悉尼和上海有两个小时的时差。
这两个小时,在平时不算什么——早两个小时吃饭,早两个小时睡觉,早两个小时给妈妈打电话。
但在这趟跨越9000公里的飞行里,这两个小时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它让顾夏在晚上八点起飞,在早上五点降落,中间却经历了十一个小时的黑夜,然后在落地的时候迎来了一场全新的、属于北半球的日出。
在悉尼的时候,他偶尔会在排练结束后站在阳台上抬头看,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、叫不出名字的星图。
那些星星的位置不对,形状不对,连亮度都不对。
他找了很久,找不到北斗七星,找不到北极星,找不到任何一颗他小时候在院子里抬头就能看到的星星。
后来他放弃了。
他不再抬头看天,只是低着头走路,从家到剧院,从剧院到家,日复一日,走了五年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,上海在下雨。
雨水从玻璃上滑下来,一道一道的,像很多条很细的、很急的河流,争先恐后地往下流,好像晚一秒就会被后面的水推下去。
他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,雨已经小了。
天空从灰黑色变成灰蓝色,从灰蓝色变成鱼肚白,从鱼肚白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、像被水洗过的粉色。
太阳在东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个弧,光线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他站在出口处,深吸了一口气。
悉尼的空气是干的、凉的、带着海水的咸味;上海的空气是湿的、温的、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这座城市的气味——是昨夜雨水打在柏油马路上的味道,是早餐铺子里飘出来的蒸汽的味道,是汽车、行人、树木、花草和所有活着的、生长着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这个味道他并不熟悉。
他只在上海转过几次机,每次都匆匆忙忙的,从飞机上下来,坐上地铁,去虹桥火车站,坐上高铁,离开。
他从来没有在上海停留过,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这座城市,从来没有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走过一段不赶时间的路。
但他选择了在这里中转。
悉尼到江城早就开通了直飞的航线,九个小时,比从上海转机快了些。
他在订票的时候看到了那趟航班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钟,然后滑过去,选了从上海转的那一班。
他告诉自己,是因为直飞的航班时间不合适。
但他知道不是。
他选择上海,是因为这是一条更长的路。
是因为这条路要经过一座他从来没有真正到过的城市。
是因为——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,有一条街道、一棵梧桐树、一家早餐店,是一个人十八岁之前生活过的地方。
他没有去过那些地方。
他甚至不知道那些地方在哪里。
但他知道它们存在过。
就像他知道,那个人曾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教室里坐过,在这座城市的某条路上走过,在这座城市的某个窗口前看过同一片天空。
他想走一走他走过的路。
哪怕只是在同一座城市里呼吸同一个清晨的空气。
哪怕只是在转机的间隙里,吃一顿早餐。
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,叫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最近的早餐店。”他说。
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咧嘴笑了:“刚下飞机?”
“嗯。”
“国外回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想吃啥?”
“小笼包。豆浆。”
“好嘞。”
车子驶出机场,开上高架桥。
上海的清晨和高架桥下面的世界不一样——高架桥上面是空的,车很少,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的长影。
高架桥下面是另一个世界,有骑自行车的人,有等公交车的人,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,有牵着狗跑步的年轻人。
那些人的身影从车窗外一闪而过,快的像电影里的快镜头,来不及看清任何一张脸。
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。司机指了指街角的一家店:“这家不错,我吃了二十年了。”
顾夏付了车钱,拖着行李箱走到店门口。
店面很小,没有招牌,门口支着一个棚子,棚子下面摆了几张矮桌和塑料凳子。和江城老刘的店很像,只是面积小了一些,蒸笼里冒出来的蒸汽更浓一些。
他在靠墙的一张空桌子上坐下来。
桌子是白色的塑料桌,上面有油渍和划痕,边角有些翘起来。他把行李箱靠在桌腿旁边,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。
“一笼小笼包,一碗豆浆。”他说。
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围着一条花围裙,手脚麻利地从蒸笼里夹出一笼小笼包,又从大锅里舀出一碗豆浆,端过来放在桌上。
“糖在桌上,醋在隔壁桌。”她说。
顾夏点了点头。
他看着面前那碗豆浆。
白色的,滚烫的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膜,是豆浆冷却之后凝出来的。
他拿起桌上的糖罐,舀了一勺糖撒进去,用勺子搅了搅。
糖在碗底化开,豆浆从白色变成淡淡的乳白色,甜的味道从热气里飘上来,和以前在悉尼喝的速溶豆浆粉冲出来的味道不一样,和江城老刘店里的咸豆浆更不一样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很甜。甜到他的舌尖微微发麻,甜到他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甜到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。
