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幽幽亮了两下,又暗下去。施绾没去看。
这两年父亲安排的相亲对象,已从老家端稳铁饭碗的体面青年,一路降级至老家正在奋力考公考编的有志青年。
当然,不管怎么降级,她未来的丈夫必须是本地人。而她也必须尽快回去,努力考试,和丈夫双双捧起“公家饭”。
父亲说,这才是正道,是看得见的将来,是顶好的人生。
施绾晃了晃脑袋,她不能难过,尤其今晚。
没空的。
电脑屏幕上的字又开始乱作一团地游动,然而还没等理出个头绪,部长的电话就掐着点儿炸起来。
“施绾,你现在立马去清水岩温泉酒店。董事长要最新一版的策划案,现在就要。”
施绾喉头一紧,“现在吗?”
部长那头传来嘈杂的杯盏声,“我这边脱不开身,不然哪能轮得到你?”
“部长,我还没……”
“施绾,这是我给你露脸的机会。你得感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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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水岩在城西郊二十公里外,平日里不堵车也得晃上一小时。
此刻雨大风急,满城车龙拥挤,施绾叫不到出租车,只好叫了一辆价格翻倍的专车。
身上那点薄外套早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凉意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。她微微打着颤,分不清是冷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好在怀里的文件夹紧紧护在胸前,半点水星也没让沾上。
部长当然知道这方案没改完。他不敢一天之内再去触第二次霉头,只好勉为其难派她这个背锅侠顶上去,还美其名曰恩惠。
雨夜里抱着文件夹独身前往城郊的温泉酒店……若是被父母知道怕是更加坐实他们嘴里的先见之明。
车窗上映着一张惨白的脸,窗外骤然后退的密林,时而将这脸割裂,时而又将它拼凑完整。
下车时,施绾差点摔了一跤。
不知是坐车太久小腿抽筋,还是眼前这酒店过于金碧辉煌,晃得人眼晕。
大堂里暖意熏人,往来多是裹着浴袍的客人,脸上带着慵懒的红晕。
施绾抱着文件夹站在那里,像走错了片场。
前台听见她报出“庆余房”三个字,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随即浮起更标准的笑,从台后绕出来。
“请跟我来,这边。”
一路穿廊过院,幽竹翠木,亭台假山,从汤泉里升腾的白雾漫过低矮的石墙,墙内时不时传来嬉闹玩水声,几步之内像换了天地。
引路的女孩穿着修身的套装,梳着严瑾的发髻,几乎一路小跑着引在前面,还不忘道歉说庆余房在酒店最西侧,比较隐蔽,所以路有些绕有些远。
施绾知道自己业已迟到,而今晚,迟到恐怕是最不值一提的过错。
她紧紧抱住文件夹,故意让呼吸重了些,带出些气喘的声响。
“不急。还不到约定的时间。”
前面那紧绷的背影,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。
女孩的脚步缓了下来,甚至悄悄活动了一下踩在高跟鞋里的脚踝,侧脸回给她一个腼腆的笑。
女孩说庆余房的私汤是引的活泉,特意加深了池体,能一边享受泉疗,一边做些水中活动,算是汤泉泳池。
施绾点了点头。
再大的汤池,人泡进去,也不过占上一角。再大的床,人只能睡等身的宽度。
而落在头上的难事也大抵如此。看着那么大,那么吓人,铺天盖地砸上身,也只有这一角这一身,所以也只能一寸一寸地,用自己的骨头挺过去。
前面一扇月亮门洞,庆余房就在里头。
施绾停下,请女孩留步。
女孩如蒙大赦,点头应了,刚转身要走,却又折回来,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,递了过来。
施绾一愣。
“我低血糖的时候会吃它。”
许是自己的脸色让对方误会了什么,施绾抿了下唇,接过来道了声谢。
待对方不见身影,她才转过身来。
剥开糖纸,用后槽牙把糖狠狠一咬,甜腻的果汁味道猛地爆开,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浊气。
冷意如影随形再次攀援上身,她狠狠抖了两下。
