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今夜无人请来御医,太子只怕要悄无声息殒命在这东宫之中。
万贞儿坐在榻边,望着榻上气若游丝的太子,五指紧紧扣住床沿。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,强迫自己敛定心神。
她不想死,更不能让太子死。
她轻轻松开扣紧床沿的手指,环视殿内众人。满殿宫人皆垂首缩肩。
众人并非不知太子病重垂危。只是这太子,原是太上皇被俘,郕王监国之时仓促册立的储君。如今新帝已登大位,他这太子之位还能维系多久,殿中人个个心知肚明。
太子若熬不过这一关,只当是病重夭亡。众人至多换殿当差,另寻主子。可若此刻贸然请御医,反倒容易得罪新帝。为一个本就坐不稳储位的太子,自然没人愿拿自身性命去赌。
万贞儿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榻上的太子。她抬手覆上他的额头,指腹刚一触及那滚烫的皮肤,眉心便拧了起来。太子烧得昏昏沉沉,喉间断断续续溢出难受的哼声。她俯身细看,只见他小脸烧得通红,双唇干裂。
她缓缓起身直视着殿内众人,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一个人听见。
“你们以为缩在东宫,便能苟全性命?”
宫人们纷纷低下头去,屏着气息,连大气也不敢出,仿佛只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,便能与这场祸事撇清干系。
“孙太后虽已不如从前,可终究还是太后。”
几名宫人下意识抬头,又慌忙垂下头。
万贞儿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,没有急着开口。殿内烛火轻轻跳动,映得满地人影摇晃。无人接话,倒是几道目光悄悄交错,又很快避开。
终于,角落里一个年长的内侍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可太子……早晚要失势的……”声音很轻,但格外刺耳。
万贞儿立刻循声看过去,目光钉在他脸上:“早晚?”
她抬手指向榻上的太子:“他今夜便要死了。失势是以后的事。你们是不是以为,太子若因病夭亡,不仅无人追究,还能讨好了圣上?”
那内侍嘴唇嚅动了一下,到底没敢再出声。
万贞儿移开目光,一一扫过其余众人,语气一句重过一句:
“圣上登基不过四月,朝野上下,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座东宫。寻常皇子染病身故,尚可推说是天命难违。”
她胸口剧烈起伏指向太子的手指微微发颤,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句砸向殿中众人:
“可他不一样,他是太子,是太上皇的儿子。”
万贞儿不等众人回过神来,转身看向王纶:“王局丞,你执掌典玺局,最清楚宫规。我问你——储君重病,东宫未及时请医,值守失职,该当何罪?”
王纶眉头紧锁,避开万贞儿的目光没有接话。
万贞儿见他避而不答,也不再等他开口,冷声道:“事应奏而不奏者,依律杖八十;若有心隐匿,刻意规避,更当从重论处!”她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语气愈发凌厉:“届时圣上第一个便会拿我等问罪,以此向天下昭示,他从无苛待幼侄之心!”
王纶张了张嘴,似要反驳,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。终究只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殿中一时无人作声,几个宫人面面相觑神色愈发惶然。
角落里的那名内侍脸色煞白,双腿一软,跌坐在青砖上。积压多日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他,嘴唇哆嗦着,声音里已带了哭腔:“今夜就算侥幸请来御医,他日储位不保,我们这些东宫旧人,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?”
他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,索性把藏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倒出来。
“圣上有亲儿,迟早要废太子……伺候储君本是无上荣光的差事,谁曾想竟摊上这样的太子……”
“梁芳,住口!”王纶厉声喝断他,“储位乃是国本,岂容你妄议废立!这等大逆之言若传出去,满殿之人都要随你一同获罪!”