他想起李向晚说“豆浆应该是甜的”的时候,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他想起李向晚端起碗喝了一口甜豆浆之后,表情变得柔和的那个瞬间。
他想起自己说“你要不要试试咸的”,李向晚摇头说“不要”的样子。
他现在喝了甜的。
不是因为喜欢,而是因为——他想知道,那个人每天早上喝到的,是什么味道。
他放下碗,夹起一个小笼包,咬了一口。
肉馅很鲜,汤汁很多,和江城的不一样——江城的更咸一些,更油一些,辣椒和醋的味道更重一些。
上海的更清淡,更甜,像这座城市给人的感觉——温柔的,克制的,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甜。
他吃到第三个的时候,对面坐下来一个人。
是个男生。
二十岁出头,穿着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短裤,头发很短,被雨打湿了,有几根贴在额头上。
他的五官很好看,是那种很干净的、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好看——眉毛浓而直,眼睛不大但很深,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抿着。
顾夏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。
只是一秒钟。也许更短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吃包子。
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,快到他觉得对面的人一定能听到。
那个人不是李向晚。
他知道不是。
李向晚的眉毛比这个人的粗一些,眼睛比这个人的深一些,鼻梁比这个人的高一些,嘴唇比这个人的薄一些。
他的侧脸不是这样的弧度,他的手指不是这样的长度,他身上的味道也不是这样的——
但他还是恍惚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像一张照片被翻过去,背面朝上,露出泛黄的纸面和一行褪了色的字。
你看不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,你知道它写过什么。
一个刻在他心底的、用了五年时间试图忘记、却始终无法忘记的名字。
李向晚。
这三个字在他心里躺了五年,像一枚被埋在土里的种子,他以为它已经死了,已经烂了,已经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。
但在这个上海的清晨,在这家没有招牌的早餐店里,在一碗甜豆浆和一笼小笼包面前,那枚种子动了一下。
证明它还活着。
他低下头,把碗里最后一口豆浆喝完。
高铁从上海虹桥站出发的时候,是早上八点。
车厢里很空,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。
有人靠在椅背上睡觉,有人戴着耳机看手机,有人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。
顾夏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。
上海的郊区是灰色的。
灰色的厂房,灰色的居民楼,灰色的高架桥,灰色的天空。
房子越来越矮,树越来越多,天空越来越宽。
窗外的颜色从灰色变成绿色——绿色的田野,绿色的树林,绿色的山丘。
偶尔有一条河从窗外闪过,河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光,像一条被揉皱了的锡纸。
他戴上耳机,按下播放键。
张国荣的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,是《玻璃之情》。
“从前我会使你快乐,现在却最多叫你寂寞——”
他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上海的早餐店,不是那个让他恍惚的白T恤男生,而是一个更早的、更远的、被灰尘覆盖了很久的画面。
是老城区的巷子。
是梧桐树的影子。
是路口老刘的早餐店。
是两碗豆浆,一碗咸的,一碗甜的。
是两笼小笼包,醋和辣椒油的香味混在一起。
是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坐在石墩子上等他,一条腿伸直,一条腿弯着,双手撑在身后,晨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
田野和树林在窗外飞快地往后退,退到看不见的地方。他拿出手机,打开地图,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自己的蓝色小点在地图上一点一点地移动。
离开上海了。
他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。
每一次都是从上海到江城,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,从一个过去到另一个过去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他知道,他走的不只是一条回家的路,也是一条——来时的路。
他来时的路。
那个人来时的路。
他在手机备忘录里翻到一个很久没有打开的文件夹。
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个日期——2002年7月20日。
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,是陈薇荫用拍立得拍的,后来李向晚扫描成电子版发给了他。
照片上,两个少年蹲在湖边。
一个弯着腰,手里握着鱼竿,鱼线绷得很紧,水面上有一朵炸开的水花;另一个蹲在旁边,双手捧着一个水桶,桶里有一条银白色的鱼在闪光。
他们的影子投在湖面上,被水波揉碎了,变成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蓝。
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,他又点亮。暗下去,又点亮。
然后他关掉手机,放进口袋里。
他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。
是两个女生,坐在过道对面的座位上,看起来像是大学生,正在讨论最近热播的电视剧。
“你看了吗?昨天晚上那集,范思思终于表白了!”
