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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003

施绾手脚并用爬上岸,湿衣紧贴皮肉,寒意从池边的石质地面窜上来,与未散的温泉水汽一绞,激得她不停哆嗦。

她垂着头,视线无处安放,只能死死盯着自己滴滴答答淌水的手指。

明明是没什么重量的水滴,却好似被她颤抖的手指施了重力,狠狠砸向地面,溅得她心慌意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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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里,他那里本该是对称的,圆润的,鼓鼓的……却只剩下独独的一个。

是某种疾病?还是意外事故?

面前男人想必恨不得把这个秘密吃进肚子,烧成渣滓……却不想被她莽撞窥见。

他应该非常、非常、非常生气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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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远处那双脚背对着她,脚踝线条绷得极紧。

棉麻裤脚吸饱了水,沉甸甸贴着皮肤。水珠顺着苍白的脚背流淌而下,一滴,两滴,急切地砸在地面上。厚实的浴袍严严实实遮住腿弯,想必也盖住了原本不该暴露的地方。

这时,这双脚的主人突然转过来,下一秒急急往前踏了两步,脚尖几乎戳到她面前的水渍里。

“你!”

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裹着冲天的怒气,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。

施绾被这一声怒吼激得又一哆嗦,缓慢且艰难地抬起眼皮。

她看到了什么?

一个严丝合缝裹在浴袍里的男人,领口齐整,腰带紧束,端正得让人不可亵渎。

水珠顺着他湿透的黑发滑落。他的皮相是顶好的,即便此刻脸色极其惨白,也压不住浸在骨子里的冷峻矜贵。

只是,此刻他的美丽躯壳出现了裂缝。垂下的指尖克制不住地颤抖着,连带着手背青筋也微微起伏。

睫毛更是颤得好似戳进了眼眶,眼尾也泛起了不正常的红。

施绾只看了一眼,便狠狠垂下头,恨不得化作水气,就地湮灭。

若是此刻指天发誓说什么也没看见,等于再次把秘密破开皮,戳出血。

若是此刻提辞职,发誓再也不出现在他面前,又像极了捏住把柄后的要挟勒索,更坐实了她的别有用心。

混乱中,她的姿势伏得更低了,嗫嚅半天,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
“谢谢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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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……谢谢?

曲沉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两下。牙齿不止何时咬破了颊肉,此刻舌尖抵住血腥味,这才感受到丝丝疼意。

谢什么?

谢他舍身相救,然后被她蹬踹拉扯,落得如此不堪境地?

怒意不再是火焰,而是化作无数细密冰冷的针,从五脏六腑深处钻出来。他需要用尽全部意志力,才能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
面前女孩单薄的衣服被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像马上要化掉的糖纸,内里的糖,是方还是圆,是长还是短,几乎清晰可见。

方才还只氤氲在脖颈耳垂的红,此刻已然出露至全身,且这抹红随着她的喘息起起伏伏,像浅薄的红浪。

她再次抬起头时,几颗水珠立马从锁骨滑入衣领深处。

曲沉猛地闭上眼,猝然转身。

“您刚才问我的意见。我觉得董事长您就任后,果断大调业务方向,快速铺设店铺,我司近一年内在进口商品零售板块吃到了红利。”

施绾的声音抖得厉害,字句被牙齿打架的咯咯声切得断断续续,但她还是顽强地接了下去。

“但每个店面最大者只有数百平,没办法形成足够的规模效应。”

曲沉快速眨了下眼,仿佛听到不该出现的杂音,干扰了他脑中轰鸣的怒潮。

“在我看来,这和总部集团的商超主业没什么区别。您也知道现在几大线上巨头布局线上商超,正在加大物流铺设力度……如果我司还是守着传统模式,即便现在还撞不到发展瓶颈,我相信未来三年,不,用不了三年,不仅集团旗下商超销售业绩会逐步下降,咱们公司好不容易搭建的进口零售渠道,会被不断出现的模仿者挤垮。”

曲沉极轻地吐出一口气。

若说施绾的前几句他还听不进去,可她后面的话,虽然突兀,冒失,扎心,他却听进去了。

只是,在这个节骨眼上,她竟然还能一本正经跟他讨论公司的发展前景?

她为什么不抬头用窥私鄙夷的目光扫射他?为什么不张嘴用这个秘密要挟他?

至少也该表露出震惊吧。

难道,难道她没有看清楚?

