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绾是没资格进董事长办公室的。
部长进去前,照例叮嘱她在门外候着。
万一问及技术性细节,还需她这个实际执笔人进去解释。
部长方才的声音又紧又低,仿佛门里面伏着一头睡兽,惊醒了便要咬人。
施绾垂着头,门神似的杵在门口。
脚下是石板径,缝里嵌着白石籽,亮得扎眼。两旁栽着绣球,蓝郁郁的花团子,开得有些过于殷勤。
只是,写字楼里这般雅致布局,属于旁人的闲情,而非她的。
这个月,她统共来来回回踏过九次,当过九次门神。
九是个顶不好的数字。奶奶说,九过后,要么是圆满的十,要么一切归零,从头烂起。
门缝里有凉意渗出来,混着股幽沉的木料香,好似活了般,一丝丝往人领子里缠,勒得人脖子发僵。
她垂着眼,看鞋尖上的一小块灰。昨晚冒雨加班,在公里站台上溅的,竟一直没顾得擦。
果然不出三分钟,门开了。
部长出来时脸是铁青的。他反手带上门,动作极其轻,几乎是贴着门缝合拢的,而后猛然转过身,一叠纸劈头盖脸掼过来。
纸没什么重量的,百张纸叠一起也砸不出个红血印。
然而,她就是觉得疼。
策划案散了一地。
“施绾,你也是进公司四年的老员工,做的什么破方案?改来改去,怎么就改不到董事长的心里?”
施绾滞滞看向地面。
部长还知道压低声音骂她,好歹没让公司其他人听到。
慢慢蹲下去捡,捡到第三张时,她看到了那道门缝。
窄窄的,一线光从里面钻出来,光不暖,是那种没有温度的手术台似的白亮,不偏不倚,正正劈进她蹲踞的身影,然后戳入蓝色花团里。
且,这光没有变宽,也没有消失,就这么施施然“窃听”着。
施绾抿了下唇,将一张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“心血”拢回怀里。
部长的怒气被她的沉默激发地更加狠烈。
“施绾,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?非要把我也拖下水,让董事长觉得我无能是不是?!”
施绾的手陡然一顿,缓缓抬起头来,“部长,您中午约了女朋友吃饭,再不走,该迟了。”
现在才上午十点半。
部长脸色骤然一变,低声斥道:“瞎说什么!让你准备的红酒都送到了吧。”
她点点头。
部长抻了抻衣服,昂着头往外走,走之前还不忘再刺出一句,“回去重改。董事长再不满意,你自己递辞职信。”
施绾没应声,只是加快了捡拾的动作。
那线光就在这时倏地收了回去。门缝合拢,严严实实,仿佛从未开启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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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绾抱着那摞纸慢吞吞走回工位。
同组的张枣窝在椅子里,肩膀塌着,整个人丧眉搭眼的。
“又不行?三十楼那位活阎王到底想要什么方案啊?他是不是以折磨人为乐?”
施绾没答,只把手上的策划案,边角磕齐,插回档案盒。
电脑的光洇她的脸上,把眼底的那圈青黑照得越发明显。窗外的天色是那种不清不楚的灰白,怕是还要蓄一场透雨。
张枣瞥了眼施绾,又扭头瞟了瞟后面空着的工位。
桌子极为干净,插着花束,不像她们这儿,堆的全是文件。
一声冷笑从她鼻腔里挤出来。
“我们俩,这个月哪天不是熬到后半夜?”张枣声音压低下去,“人家倒好,想上班就上班,想请假就请假!范大小姐嘛,哪里瞧得上这仨瓜俩枣?”
