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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风雨欲来

正统十四年,八月下旬。

万贞儿入东宫侍奉太子,已有十日。这十日来,她几乎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
太子日夜哭着要娘,乳母起初还亲自哄他,可几天下来耐心便消磨殆尽。每逢太子啼哭,她便寻个由头将万贞儿唤去,自己则躲个清静。

眼下,太子又嘤嘤哭了起来。

“娘……”

小小的人儿窝在万贞儿怀里,一双手死死揪着她的衣襟,哭得鼻尖通红,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。

万贞儿双臂托着他,指腹一遍遍轻抚他背,眉眼间难掩疲色,嗓音却依旧温软耐心:“殿下乖,夜深了,该睡了。”

太子抽噎着摇头。

“我要娘……”

万贞儿轻轻叹了口气,终究是个懵懂稚童,不知家国倾覆,不懂皇权更迭。离了娘,稍有不顺,便放声大哭。

她低头替他拭去眼角的泪,放轻了声音:“殿下好好睡一觉。明日奴婢再想想法子,带殿下去见周娘娘,好不好?”

这话非但没能安抚反倒让太子哭得更凶。

“不要!”

他拼命摇头,身子也跟着挣扎起来。

“你骗人!”

“我要娘!”

绵软的拳头一下下落在万贞儿身上。方才还困得睁不开眼的人,此刻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“我不要睡!”

“我不要你陪!”

万贞儿被他闹得手臂发酸,胸口也似堵了一团闷气。她俯身,将哭闹不休的太子放到床榻上。

看着他在榻上翻滚哭喊,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终于一齐涌了上来。

心底竟生出一丝悔意,早知侍奉太子竟这般熬心磨人,当初还不如留在太后宫里,哪怕死后被一把火烧成灰填进枯井,也好过日日被孩童哭声折磨。

这念头一闪而过,万贞儿使劲晃了晃头将它压了下去。

悔又如何?自那日跪在大殿应下差事,棋子落下之时,便再无退路。

万贞儿缓缓吐出一口气,望向榻上哭得满脸泪痕的太子,身子微微后退,作势起身。

“殿下既然不要贞儿陪着,那奴婢便退下了。”

说罢,她撑着榻沿真的慢慢站起身向殿外挪步。

太子猛地抬起头哭声更大了。

“不要……”

他摇摇晃晃撑起身子站起来,泪眼汪汪地望着她。

方才还在赌气拒绝她的孩子,此刻满心只剩下恐慌,仿佛她这一走便再也不会回来。

“贞儿……要贞儿!”

万贞儿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,语气仍淡淡的。

“殿下方才不是说不要奴婢吗?”

“要!”

太子伸出两只小手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

“要贞儿!”

“贞儿不走!”

万贞儿心头微微一软。

她走回榻边,俯身将他重新抱进怀里,替他擦去脸上的泪,掌心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。

“好,奴婢不走,殿下是堂堂小男儿莫要总哭鼻子。”

太子紧紧揪住她的衣襟:“贞儿不走……”

“嗯,不走。”

方才一番哭闹,早已耗尽他最后一点力气。他的小脑袋慢慢垂进万贞儿肩窝,哭声也变成了细碎的抽噎。眼皮一次次撑开,又一次次合上,眼看便要睡熟,嘴里仍含含糊糊地念着。

“娘……要娘……”

片刻后,他又伸手摸索着,重新攥住万贞儿的衣襟。

“贞儿……不走……”

万贞儿垂眸看着他,轻轻拍抚他的背。

“殿下安心睡吧,奴婢不走。”

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匀净,她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榻上,替他掖好锦被。

做完这一切,万贞儿坐在榻边,望着那张尚带泪痕的小脸,久久没有动作。

待殿中彻底安静下来,她才慢慢收拢心神,重新思量眼下的处境。

东宫闭塞宫墙重重,外间的风云变幻都被隔绝在高墙之外。她虽身在局中,却看不清局势究竟已经走到了哪一步。

可越是如此越不能什么都不知道。时局未定,东宫又处在风口浪尖。若她对外间之事一无所知,待到祸事临头,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必须设法探听外界动向,摸清局势。