就在这时,她似乎听到一声惊叫,从那月亮门洞深处,被湿暖的风送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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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绾紧走几步,穿过门洞。
木门是半掩着的。脚下青石板路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,踩上去悄没声息。
转过一道影壁,正堂敞着。
里头灯色温黄,一抹人影端坐在茶桌前,正在泡茶。
紫砂壶被提得极稳,滚水注入杯中,白气袅袅升起。
可这份闲静,被另一种声响衬得格外诡异。
正堂再往里,帘幔半垂,露出好大一片汤池的水光。池子里,有人在扑腾。水花乱溅的声响闷闷的,混着断断续续的呛咳。
“救……咳咳……救命……”
施绾的脚尖,不知不觉抵在门槛下的台阶边缘。
就在这时,茶桌前那人轻轻转过了头,眸光极淡地睨着她。
这人换下了常年箍在身上的西装,穿着一身宽松休闲棉麻装,然而再柔和的装扮也掩饰不住他通身的冷意。
施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她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池子里那声呜咽,恰在此时又弱弱传来,掺着水声,像快要溺毙了。
她心口一紧,那退后的半步,又不由自主踏了回去,整个人便实实在在地站上了台阶……这下她看得更真切了。
池心水波翻涌,一颗黑黢黢的脑袋在里面时沉时浮,手臂徒劳地划拉着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声音不高,却冷硬得像玉石相击,把她黏在池子里的视线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施绾的嘴唇抿得发白,“董事长,您好。我是运营管理部的施……”
“拿来。”
喉咙里的话被对方生生截断,施绾的睫毛止不住地颤抖。
她抬起脚,用尽力气跨过高高的木门槛。一股沉厚的木质香气,混合着温泉水特有的硫磺气息,瞬间黏黏稠稠裹住她。
文件夹轻轻放在茶桌空着的一角,她的眼皮却不受控地飞快朝里间汤池掀了一下。
纸页翻动的刺耳声,在里间那人的呼救声中越发磨人。
对方只看了两页,动作便停了。
“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
施绾整个人快绷不住了。她分不清那猛烈撞击胸腔的恐慌,究竟是因为害怕董事长发现这方案是未经部长“爆改”的原始版,还是因为她撞破见死不救的间接谋杀现场,而下一个可能被推入汤池的人会是她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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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说看。”
对方又施舍般抛来三个字。
一边是“事故”,另一边也是“事故”,两重相逼,偏在这要命的当口,张枣那句离谱的八卦,毒蛇似的窜了出来。
眼随心动,施绾瞥向了不该看的地方。
只那么一掠,什么也没瞧真切。对面的人却恰在这时站了起来。
她猛然垂下头,死死掐着手心。
“早上有胆子在门外告你上司的状,现在又敢拿这版东西,变着法儿再告一次。花样不少!该用的时候,倒成了锯嘴葫芦?”
话像蘸了盐水的鞭子,抽得施绾脸上轰然滚烫。
她觉得自己像被当场按住的小贼。可……可明明眼前这人,正在做更骇人的事。
男人往前了一步,身影落压她的肩膀。
施绾强忍着哆嗦,说:“这次公司和恋梦游戏IP联动营销,短期看的确可以快速获取流量,提升销售。公司主营进口快消品,目前经营得不错,但是店铺面积卡死了天花板,不管是品类,还是体验感、坪效,都难以突破,这才是关键问题,不是找个知名IP联动营销一下就能解决的……”
她越说越快,脖颈也不自觉梗挺起来。那些在心底翻腾了无数遍的推演,此刻被她不管不顾往外倒,说到最后竟然带着隐秘的些许爽快。
这时她瞥见男人眉头蹙了起来,就这么一下,她心里那点虚张声势的气,噗一声全泄了。
那么多高管,哪个不比她精明?哪能轮到她一个小喽啰指点江山?更何况,这IP联动的点子,本就是眼前这位首肯的。她这番话,句句都在扇他的脸。
算了算了!
