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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新帝登基,太子染病

九月初六。

紫禁城尚浸在夜色里,东宫寝殿中残烛将尽,灯心偶尔噼啪一声。

万贞儿早已起身,站在窗前,隔着重重宫墙,望向奉天殿的方向。

榻上,太子裹着锦被睡得正沉。这些时日,他已不再夜夜哭啼,总算睡得安稳些。

“咚!”

一记浑厚沉猛的大钟轰鸣而起,钟声穿透宫墙,一重一重荡入东宫。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,奉天殿上的钟乐次第而起,庄重,浩荡,宣告着新帝登基的时刻。

太子被这震耳的钟声惊醒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。

“贞儿。”

万贞儿立刻转身,走到榻边俯身替他掖好被角。

“殿下醒了?”

太子眨了眨眼,听着远处一声接一声的钟鸣,小脸上渐渐露出疑惑。

“什么声音呀?好响。”

万贞儿的手微微一顿,轻声道:“是奉天殿的钟声。今日,是圣上登基的日子。”

太子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,从锦被里探出小脸。

“是父皇回来了吗?”声音里染上几分惊喜。

万贞儿心口一涩,看着眼前尚不知世事的孩子,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不是,是殿下的皇叔。”

“皇叔……圣上?”太子小脸微微垮下,眉头轻轻拧起摇头反驳,“不对……父皇才是圣上。”

万贞儿的心猛地一沉,连忙放低声音,神色也难得严肃起来。

“殿下,这话往后万万不可再说了。”

太子眨了眨眼不甚明白,嘟着小嘴:“可是父皇本来就是圣上呀。”

“那是从前。”万贞儿放软了语调,尽量挑着他能听懂的话说,“如今殿下皇叔才是当朝圣上。殿下父皇是以前的圣上。”

她稍作停顿又郑重叮嘱:“往后在外头,殿下万不能再说父皇才是圣上。”

太子歪着头,固执地摇了摇脑袋,小小的身子微微挺直:“不对,父皇就是圣上。”

见他不肯听劝,万贞儿心头焦急,只得用孩童能明白的法子轻声劝诫。

“殿下若是还要这般说,奴婢便不陪殿下折花枝,也不陪你在院中荡秋千了。”

太子一楞。小嘴一点点抿紧,眼底浮起几分委屈。却依旧没有完全服气,小声嘟囔:“可是……”

万贞儿轻轻抬手,指尖停在他唇前,声音低而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

“没有可是。”

她注视着他语气稍稍缓和:“殿下若还想让奴婢陪着玩耍,便要记牢,不可再说父皇是圣上。”

太子望着她,满腹委屈憋在眼眶里,终究闷闷地点了点头。

“我……我听贞儿的。”

万贞儿见他应下,神色顿时软了下来,伸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,揉了揉他的小脑袋。

“真乖。”

万贞儿替他理好揉乱的发丝,抬眼望向窗外。天色已然大亮,晨光一寸寸漫进殿内。

“今日天气甚好,奴婢陪殿下去荡秋千,好不好?”

太子瞬间抛却了方才的委屈,忙不迭地点头。

“好!”

他一把掀开锦被便要往榻下爬,万贞儿连忙伸手轻轻按住他。

“别急,衣裳还未穿好呢。”

“我要荡秋千!”孩童清脆的嗓音漾起欢喜。

万贞儿看着他雀跃的模样,唇角不由浅浅弯起。

“好,等给殿下梳洗穿戴妥当,咱们便去。”

“快些,快些,贞儿!”

万贞儿仔细为他洗漱完毕,牵起他小小的手,缓步走出寝殿。

不远处廊下,几名宫女内侍正凑在一处低声闲谈。

“这东宫的日子,往后怕是越发难熬了。”

“可不是。圣上都换了,咱们这位殿下……”

一旁宫女撇了撇嘴,小声接话:“还是早做打算才是。能调去别处,便尽早调离。免得日后跟着东宫一同……”

“嘘!”身侧之人猛地扯了扯她的衣袖。

下一瞬,几人瞥见寝殿门口走出的万贞儿与太子。细碎的私语声骤然消散。几名宫女内侍慌忙垂首,草草行礼,彼此交换一个眼色,匆匆四散退去。

太子歪着头,望着那些仓促躲开的人影,小声问道:“贞儿,他们为何都走了?”