梁芳被这声怒斥震得浑身一颤,可话已出口,他梗着脖子索性豁出去了:“获罪便获罪吧……横竖都是死路一条。”
他抬眼望向周遭众人扯出一抹苦涩笑:“我们早已没有活路了。”
这话如石入水。殿内顿时掀起一阵细碎骚动。几名宫人飞快互视一眼,悄悄凑近,压低声音交头接耳;余下之人依旧垂首不语,唯恐多言便引火烧身。
王纶站在原地,原本绷紧的肩膀也塌了下去。方才厉声喝止时的气势已然弱了几分。
万贞儿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,挺直脊背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。
“我等入东宫当差那日起,性命便与太子紧紧系在一处。太子在,我等尚有一线苟活之机;太子若不保,东宫上下谁也别想活着出去。”她稍稍一顿声音沉了下来:“既然横竖皆是死局,何不赌一把?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让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宫人们渐渐没了声息。
四周宫人纷纷抬头。有人眼里微微一动,有人轻轻摇头;还有人垂着头,默不作声,迟迟拿不定主意。
唯有梁芳却始终望着万贞儿,没有移开目光。
万贞儿走到梁芳面前,蹲下身与他平视:
“梁爷,是缩在这里等着刀落到脖子上,还是赌一把?”
梁芳听见“赌一把”三个字,眼底微微一动。他看向万贞儿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低下头,双手死死攥住衣摆。
万贞儿见他迟迟不说话,缓缓起身自他身侧越过,走到桌案旁。她掀开一旁木匣,将匣中银票银锭一一取出,整整齐齐摆在桌案上。
“这些都是太后往日赏赐。今夜但凡肯挺身而出之人,无论能否请来御医,我必向太后禀明其功。沿途若遇值守校尉巡卫军士,便用银钱打点。”
殿内再度陷入死寂。众人的目光落在案上银两,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,很快便各自移开。
万贞儿指尖一点点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隐隐作痛。她心急如焚却没有催促,只静静立在原地,目光落在众人身上。
太子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时不时传来。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,万贞儿的心也随之往下沉。短短片刻却胜过漫漫长夜。
榻上忽然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:“娘。”
万贞儿猛地回头快步扑到榻边,俯身凑近。太子不再说话,只从喉间断断续续哼出几声,眉头紧紧皱着。她心头一紧回头望向殿中众人:“无人动,是吗?”
她站在原地,等了片刻。
殿中无人应声。
万贞儿抿紧唇,看向榻上的太子。烧得满脸通红,呼吸又轻又急,胸口起伏间,隐约带着喘鸣。她手指缓缓收紧。下一刻,将人小心抱了起来。
太子软软伏在她怀里,额头滚烫脑袋无力地靠在她肩头。万贞儿替他掖紧衣襟,又将自己的披风拢到他身上,严严实实护住。
“既然无人肯去。”她抬眸,望向殿中众人。“那我亲自抱太子闯宫。”说罢,她抱着太子转身,径直朝殿门外走去。
话音刚落,殿中顿时一阵骚动。
“万姐!”
“若是路上出了岔子……”
几名宫人立即上前阻拦。
王纶终于开口:“太子殿下病得这样重,如何能经得起折腾?”
万贞儿看着他:“太子出事,我也逃不了。”随即目光狠狠落在殿中众人身上。“可我若抱着太子出了这道宫门……”
“我去!”梁芳狠狠咬了咬牙,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,挣扎着起身。
“放下殿下。我去。”
众人齐齐一怔,所有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。
万贞儿脚步微顿,抱着太子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几分,却没有回头径直向殿外走去。
梁芳又重复一遍,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些:“横竖都是死。我去。”
万贞儿这才略松一口气,转身将太子轻轻放回榻上。直到此刻,她紧绷的肩头才稍稍松弛。
“王局丞,速速草拟两封东宫急启。”
王纶略一迟疑:“按例此事当附有典药局急启……”
万贞儿直接打断他:“先以东宫名义递出急启,典玺局用印。”
王纶不再多言转身赶回典玺局。
万贞儿再度望向殿内众人:“如今还需一人前往清宁宫禀报孙太后。分两路方能稳妥周全,谁愿前往?”