“看了看了!我等这一刻等了二十集了!”
“她穿那件白裙子真的好好看,我也想买一条同款的。”
“你穿肯定没有她好看,人家是演员。”
“你才不好看呢——”
两个女生笑成一团。
顾夏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名字——范思思,也就是他的老同学范玲玲。
高中毕业后,她改了名字,和他上了同一所大学,然后毕业,他去了悉尼,她进入了演艺圈。
再后来,他们失去了联系。
时间过去了,人就散了。像水从指缝里流走,你握得越紧,它流得越快。
他把目光转回窗外。窗外的风景已经从田野变成了山丘,从山丘变成了隧道。
车厢里忽明忽暗的,像一首很长很长的、没有歌词的歌。
高铁到江城站的时候,是上午十点。
车门打开的一瞬间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顾夏站在站台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热气从鼻腔灌进去,灌进喉咙,灌进肺里,灌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。
他的皮肤开始出汗,额头、后背、手心,每一个毛孔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外冒水珠。
他穿着的薄外套在三秒钟之内就变成了一件负担,他把它脱下来,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。
这种热,他在悉尼的时候曾经想念过。
不是想念热本身,而是想念被这种热包裹着的感觉——像一只很大的、很温暖的手,把你握在掌心里,握得很紧,紧到你喘不过气,但你知道你不会掉下去。
他刚走出出站口,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顾夏!”
他转过头。
陈薇荫站在出站口外面的栏杆旁边,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散在肩膀上,比高中时候长了很多。
她的脸上画着淡妆,眉毛修得很整齐,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。
她比高中时候瘦了一些,下巴尖了,锁骨更明显了,但笑容没有变——还是那种张扬的、明亮的、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笑容。
她朝他跑过来,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哒哒哒地响,跑到他面前的时候,一把抱住了他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!”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,带着一种很久没见的、又气又笑的情绪,“五年了!你知不知道五年有多久?”
“五年。”顾夏说。
“你——”她松开他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着他,“你是不是又瘦了?悉尼没有饭吃吗?”
“有饭吃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胖?”
“因为一直想着你。”
然后两个人勾搭着一起走到了停车场,车门打开,林文清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,头发比五年前白了一些。
她的脸上多了几道皱纹,眼角、额头、嘴角,每一道都很深,像是被时间用刀刻出来的。
林文清的笑容和顾夏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
温柔的,安静的,带着一种“我很好,你不用担心”的笃定。
和每一次送他上飞机时的笑容一样,和每一次在视频通话里说“我挺好的,你照顾好自己”时的笑容一样。
“妈。”顾夏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林文清说。
顾夏上前一步,拥抱了一下林文清。
“走吧,你陈叔叔、陈阿姨还有小林在家里等着你呢。”
车子驶出停车场,开上马路。
陈薇荫从后视镜里看了顾夏一眼。
“你在悉尼有恋爱吗?”她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问“你吃饭了吗。”
顾夏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有男朋友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林文清坐在后排,没有说话。她的手还握着顾夏的手,没有松开。
“薇荫的对象是健身教练,”林文清说,“他们同事里有很多帅哥。等婚礼的时候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。”
顾夏转过头,看了妈妈一眼。
“对!”陈薇荫兴奋起来,“我老公那些同事,一个个身材都好得不得了。你喜欢什么类型的?高的?壮的?斯文的?我帮你物色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顾夏说。
“为什么不用?你一个人在外面,多孤单啊。”
“我不孤单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一个人在悉尼,没有家人,没有朋友,每天就是写剧本、排练、回家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——你不孤单?”