万贞儿攥紧他的小手,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:“旁人都怕沾染上咱们。”

她顿了顿,郑重补上一句:“殿下记住,方才说的话,万万不可当着外人说。”

太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秋意一日浓过一日,转眼便入十月。

东宫愈发冷清。往日偶尔还能听见宫人笑语,如今四下只剩一片肃静,宫道往来之人都行色匆匆,人人面色紧绷。

这一日,万贞儿陪着太子在秋千旁玩耍。

太子抓着两侧的绳索,晃出极小的弧度。万贞儿站在一旁,时不时伸手扶稳秋千。

远远看见一行内侍缓步而来,为首之人一身司礼监太监服饰,步履沉稳,面容眼熟。

万贞儿定睛一看,心头骤然一紧。

是金英。

土木堡事变那一夜,正是此人携前线急报连夜叩宫,将惨败的消息奏报于孙太后。那一夜,她曾远远见过他一面。

金英身居司礼监,这般人物竟亲自前来东宫。万贞儿心弦瞬间绷紧。新皇登基不过一月,莫非……就要清算太子?

念头起落之间,万贞儿已然快步迎上前。她不动声色将太子护在身后,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惑,屈膝行礼。

“奴婢万氏,见过公公。不知公公今日驾临东宫,可是奉了谕旨?”

金英停下脚步。万贞儿这才看清,他面容疲惫,眼下一片浓重青黑。他只是公事公办开口,并没有她预想中的拿人之意。

“奉圣上旨意,遍历各宫,抽调内侍出宫,协助城防。”

万贞儿下意识问道:“公公,竟要征调宫中人手守城?”

“瓦剌大军挟持太上皇兵临京师城下,城外烽火已起。”

万贞儿浑身一僵。她预想过无数可能,以为圣上要清算太子,万万没有想到,大祸并非起于宫内争斗,而是外敌。

瓦剌竟然已经打到了京师城下,太上皇还捏在敌人手里。若是京城失守……这个念头刚刚浮起,一股寒意便顺着脊背直窜而上。

正当她心神巨震之际,身后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。

典玺局局丞王纶得了消息匆匆赶来,不敢再有半分懈怠。快步上前躬身行礼:“见过金公公。”

金英神色肃然:“如今全城备战,各宫闲散人手尽数征用。东宫在册年少内侍、杂役,尽数随我出宫,听候城防调遣。”

稍顿,他又补充:“典药局值守宫人、杂役一同抽调,照料伤兵,配制药剂。不得延误。”

王纶听闻城外大变,连声应下,转身匆匆赶往偏院传唤众人。

不多时,年轻内侍陆续赶来。有人神色惶恐,有人垂头不语,还有人悄悄拭去眼角泪水。

金英站在廊下等候,目光掠过庭院,落在一旁的小太子身上。他神色微动,似有话要说,最终却只是沉声吩咐王纶:“清点完毕,即刻动身。”

“是。”王纶草草核对名册,将一众宫人引至金英身后。

太子站在一旁,听不懂众人所言,只看见万贞儿神色凝重,便怯生生伸手扯住她的衣角。

“贞儿?”

万贞儿回过神,俯身将他轻轻抱起来。

金英示意队伍启程。一行人跟在他身后,沿着宫道渐行渐远,陆续消失在宫门之外。

偌大宫殿,顷刻空旷。方才尚且有人声的东宫,此刻只剩秋风扫过树梢的沙沙声响。

王纶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,满面愁容,缓步走到万贞儿身侧,压低声音:“万丫头,这下难了。”

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庭院:“如今东宫算上你我二人,只剩十七名老弱,方才那些能奔走当差的,尽数被抽调出去了。”

说着,他又飞快扫了眼四周,小声道:“听闻瓦剌来势汹汹,城外多处交战。不少宫人收拾细软,伺机出逃。”

万贞儿心头越发沉重:“我等万万不可出逃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太子,“殿下在此,私离宫禁便是死罪。”

她抬起头看向王纶:“约束好余下众人,莫要妄议兵事,太上皇与当今。”