曲沉的心陡然一松,可下一秒他冷笑两声。

装傻而已。

待她从这个门走出去,怕是马上就要在某个微信群声情并茂炫耀今天的“奇遇”。那些绘声绘色的描述,会像病毒一样扩散。要不了一个小时,全公司的人都会知道:高高在上的董事长竟然是个身体残缺的怪物,难怪那么变态。

再过两小时,曲家老宅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,也会得到这份“厚礼”。

丑陋的东西,裹再多层遮羞布也还是丑陋。扒开了,就再也藏不住。

“你叫施绾,对吧。”

施绾点点头,但随即她觉得面前男人更想知道她家住哪里?家里还有什么人?最好她能主动将自己的底细、弱点、把柄悉数抖露出来,好供他拿捏要挟。

“您,您听我说完……”

她猛然站起,柔软的腰身毕露着。

曲沉立刻向后退了两步,幅度不大,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。

施绾停下脚步,急急道:“我们要增强与消费者的链接,链接,对!就是链接。”

链接情感,链接兴趣,链接鲜明的生活方式,不能只把店当成堆货的地方,要造一个让年轻人愿意待着的、热爱探索的、一站式的潮流空间。

“大空间!上千平米!上万个品类!设计要好看,能打动情绪……要做线□□验最好的地方!”

施绾语无伦次,但某个关键火花在混乱中迸溅出来。

曲沉倏地抬起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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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绾此刻倒是乖觉,眼皮低垂着,摆出一副非礼勿视、非礼勿听的老实相。

“曲老董事长,也就是您的祖父,当年从小小的供销社起家,一路做到县城最大超市,再到省连锁,后来是全国的商超集团,这两年又大力发展线上……”

这些在网上随处可以搜到的资料原本毫无价值,现在却像被她实施了“打断魔法”,曲沉嗡鸣不止的大脑里被强行嵌入了疏导沟,几欲决堤的情绪被稍稍阻滞分流。

“只是,时代不同了。要是集团的老路子还能一直走下去,您作为锦泰集团第三代,也不会被下派到集团下属的三级公司。我知道,锦觅是集团的试验田,如果两到三年内没有为集团劈出一条新路子,您会……”

“我会如何?”曲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
会失去继承者的资格。

但施绾不敢说出口,她快速掀起眼皮,小声道:“您极有事业心,也极有能力,不会有这个万一。”

这个马屁拍得极为顺滑。

好似刚才惊心动魄的意外的窥私从未发生,她只是个一门心思往上爬,逮着机会表忠心的下属。

若是昨天有人告诉施绾,她会在董事长面前大放厥词,说什么三世祖、下放、试验田,她会嗤笑对方发疯。

可现在,她连这不该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,还看了绝对不能看的……

要是能选,她宁可自己做令人不齿的溜须拍马者。

就在这时,她忍不住狠狠打了两个喷嚏。

一件厚实的浴袍劈头盖脸甩过来,她手忙脚乱接住,把自己囫囵裹了进去。

“董事长,我……我能回家了吗?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
施绾吸了吸鼻子,可怜得近乎卑微。

此刻她只想赶紧回家,赶紧钻进被窝,蒙头大睡一觉。最好一觉醒来,把今晚的一切全部忘掉。明天太阳升起,她还是那个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小社畜。

“你想走?”曲沉冷冷问。

施绾心头一颤。

好……好像是有些心急了。如果按照“攀附上位”剧本,她应该死皮赖脸守在上司面前,为他排忧解难才好。

就在这时,敲门声响起。

施绾吓得一颤,要是被人发现她湿漉漉待在董事长的房间,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

“去那儿。”

曲沉指了指木质柜子后面,那里恰好能容纳一人。

施绾面色红涨。

曲沉没说话,只拿眼瞧着她。

她想挤出一个成熟的属于职场的笑容,却没成功。

她僵着脸,垂着头,后退,再后退,又往左,把自己塞进那道缝隙。

黑暗瞬间吞没了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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邹平来了。他是曲沉的秘书。

同时被“请”进来的还有方才故意落水的酒店服务员。

推搡声、呵斥声、还有带着哭腔的狡辩声……一字不落地钻入施绾的耳朵里。

原来这人收了某人的钱,乔装扮成服务员,故意落水施以美男勾引计。

“找我的人说你什么女人也不碰,肯定是个深藏不露的gay,”那人声音里混着委屈和郁卒,“谁知道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,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,白瞎了我的美貌。难不成咱们两个撞了型号?”

美,美男?型,型号?

施绾呼吸都屏住了,只觉得这两个词特别烫耳朵。

秘密知道的越多,死得越快。

邹平显然听不得这些腌臜浪语,“别说废话!谁指使的?”

那人立马偃旗息鼓,梗着脖子不说话。

这时施绾听到鞋底碾过地毯的窸窣声,紧接着短促凄厉的嚎叫声直冲耳膜,堪比杀猪。

“啊啊啊……停停停!手要断了断了!我说我说!”

施绾听得心惊肉跳,指尖莫名泛起一阵尖锐的幻痛。

“长这么丑也配抛媚眼?!”