只是东宫门禁森严,宫人内侍不得随意出入。思来想去,眼下唯一能利用的,便是每日往来送膳的内侍。

典膳局与光禄寺往来频繁,送膳之人虽不能在东宫久留,却多少能听见些外间传闻。

前日清晨,送膳内侍照例将食盒送入殿中,放下东西便要退去。彼时殿内无人万贞儿趁机上前,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,递了过去。

“公公日日奔波送膳,辛苦劳碌,拿去吃杯茶。”

那内侍脚步一顿脊背紧绷,目光垂落青砖:“万姐折煞奴婢了。”他礼数周全,语气却透着疏离,“宫中规矩森严,万万不敢当此称呼。唤奴婢钱能便是。”

万贞儿笑了笑,轻轻将银块往前推了推:“钱爷不过吃杯茶,无妨。”

钱能眸光飞快扫过碎银,随即迅速垂落:“万姐好意奴婢心领。只是这茶,奴婢断不能吃。”

说罢,他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走。

万贞儿望着他的背影,方才那一眼,她看得分明。钱能并非不心动,而是不敢。

第二日,她又寻了个由头,借着询问太子膳食的机会与他搭话,并取出一锭银子相赠。

这一次,钱能连看都没看,只草草行了一礼,便匆匆离去。

连两次碰壁,万贞儿心中有了些猜想。钱能初见碎银尚且忍不住侧目,如今却避之不及。郕王监国权势日重。如今圣上尚在瓦剌手中,东宫处境只怕比她想的还要凶险。

她不能再贸然接近钱能。

可若要探听外间动静,总得另寻门路。

思来想去,她想起一桩事。

这几日,每逢钱能送膳,殿中总有一名洒扫小火者格外殷勤,常常抢在旁人前头迎上去,与钱能低声私语。二人举止熟稔,不像寻常同僚。

那小火者年纪不大,平日只管洒扫殿宇,瞧着毫不起眼。

可深宫之中最不起眼的人,反倒最容易被忽略。难保不是旁人安插的眼线。

贸然接近,风险极大。但眼下钱能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,若想探听外间动静,只能从这名小火者身上寻机突破。

烛火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
万贞儿转头看向榻上熟睡的太子终于打定了主意。

次日清晨,钱能照例领着几名小火者捧膳入殿。

食盒放下后,众人便依次退去。万贞儿站在一旁,果然瞧见那名洒扫小火者快步迎了上去,与钱能凑在一处低声说了几句。

说话间,那小火者还时不时朝殿内偷瞄。

万贞儿不动声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
待太子用罢早膳,她遣退左右,独唤那名小火者入内收拾碗碟。少年约莫十二三岁,手脚拘谨,默默拾掇食具。

万贞儿看了他片刻,忽然开口:“钱爷每次来送膳,你都要上前迎他。”

少年手下一顿,慌忙把头埋得更低。

“你们私下都说些什么?”

小火者声音磕绊:“回万姐,没,没说什么。”话音未落,又仓促寻了个由头,“只是奴婢常常吃不饱,想问问能不能多添些饭食。”

万贞儿神色未变:“饭食增减,自有规矩。我早已瞧见过你们私下往来许多回。还敢这般搪塞。你若不肯老实交代,我便只能禀明太后,说你心怀歹意,有意谋害殿下。”

小火者吓得腿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:“万姐饶命!奴婢绝无谋害太子之心!钱内侍是奴婢三哥,奴婢行四,名唤钱义。我兄弟二人只是私下说几句家常,绝无歹念,求万姐开恩!”

万贞儿静静看着他。钱能是他的三哥,难怪两人如此熟络。可心底并未全信他的说辞。若继续逼问,恐将得罪二人。

她稍稍放缓语调:“既是亲兄弟,我便暂且信你一回。你三哥在典膳局当差,可曾同你提过外面的事?”

钱义低着头,声音怯怯的:“三哥素来叮嘱我,莫要过问外头的是非。”

“只是……”他犹豫片刻,“偶尔听他叹气,说外面不太平。旁的,他半句不肯多说,奴婢也不敢追问。”

看来她猜得没错外头确实已经出了大事。万贞儿俯身将钱义扶起,语气重新缓和下来:“起来吧。今日我暂且不追究。”

钱义连忙谢恩。

万贞儿却没有就此放过他。

“不过,晚间钱爷再来送膳,我自会向他求证。若叫我发现你有半句虚言,或者你们兄弟二人另有歹心……”

她停了一瞬,目光落在钱义脸上。

“我便即刻禀报太后,绝不姑息。”

钱义浑身一颤,慌忙再次跪下:“奴婢绝不敢欺瞒万姐!更无半分歹心!”