太子察觉气氛凝重,往万贞儿怀中缩了缩,默不作声。

王纶颔首:“我省得。只是如今东宫孤悬于此,若真有变故,只怕……”

万贞儿抱紧太子,抬眼望向高高的宫墙。半晌,她才缓缓道:“那便谨守门户。”

此后数日,城外金鼓隐隐不绝。东宫闭门自守,唯有王纶每日前来送膳,趁四下无人,低声捎来外面的消息。

据他所言,瓦剌兵锋直抵京城,于大人督军在德胜、西直、彰义几处城门死战。

瓦剌连攻数日,始终未能占到半点便宜。到十五日夜,也先唯恐后路被官军截断,不敢久留,裹挟着太上皇连夜拔营,自紫荆关向北撤兵。

烽火渐渐平息,皇城戒严方才稍稍松弛。只是当初随金英出宫的那些宫人内侍,自始至终,没有一人回来。

时光流转,转眼便至年关。

这一年冬日格外酷寒,北风凛冽,宫中陆续有人染上风寒。

太子乳母也病了。起初只是偶尔咳嗽几声,她便躲在房中不肯出门,只推说身子不爽,将照料太子的活计尽数交给万贞儿。

万贞儿只当她得病懒怠也未多想。谁知不过数日,乳母的咳嗽便一日重过一日,渐渐连床榻都起不来了。

一日清晨,万贞儿前去探望,屋内静悄悄的,听不到半点声响。她心觉异样,推门而入。一股阴冷的死气漫了过来。乳母蜷缩在被中,面色灰败,双目紧闭。万贞儿连声呼唤,始终毫无动静。万贞儿伸手探去,早已没了气息。

万贞儿心头一沉,强压下慌乱,转身唤来内侍,命他速去报与安乐堂。

不多时,两名内侍便抬着一张草席赶来。他们神色漠然,未发一言,便将乳母裹入席中,抬了出去。

万贞儿站在廊下,望着那行人渐渐远去,久久未动。直到北风迎面吹来,她才恍然回神,缓缓收回目光。

自那以后,她越发警惕。日日悉心照看太子,熏香避风,严控出入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
可千防万防,太子还是病了。

这一夜,长夜寒深。殿内烛火摇曳。

太子小脸通红,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,鼻息粗重,偶尔发出细碎的呻吟。万贞儿伸手一探孩子额头,只觉烫得吓人。

万贞儿心头骤然揪紧。

“王局丞!”她急急唤人。

王纶匆匆进来。

“万丫头?”

“快去请御医。太子发热了。”

王纶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:“万丫头,此刻已是夜半。宫门落锁,宿卫巡守,若无特旨,不得夜行。再者……”他压低话音,“典药局人手当初尽数被征调,至今不曾补派新人。”

王纶看了一眼榻上的太子,声音更低:“此间深意,咱们谁心里都透亮。”

他咬了咬牙。

“并非我不愿去,是不敢。深夜奔走宫道,本就触犯宫规。东宫请医之事一旦被宿卫盘问,旁人必定百般避嫌,平白招来祸事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依我看,不如暂且挨到天明,再想法子……”

“挨到天明?”万贞儿猛地抬头。

榻上太子难受地翻了个身,喉间溢出一声细细的呜咽。万贞儿攥紧他滚烫的小手,心乱如麻。

“殿下烧成这样,哪里等得到天明?”

王纶张了张口,一时无言。片刻后,他才低声道:“不如将东宫余下之人都唤来,问问可有人略通草药医术。先想法子应应急。”

很快,剩下的宫人都被唤至殿内。

万贞儿挨个询问。人人摇头。

万贞儿心急如焚:“既然无人懂医,便差人去清宁宫禀报孙太后,请太后传懿旨召御医!”

话音落罢,殿内众人垂首而立,无一人应声,个个神色畏缩,脚步分毫不动。

万贞儿望着他们,心底一片冰凉。如今圣上帝位根基稳固,孙太后虽贵为太后,却处处受人掣肘。

而东宫更早已成了宫里人人避之不及的是非之地。太后这尊大佛,眼下已然不好使了。

她低头看向榻上。太子双颊烧得通红,意识昏沉,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摸过来,伸手抓住了她的手。那只小手滚烫得惊人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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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新帝登基,太子染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