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渍地的事,苏晚棠没声张。
她带着周婶和阿牛,用了一整日把那畦地重新翻了遍,又引来沟水淋了三次。地底的‘声音’渐渐弱了下去,从尖锐的疼,变成低低的呜咽,最后归于沉寂。
苏晚棠知道那些苗是救不回来了。但她没舍得拔,只是把枯苗割了,把根留在土里,等着地力满满恢复。
“苏姑娘,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周婶一边翻地,一边愤愤地说,“刘老根那厮,我早有耳闻,横行霸道惯了。你种的好,是你的本事,他使这种阴招,缺德!”
“婶子消消气。”苏晚棠挥着锄头,神色听不出喜怒,“地还在这,苗还能种。跟他斗,不值得。”
阿牛站在一旁,沉默地听着。他手里的锄头深深没入土里,翻出来的土块又细又匀,比苏晚棠翻的好了不止一星半点。
苏晚棠瞥见他,心想这人真是天生种地的好料子。也不晓得失忆前是什么身份,干起农活来却比老把式还利索。
三人忙活到日头偏西,总算是把那块地给收拾利索了。周婶领着阿福回家,苏晚棠和阿牛回院里,各自洗漱。
苏晚棠坐在灶前,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早米粥,心里盘着明日的活计。番茄苗要补种,药铺的当归该除草了,还有方掌柜说明日要来,得准备些新鲜的菜给他带走。
正想着,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接着是一声熟悉的咳嗽。
“方掌柜?”苏晚棠起身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的,果然是方掌柜。可他今天的脸色不大好,一只手捂着腹部,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。
“掌柜的,您这是怎么了?”苏晚棠连忙把他扶进院里,在石凳上坐下。
方掌柜摆摆手,勉强笑了笑:“老-毛病了,胃寒。这几日天气转凉,犯了病,疼得厉害。”
苏晚棠皱起眉。她前世在临床轮过岗,一般的消化问题不算陌生。她让方掌柜伸出手,搭了搭他的脉。
脉象沉细,脾胃虚寒,兼有气滞。
“掌柜的,您这胃病,怕是有些年头了。”苏晚棠收回手,“平日是不是饮食不规律,又喜吃生冷?”
方掌柜苦笑:“做买卖的,哪有规律的饭点。早年走南闯北,饥一顿饱一顿的,落下了病根。”
苏晚棠点点头,转身进了灶屋。她翻出自家种的生姜,挑了几块老的,洗净切片,又从柜子里翻出来红枣和糯米。
“我给您熬一碗姜枣暖胃粥。”她在灶屋里扬声说,“您坐着歇会儿,一刻钟就好。”
方掌柜靠在石凳上,微微合眼。阿牛从灶屋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温水,默不作声地放在方掌柜面前,又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。
“多谢。”方掌柜端起水喝了一口,抬眼打量阿牛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家的雇工。”苏晚棠在灶屋里接话,“叫阿牛。”
方掌柜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在阿牛身上停留片刻,没再说什么。他总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,不像个寻常人家的农家雇工。
但他不去深究。做生意的,讲究的是和气生财,人家的私事,不该问的别问。
灶屋里,苏晚棠正忙着熬粥。她把糯米淘净,下锅煮至半熟,再加入姜片和去核的红枣,转小火慢慢熬。姜的辛辣和枣的甜香在锅里交融,渐渐化成一团温润的气息。
熬了约莫一刻钟,粥稠了,米粒开花,红枣软烂,姜片的辣味被糯米中和,只剩下暖胃的温煦。
苏晚棠盛了一碗,端出去递给方掌柜。
“趁热喝。”她说,“生姜驱寒,红枣补中益气,糯米养胃。您这老胃寒,平日里多喝这个,比吃药管用。”
方掌柜接过碗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。
粥水入腹,一股温热从胃里缓缓升起,像是一双无形的手,轻轻抚平了紧缩的胃脘。他原本苍白的脸色,渐渐有了血色。
“好粥。”他长出一口气,眼中露出讶色,“苏姑娘,你这手艺,不去开饭馆可惜了。”
苏晚棠笑了笑,“开饭馆?我再想想。”
方掌柜把一碗粥喝完,额头已经见了汗。他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,忽然正色道:“苏姑娘,我今日来,除了收菜,还有一桩事想同你商量。”
“您说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株干枯的药材,“我想跟你做一笔长远的买卖。”
苏晚棠挑眉:“什么买卖?”