施绾垂下眸,拉开抽屉,里头零散着几颗糖,是去年年会剩的,她拣出一颗,推到张枣面前。
“今晚你别熬了。方案……我再想想。”
张枣愤懑地把糖纸撕开,哗啦哗啦的,脆得有些扎耳朵。糖塞进嘴里,腮帮子便鼓出一块。
“要我说,”她含着糖,说话有些含糊,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收敛,“你第一版方案做得多好多亮堂!部长脑子进水了才把它改得乱七八糟。自己心里没谱,又生怕你抢功,还不让你亲自汇报。要我说你早该做部长了。”
施绾脸色一烫,慌得伸手去捂她的嘴,“求你乖乖吃糖,好不好?”
张枣却不动了。只拿眼瞅她,上上下下地瞅,忽得凑近了些,声音有些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你把眼镜摘掉!”
施绾下意识去扶镜框,“做什么?”
一只手伸过来,不由分说便把宽大的黑框眼镜取下来。
眼前骤然一空,施绾瞬间像被失去了保护罩,着急无措伸手去夺。
“眼睛生得这么好看,为什么非要用这么个丑东西遮住!组长你稍微收拾下自己,比后面那位,不知道强哪里去了!”
施绾低声道:“我戴习惯了。”
她伸手戴回眼镜,轻轻吐了口气,像终于踩着了实地。
张枣又凑近了些,几乎咬着施绾的耳朵,像是窥破了什么绝顶秘密,“听说楼上那位活阎王……变态到连内裤都不穿。”
施绾后背一僵。
那位董事长,她是见过的。远远的,隔着无数人。
年纪轻,身量高,站在那里却像一口古井,往外冒着森森的寒气。眼风扫过来,不必说话,底下人先矮了半截。
他来公司不到一年,裁撤管理人员,调整业务方向,惩戒说一不二,半夜三更突然把所有人叫来开会都算仁慈之举,一言不合把人从头批到尾更是家常便饭,以至于所有管理层都过得战战兢兢,苦不堪言。
好在这一年来公司业绩大幅度上涨,基层员工们倒是发了不少绩效。
这次的策划案是董事长亲自布置的任务。如此出风头的事原本轮不到她。是范栀,同组的范大小姐,笑吟吟地,在部长面前替她举了手,像摘一朵花似的,轻轻巧巧便摘了去。
谁知这花如今成了烫红的炭,揣在她的怀里,无论如何也甩不出去。
“胡说什么呢。”施绾嗓子有点干。
“秘书组那边漏的风,”张枣退了回去,倚在椅背上,“谁知道呢……”
施绾闭了嘴。
庞杂得令人窒闷的工作,有时竟要靠这些更无稽更荒芜的八卦撬开一丝缝,透进一点活气来。
只是这口气,到底也太离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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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点半,施绾总算把张枣劝走了。
她去茶水间拧开水龙头。水是温吞的,扑打在脸上也激不起什么精神。
回到工位,部门已经空了。
她走到墙边,把灯一盏一盏按灭。最后只剩下自己头顶那一片。
周遭黑压压的,唯独这里有光束打下来。
她仰起头,任凭光在眼皮上流淌。这一刻,这咫尺之地才仿佛是她的。
光太烈了,刺得眼底发烫发胀。
一片白茫茫中,忽然有什么东西居高临下诈现。两颗黝黑的眼珠子破开团团光斑,盈着流转的笑意盯向她。
“施绾!”
施绾猛然一颤,座椅被陡然转过来,甜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。
范栀笑嘻嘻道:“我知道你肯定在加班,也知道你肯定还没吃晚饭,所以给你带了外卖。”
施绾没吭声,也没接,目光落在对面的手提袋上。
范栀蹙起眉头,随即轻笑一声,把外卖放在一旁。
“施绾,你在怪我。”
施绾抬眼看着她。范栀的脸庞饱满光洁,连那点佯装的不悦都带着鲜活的底气。
这个世界上怎么有这么明媚霸道、理直气壮的女孩子?