“万姐,我去。”
钱义几番迟疑后,往前踏出一步。方才万贞儿抱起太子的那一瞬,他终于明白,缩在东宫未必能保命,挺身一搏也未必就是绝路。
“好,务必将太子的病情如实禀明太后。”
钱义应声退下。
殿内静得只余下太子榻间微弱的喘息。等候的时光分外熬人,万贞儿不住看向殿门外,心头如火灼烧。
良久,急促脚步声响起,王纶匆匆赶了回来,捧着文书快步上前:“急启已拟好。”
万贞儿抬手指向案上银两,“你二人分头行事,各取银钱随身。途遇校尉巡卫,能打点便打点。” 她望向二人,语气沉了几分:“最要紧的,是把消息送出去。”
二人齐齐应声:“是!”不敢再有半分耽搁,随即转身疾步出了殿门。
万贞儿站在原地,直到殿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,才终于吐出一口气。她快步折回榻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太子的额头,触手滚烫。太子仍昏沉不醒,呼吸微弱,偶尔夹杂着几声细碎的喘息。
“再等等……御医很快就来了。”她低声道,也不知是在安慰太子还是安慰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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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如墨,寒风浸骨。
二人一路疾行走出内门,抵达文华殿后院。此处便是东宫与大内禁道的分界,二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。
“四钱,我入宫比你早,宫中禁道布局我熟。”梁芳抬手指向两侧甬道,低声快速嘱咐:“你去御药局,路程不远,速速将急启递入,请御医即刻赴东宫。太子病重,万万耽搁不得。”
钱义连忙点头:“多谢梁爷照拂,您一路务必小心。”
梁芳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二人就此兵分两路。
钱义脚步凌乱急促,额角早已沁出细密冷汗。文华殿后院至御药局,这段路本不算远,不过片刻脚程。一路皆在内廷院落之中。可今夜,这短短一程,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漫长。
新帝登基后,宫中值守尽数更换,如今皆由锦衣卫轮值。内廷夜禁早已落下,沿途宿卫层层设防。
钱义埋头疾行心中只剩一个念头:再快些,再快些。
一路尚算顺利,眼看御药局的院门已映入眼帘,他心头一喜,脚下不由又快了几分。谁知刚要上前,左侧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厉喝。
一队锦衣卫横刀而立。为首之人正是百户林福,一身锦衣卫制式服饰,腰悬锋利长刀,面色冷峻如霜,一双鹰眼锐利扫来,“夜禁已下,何人擅闯内廷禁地?”
钱义被这声厉喝惊得脚下一顿,心头一紧,连忙快步趋前,躬身行礼:“大人,奴婢是东宫火者,太子殿下突发高热。奴婢奉命来请御医。”
“牙牌,东宫急启可有?”
钱义心头一慌,忙从怀中取出牙牌,又摸出东宫急启。他低着头,将几张银票悄悄夹入急启之中,这才双手捧上,“大人,这是东宫急启。”
林福目光落在文书上鲜红的东宫宝印,伸手接过展开略扫一眼,“东宫牙牌,仅限东宫殿内行走使用,并无夜间出宫传医之权限。典玺局执掌文书印信,不涉医药调度事宜,这份手启,不合夜间传医规制。”
钱义瞬间慌了神,忙从怀中摸出备好的银两,捧在手中,低着头悄悄上前:“大人,事出紧急,殿下危在旦夕,还望您行个方便!”
林福扫过银锭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笑意,抬手将银锭推了回去:“夜间传唤御医入内,需有司礼监亲传内旨,或是典药局出具专用医药急启帖。”
他视线落回钱义脸上:“如今两样皆无,本官若是擅自放行,私调御医,便是违制重罪。”
“大人!殿下高热不退,典药局无当职,实……”钱义慌忙开口。
林福手一挥,径直打断他的话。
钱义急得满头冒汗,双膝重重跪地,连连叩首哀求:“大人!殿下病势凶险,求您网开一面!”
林福垂眼看着他:“宫规在上,本官不敢徇私。”
说罢,他抬手指向钱义手中的手启,对身后的锦衣卫吩咐道:“将手启送入御药局,交由尚药奉御验核,呈报司礼监,等候司礼监回示。”
钱义脸上瞬间失了血色,这般层层递交,殿下根本等不起!他跪伏在地,膝盖磨着青砖手脚并用地往前挪。额头一下下重重撞在石面上,“求大人通融…… 求大人通融……”
林福已然转过身去,偏头凑到身旁锦衣卫耳边,“速往司礼监,密报兴公公。太子病危。”
那锦衣卫躬身领命,悄然后退几步转瞬便隐入沉沉夜色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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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东宫危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