既然这边事故“抢救”不了,至少要顾着另一边。
她猛地一转身,逃也似的,几步冲过走廊,绕到汤池边。
帷幔下,她终于看清落水的年轻男人,身着酒店员工制服,长得十分清秀。
这人见她奔来,非但没有求救,反在水里露出更惊惶的神色。
像见了鬼。
施绾不会水,那人距离池岸几米远,她跳下去也是白搭。眼睛急急一扫终于在角落里发现酒店配备的救生圈。
“你别慌啊!”她抱着游泳圈冲回池边,奋力一掷。
游泳圈落在那人身边。水花一溅,对方竟从水里抬起头,湿漉漉的脸上非但没有感激,反朝她狠狠剜了一眼。
随即,他利落划到池边,哗啦一声出水,然后顺着边门溜了。
唯剩池波翻滚……
施绾彻底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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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沉是知道施绾的。
这个女孩总是戴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,糊糊朦朦的,像一团雾,看不清脸。
但她皮肤却很白,甚至白得有些晃眼。即便躲在人群里,那点冷幽幽的白,也会自个儿渗出来,让人难以忽略。
此刻这人呆子般杵在汤池边,不知是不是被汤池的热气熏着了,脖颈后面漫开一大片红,一直烧到耳根,白里烧着红,红里掺着白,颇有些吓人。
几息沉默后,她缓缓转过身来。
曲沉看见了她的脸,比脖子更红,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,眼圈却湿漉漉的,不知是雾还是泪。
“董,董……”
她颤着音,连个称谓都说不囫囵。
曲沉:“所以,你的建议是?”
施绾张了张嘴,“报,报警。”
“报警?”曲沉几乎被气笑了,“报警能让公司发展突破瓶颈?”
施绾:“啊?”
她这才懵懵反应过来,董事长好像自始至终并不在意汤池里的“事故”,只有她在多管闲事。
脸烧得更厉害了,她恨不得当场被水淹死。
“我不,不知道。”
曲沉又向前迈了一步,施绾下意识往后一退,但她忘了身后就是池沿。
脚下陡然一空。
“啊……”
炙热沉甸的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拥挤过来,蛮横灌满她所有洞口,常年焊在脸上的眼镜也不知坠落到哪里。
她向上挣,刚探出点头,又吸进半口裹着硫磺味的空气,这时水像生了手,拽着她的脚踝,又将她狠狠拖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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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绾知道岸上站着谁,鉴于方才那场事故,知道他同样不会伸手。
因为她这一摔,和刚才那位一样,也像心机表演。
不慌!绝对不能慌!
起初那一下的惊惶过后,反倒生出破罐子破摔的冷静。
她索性不再挣扎,任凭自己像块吸饱了水的棉絮,软塌塌往下坠。
透过水,她甚至能看到池壁灯投下来的光晕,毛茸茸的,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。
就在那光晕快要散尽时,肺里的空气也要耗完,她腿肚子猛然一蹬……
冲出水面的那一瞬,掺杂着矿物质的水糊了一脸,侵入眼里格外涩疼。懵晕中她看见了站立在池边的男人。
男人神色难辩,俯睨着她,像欣赏一条傻到让自己溺水的鱼。
只是被他这么盯着,施绾的四肢又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,呼吸一乱又沉了下去。
她不过是来送份文件,不过是个挨批靶子,不过是想挣点散碎银两,不过是想远离父母活得自在些,怎么就得要她的命?
就这时,耳边震响,乱流搅动着,从四面八方猛然撞击过来。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一只手横贯住她的腰,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往上提,求生的本能迫使她要攀附着什么东西才行,然而指尖刚碰到对方厚实的胸膛,却像被灼烫着似的,惊得猛一缩手,身子顺势向后拧去。
慌乱中,她的脚似乎勾住了什么,一个往上冲,一个往下坠,力道上下这么一错,方才还箍在她腰上的手骤然僵住,随即松开了。
她失了依托,直直往下坠去。
水波澄亮摇曳,一切无处遁形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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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垮的灰色棉麻裤堆在腿弯处。
赤条的,光光的,只剩大片的白。
施绾被眼前的一幕摄勾走了魂魄,忘记了呼吸,忘记了危险,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在下沉,就这么缓缓张大嘴。
待热流冲入口腔,呛进喉咙,她才猛然回神,手脚并用扑腾着。
水流震动,对面那抹白只是乍现了片刻,便被震得七零八落,碎了一池,最终归于模糊晃动的光影,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。
救生圈不知怎的竟在这时晃荡到面前。
施绾懵懵着下意识攥紧压住,整个身体便浮了起来。
同时浮起来的还有两个念头:
这人竟然真的不穿内裤,以及,他那里好像……只有一个“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