范栀转过身去,伸手拽出花瓶里依然娇艳的百合花,就这么随意扔进垃圾桶里。
再转过身来,她还在笑。
“运营管理部总共四个组,只有我们组常年干别人挑剩下的苦活累活,这次要不是我硬争,这美差能落到咱们组手里吗”
说到这里,她笑意更盛,“你呀,但凡强硬些,说服部长听从你的意见……”
她顿了下,声音藏着蛊惑,“或者胆子再大些,越过部长冲到董事长面前,把你的想法说出来……”
这些字如同一个个雷,炸在施绾耳边。她脑子嗡嗡的。好似胆敢说出这种话的人不是悍然无畏的范栀,而是只敢在深夜对着镜子无能咒骂的她。
然而滚烫的话戛然而止,范栀收敛起笑意,把外卖推到施绾面前,定定道:“你猜,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董事长,这次为什么能够容忍部长来来回回汇报九次?”
说完,范栀复又堆起她那惯常的笑容。
“组长,你可要吃饱呀!吃饱才有力气加班!拜拜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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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绾还是吃了范栀拿来的外卖。
范大小姐挑选的吃食自然是精细的。虾仁晶莹,菜蔬碧绿,极为赏心悦目。
她吃得慢,一口一口,嚼得很仔细。那点儿不痛快,在饿得发慌的肠胃面前,实在算不得什么。
只是吃完后,饭盒搁在一边,泛着油腻腻的光,瞬间又倒了胃口。
她打开策划案,里头的表格、数据、文字,如厚重白净的雪地遭到了碾压,暴露出丑陋的黑痕与渣滓。怎么看,都透着股蛮横无理的别扭。
这绝对不是她想要的东西。
眼睛又干又涩,她闭上眼,身体沉在椅子里,心神却飘飘忽忽荡起来,像长了脚和手,溜出格子间,自行打开电梯,窜上三十楼,而后掠过蓝郁的花团,顺着门底缝隙爬了进去。
里头比外头更静,也更冷。
一抹冷峻的身影就端坐在阴沉的办公桌后。
她倒也不怕,就这么顺着桌腿爬上去,伏在桌面的文件边缘,悄悄地看……
她想做什么呢?她自己也糊涂。
或许想钻进他莫测的脑子里,问问他到底想要什么?
是要借这没完没了的修改,搓揉部长的面子,叫他识趣,给新人腾地方?
还是这策划案真的有药可救?她只需改改措辞就能过关?
亦或是,连他自己也还没想透,只是拿这堆纸,当个磨想法的石磨?
万番言语堵在喉头,又烫又沉。
突然那人动了,脖颈转过来,刀锋似的眸光倏地扫向她藏身的地方……
施绾一个激灵,猛然睁开眼。
胸口突突跳着,再看时间,竟然昏昏沉沉睡过去快一个钟头。
就在这时,手机屏幕亮了,嗡嗡震起来。
是父亲施大良。
施绾浑身肌肉僵硬起来,就这么愣愣看着。只迟疑了几秒,对方便没了耐心,屏幕暗了下去。
她吁出一口颤巍巍的气,果然,几乎没给她换气的空隙,母亲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。
铃声执拗地响着,一声,又一声。
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“妈妈”,手指悬空了片刻,终于还是划开了接听。
母亲的声音很急很慌,好似她这个女儿不接电话等同天塌地陷、世界末日。
母亲问她吃饭了没?她应答吃了。
母亲问她回家了没?她说在加班。
电话那头静了一瞬,随即父亲的咒骂声猛然炸响。
他骂的不是不让人下班的上司,骂的是她,不识好歹、心比天高、非要在外人地界上讨饭吃的不孝女。就算工资比老家公务员高,又怎样?没有任何意义。
骂完她,矛头顺理成章转向母亲,责怪她没教好女儿,让她生了反骨。
接着,便是母亲带着哽咽的劝慰和哀求。
施绾的耳根子一片发麻。这样的戏码,三天一小回,十天一大回。
她扯了扯唇角。
“说吧。这次又要和谁相亲?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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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00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