“去吧,收拾妥当便退下吧。”

钱义战战兢兢应下,慌忙收拾好食具,匆匆退了出去。

万贞儿望着他慌乱离去的背影,心底疑虑未消。钱义的说辞半真半假,不足尽信。

白日里,她仍如往常一般陪着太子玩耍,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只是心底那根弦,始终没有松下来。

暮色渐合,晚膳时辰已至。

钱能领着人手捧食盒入殿送膳。

万贞儿站在廊下静静看着,果不其然,钱义又快步迎了上去。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,说话间,钱义还不时偷偷朝她这边望来。

钱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神色越发凝重。

待膳食尽数安放妥当,其余小火者尽数退至殿外,殿内一时静谧无声。

万贞儿看向钱能。

“钱爷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白日我叫钱义进来收拾碗碟,他说你是他三哥。”

“确是。”

“既是兄弟,堂堂正正,为何偏要躲躲藏藏。”

钱能目光不敢与她对视,小声回话:“回万姐,奴婢借着送膳的空档,偷偷分些吃食给他,不敢张扬。”

万贞儿缓缓颔首:“原来如此。兄弟相见原是人之常情。只是你兄弟二人屡屡趁送膳间隙低语,很难不引人疑心。钱义同我说常听钱爷感慨外面不太平。钱爷不妨一言。”

“万姐多虑了。不过是兄弟闲谈几句琐事。外间大事,奴婢哪里敢妄自揣测议论,不敢多听多问。”

万贞儿闻言,从袖中取出两锭白银,轻轻放在案几上。

钱能的目光下意识落了过去,只一眼便迅速收回。万贞儿看在眼里。

“钱爷不必这般戒备。你常与光禄寺的人打交道,只讲些外头人人都在议论早已传开的见闻便够。出你之口,入我之耳,断不会有旁人知晓。”

钱能依旧恭谨却多了几分为难:“万姐,宫中耳目遍地。奴婢若多说一句,只怕……”

万贞儿看着他推辞也不再劝,只是淡淡道:“钱爷可想清楚。若我将你兄弟二人借送膳之机私下传话一事禀报太后……太后她老人家会如何揣测?”

钱能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。过了许久,终于缓缓抬起头,身子微微前倾,头埋得极低,声音压得极轻。

“万姐想知道什么?”

“外面情况如何了?”

钱能咽了口唾沫:“听说……王振死了。”

万贞儿微微抬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。

“满门抄斩。”他顿了顿,“百官在朝堂上闹得厉害,马顺也被当庭打死,于大人力阻南迁……”

说到这里他声音更低:“也先还拿先帝要挟边关守将开门。”

万贞儿神色渐渐凝重。她虽已有所猜测,却从未真正听人说起。可真正令她心头一沉的,却是钱能接下来的那句话。

“百官再三恳请郕王登基,太后……已经应允了。”

万贞儿指尖微微收拢指甲掐进掌心:“定在何日?”

“九月初六。”

殿内忽然安静下来。万贞儿早已料到郕王登基乃大势所趋,却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。

九月初六,不过十余日。

钱能见她沉默,连忙道:“万姐,该说的奴婢都已据实相告,绝无半句虚言。时辰不早奴婢还得回去当差……”

不等万贞儿回话,小步向后退去打算就此退下。

“且慢。”

万贞儿抬手拦下,拿起案上两锭白银,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他掌心。

钱能一怔:“万姐,这……”

“拿着。该你的,便拿着。”万贞儿看着他,“往后若再听见什么,不妨悄悄告诉我。你守口,我守信。绝不牵累于你。”

钱能握着那两锭冰凉的银子,一时不敢推脱,慌忙躬身行礼,脚步仓促退出殿外。

踏出殿门,钱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,万贞儿这死丫头,从前只当是太后拨来东宫伺候太子的小宫女,可今日一番威逼利诱,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,此刻站在灯影之中,安静得叫人心里发寒。

钱能心头一凛不敢再多看,脚步匆匆离开了。

万贞儿立在殿门前,目光追着那道背影,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。

殿外不知何时起了风,吹得殿外树枝簌簌作响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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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风雨欲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