是曲沉在说话。声调不高,却冷硬极了。

这讽刺扎得那人叽叽哇哇乱叫,下一秒施绾听到了混乱的呜咽挣扎声,应是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施绾紧紧捂住嘴,如鼓心跳撞得胸腔生疼,她甚至疑心外头的人能听到。

邹平办事效率很高,很快锁定这人的身份证号、家庭地址、父母手机号等关键信息,就连他与幕后主使的通话和转账记录,也一并掌握。

幕后那只手不是旁人,正是曲沉的堂哥曲澄。

曲澄是曲沉大伯的儿子。

施绾听张枣说过,当年曲家大伯因某些原因丧失继承人的资格,对拿走最多股份的曲家老三,也就是曲沉的父亲,极为怨恨。

现在看来,这份怨恨变本加厉传承至下一代,只是这位好堂哥给堂弟下黑手的手段太糙,不需费力就能查出来。

“蠢货!”

施绾听见曲沉从鼻孔里哼出的冷言讽刺。

“不想下辈子在监狱里享清福,就老老实实一笔一划把他怎么教唆你的,给我好好写清楚。不然把你送进去,凭借你的美貌一定有很多同好狱友会特别照顾你。”

话音刚落,那人又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。只是这次不知曲沉踩了他的哪个手脚或者捏了哪块骨头。

施绾瑟瑟发抖,腿肚子一阵阵发软,几乎要站立不住。

这哪里是审鸡?

这分明是杀鸡儆猴!

可,冤枉啊!

外头那只鸡绝对罪有应得,她这只猴误闯“天家”,倒霉催地撞破了不该看的,眼下只恨不得把自个儿缩成尘埃,装聋作哑,哪里还敢往外吐出半个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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邹平带人离开后,房间再次陷入死寂。

施绾把自己紧紧缩在缝隙里,恨不得自己是墙面上的一道水渍,颜色再淡些,轮廓再模糊些,最好被满屋的暖意吸进去,好让外头那人忘了这里还有个喘气的活物。

只可惜,这是她的妄想。

不多时,外面撂过来两个又冷又硬的字。

“出来!”

施绾僵着脸,期期艾艾把自己从缝隙里拔出来。

那人笔挺的身姿端坐在那里,像是具象化的森冷南墙。没人愿意碰着挨着。

然而施绾无处可逃,她只能把自己僵硬的身体挪到南墙面前。

“南墙”方才还抛出讽刺恐吓话语的嘴巴紧绷着,就这么无声地盯着她。

施绾觉得他的眼神化作两道旧锯子,一点一点凌迟着她。

他在等。

等她痛心疾首道歉?

等她痛哭流涕求放过?

厚实的浴袍此刻也暖不了她的身体,嗫嚅了半天,她颤音道:“董事长,刚才跟您汇报的思路只是我的方案的冰山一角,要是您感兴趣的话,明天我提交完整方案给您,您看行吗?”

曲沉垂下眸。

这人不知是真聪明还是假糊涂,亦或是两者皆有。明明看了这么多,听了这么多,却硬生生把自己拗成一心为公,敢于越级进言的忠臣模样。

好似方才的诸多“特殊高价值”画面在她的时间轴里一点不重要,更不需要存在。

“辛苦你了。”

施绾不可置信地看过去。

面前男人难得扯开了唇角,露出一副还不如不笑的“温柔”模样。

“那,那我赶紧回家加,加班!”

瞥见男人抬了抬眉头,施绾立马脱下浴袍,随即又冷得裹紧。

“再开一个房间,你换下……”

“不用!”

施绾哪里承担起这样的好处,如果心安理得接受,岂不是坐实了自己“恃秘而骄”。

她连连摆手,立马脱掉浴袍,就这么双手抱胸,强压着冷意,几乎小跑着冲了出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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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坐上回家的车。好心的司机开动暖气,施绾抖了好半天才缓过来,后怕也在这时一点点升腾起来。

她捂住脸,长长吐了口气。

她方才做得应该还算妥当吧。即便那人疑心,也抓不住错处,只要她闭嘴不提,就可以当做一切从未发生。

对!从未发生。

她慢慢放下手,指尖掠过鼻梁时,突然觉得少了什么。

猛然转头,看向车窗,玻璃上那个女孩惨白的脸上空无一物。

眼镜!

眼镜不在脸上!

她的眼镜是平光镜,没有度数,只要拿起来仔细看就能发现它与近视镜的区别。

完了完了!

刚才她应该趴在地上摸找眼镜,慌慌张张,可可怜怜,装出一副没了眼镜等同于瞎子的卑微模样。如此这般,曲沉压根不会起疑心。

然而,她完全忘了眼镜这回事。

不仅忘了,还精准无误地绕过家具、屏风、影壁,就这么在曲沉面前走出庆余房……没磕没碰。

这一刻,施绾觉得喉咙又紧又干,好似谁的手已然隔空……掐了过来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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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00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