顾夏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。
梧桐树、理发店、修鞋摊、小卖部、卖热干面的早点铺子。
这些风景他看了十八年,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——
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。
他想的是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男生,坐在他旁边,低着头做物理题。
笔尖在纸面上移动,速度很快,但每一个停顿都很干净,没有涂改,没有犹豫。
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。
他做完一道题之后,会停下来,把笔放在桌上,转过头来看顾夏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很快,快到别人一定看不到。
但顾夏看到了。
他每次都能看到。
“顾夏?”陈薇荫喊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陈薇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
在陈薇荫的家里吃过饭之后,陈薇荫又开车把顾夏和林文清送回了家。
巷子比以前窄了——不是因为巷子真的变窄了,而是因为两边的梧桐树长得更大了,枝叶伸出来,把巷子的上空遮得更严实了。
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落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。
街道很干净,比以前干净了很多。
水泥路面重新铺过了,平整的,灰白色的,没有坑坑洼洼的补丁。
蝉鸣声从梧桐树的深处传出来,一阵一阵的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
和很多年前一样。和那个夏天一样。
车子在巷口停下来。
“到了!”陈薇荫熄了火,解开安全带。
顾夏推开车门,走出来。
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热的,刺眼的,带着梧桐叶子的影子。
他站在巷口,看着这条他走过了十八年的巷子。
一切都变了。一切都没有变。
巷口那家早餐店还在,但招牌换了,门面重新装修过了,白色的瓷砖贴面,铝合金的卷帘门,比以前干净了很多,但也陌生了很多。
老刘不在了——陈薇荫在微信里告诉他了,老刘去年查出了病,店盘给了别人,回老家休养去了。
他站在巷口,看着那家店。
恍惚间好像还能看到老刘围着白色围裙站在蒸笼后面的样子,还能闻到小笼包的蒸汽和豆浆的味道,还能听到老刘喊“小夏、向晚,还是老样子?”的声音。
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李向晚的外婆、邻家的王奶奶也已经去世六年了。
她的院子里还是那样香气四溢。
墙头上爬满了蔷薇,粉红色的,一簇一簇的,开得很热闹。枝条从墙头垂下来,一直垂到地面上,把整面墙都遮住了。
只不过大门是关着的,漆面有些斑驳,门把手也有了锈迹。
与陈薇荫告别之后,顾夏又愣了许久,然后才拖着行李箱往家的方向走。
他家的院门还是老样子。院墙上的爬山虎比以前更茂盛了,院子里的桂花树长高了很多,树冠已经超过了二楼的窗户。
桂花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,石桌上刻着的象棋棋盘还在,楚河汉界,红黑分明。石凳上落了一层桂花叶,金黄色的,铺在灰白色的石面上,像一幅被遗忘的、没有人来收的油画。
他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
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、肩膀上、手臂上。
“儿子。”
林文清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你是不是还爱着向晚?”
声音很轻。
轻到差点被风吹散,差点被蝉鸣盖住,差点被隔壁院子里的花落地的声音淹没。
但顾夏听到了。每一个字都听到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桂花树。桂花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“其实……,”林文清继续说,声音还是那么轻,那么平静,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、终于决定说出来的事情,“妈妈还是希望你俩能在一起的,他爱你,你也爱他,这样就挺好的。”
顾夏还是没有说话。
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不是眼泪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纸,塞在喉咙的最深处,你想把它咽下去,但它太大了,咽不下去;你想把它吐出来,但它又太深了,吐不出来。
它就那样卡在那里,不上不下的,让你说不出任何话。
“我累了。”他说,“我想睡一觉。”
“房间收拾好了。”她说。“床单是新换的。窗帘洗过了。窗户开着,通了一天的风。”
顾夏点了点头。
他拖着行李箱走上楼梯。
楼梯还是老样子,每一级台阶的高度他都记得——他走了二十多年的楼梯,闭着眼睛都不会摔跤。
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。
房间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书桌在窗户下面,台灯在桌角,课本和笔记本在书架上按照科目分类,整整齐齐的。
墙上贴着一张张国荣的海报,是《热·情》演唱会的宣传照,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卷起来。
床上的被单是浅蓝色的,妈妈新换的,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在正中间,像一个等待被打开的礼物。
他走进房间,把行李箱靠在墙边,没有打开。
他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记忆又回到了那个夏天。
那个夏天的阳光很亮。
那个夏天的蝉鸣很响。
那个夏天的豆浆很甜。
那个夏天的少年很年轻,年轻到以为夏天永远不会结束,以为身边的人永远不会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