“你种药材,我收鲜货,顺带教你炮制。”方掌柜指着那几株药材,“这是白术,这是黄芪,这是当归。你坡角那小块药圃,若是打理好了,一年能出不少干货。干货比鲜货值钱,尤其是炮制得当的,价钱能翻几番。”
苏晚棠沉吟片刻。
她对中药材并不算陌生。种药确实比种菜更来钱,可周期也长,一株当归要种两年才能收,白术也要一年。
“掌柜的,中药材周期长,风险大。”她说,“我这块地,主要还是要种菜糊口。”
“不慌。”方掌柜摆摆手,“你先小量试种,我提供种子,收成了按市价给你。种死了,算我的。”
这条件,算得上宽厚了。
苏晚棠想了想,点头:“行,先试一茬。”
方掌柜大喜,当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各色药材种子:“这是当归籽,这是白术籽,这是黄芪籽。你按我说的法子种,不会错。”
苏晚棠接过种子,心里已经有了盘算。
*
送走了方掌柜,苏晚棠回灶屋,开始准备晚饭。
她今日心情不错,方掌柜的合作意味着她的事业又上了一个台阶。她决定做一道好菜犒劳自己,也犒劳阿牛。
“阿牛,”她扬声喊,“去后山捉只野鸡来,今晚炖汤。”
阿牛在院外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手中的活计,转身往后山走去。
苏晚棠在灶屋里收拾食材。她从方掌柜今日带来的东西里挑了几味药材:当归片、黄芪、枸杞、红枣,又切了几块姜。
药膳鸡汤。她前世外婆的拿手菜,补气养血,最适合干了一天重活的人喝。
她先把药材用温水泡上,又从坛子里摸出一块腊肉,切了薄片,准备炒个腊肉青菜。刚切完,院门吱呀一声响了,阿牛拎着一只野鸡走了进来。
那野鸡还很鲜活,羽毛斑斓,在他的手里扑腾了两下,被他捏住翅膀,不动了。
“挺肥的。”苏晚棠接过来,掂了掂,“去毛开膛,你来做还是我来?”
阿牛瞧她一眼,伸手:“我来。”
他动作麻利,拔毛、开膛、去内脏,一气呵成。苏晚棠在一旁看着,心想这人失忆前莫不是厨子?这手法,比她利索多了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她说,“以后杀鸡宰鱼的活儿,都归你。”
阿牛把处理好的野鸡递给她,指尖沾了血,在水盆里洗了洗。他没应声,只是点了点头。
苏晚棠把鸡剁开大块,冷水下锅,加姜片焯水。浮沫撇净,捞出鸡块,重新换水,加入泡好的药材,大火烧开,转小火慢炖。
灶屋里渐渐漫开一股浓郁的香气。当归的药香、黄芪的甘香、红枣的甜香,和鸡肉的鲜香融在一处,形成一种浑厚而温润的味道。
苏晚棠守在灶前,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。阿牛坐在灶膛前,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火钳,火光在他的脸上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火小点。”苏晚棠说,“炖汤要文火,火大了,汤就浑了。”
阿牛把火拨小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深不见底,像是一潭静水,吸人魂魄。
苏晚棠被他看得一愣,迅速收回目光,低头搅动着锅里的汤。
“你去歇着吧。”她说,“汤还要一个时辰,好了我叫你。”
阿牛没动。
苏晚棠也不催。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守着一锅汤,一个坐在灶前,一个站在锅边,只有柴火噼啪和汤水翻滚的声音,在灶屋里轻轻回荡。
一个时辰后,汤炖好了。
鸡肉酥烂,汤色金黄,药材的味道完全渗入汤里,喝一口,满嘴的醇厚温润。苏晚棠盛了两碗,一碗递给阿牛,一碗自己端着。
“尝尝,我外婆的方子,补气养血的。”
阿牛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他手上的动作一顿。
苏晚棠没注意,只当是被她猜中了。她低头吹着自己碗里的热气,一边喝一边含糊地说:“这汤要趁热喝,凉了药性就散了。你多喝两碗,这几日开荒累着了,补补。”
阿牛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喝。
苏晚棠喝完一碗,想起院门还没关严实,便起身,她说了声就出了灶屋,没看见他轻轻蹙了一下眉。
那眉心的褶皱,转瞬即逝。他低头看着碗底最后一口汤,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。那动作轻极了,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苏晚棠回来时,看见空锅,愣了一下。
“你都喝了?”她瞪大眼,“一锅汤,你全喝了?”
阿牛把空碗放下,面无表情:“你说,多喝两碗。”
苏晚棠:“……”
她是说多喝两碗,不是把一锅都包了。
她看着那只空荡荡的锅,又看着阿牛那张无辜的脸,深吸一口气,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……下回我给你单盛一盆,你抱着喝。”她咬牙。
阿牛嘴角弯了一下,又似乎没有。他站起身,把碗收进木盆里,端着去井边洗。
苏晚棠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这人,饭量是不是太大了点?
*
“听说了吗?苏家那个丫头,种的菜邪门得很。”
“怎么邪门?”
“你瞧瞧她家的地,一样的土一样的水,就她种的菜比别人家的大一圈,味道也鲜。我男人去她地里瞧过一回,回来说,那地里的土,摸着都比别家的软和。”
“莫不是施了什么妖法?”
“谁知道呢。还有那个野男人,来历不明的,说是后山断崖下捡来的,这都没死,不是妖物是什么?”
……
起初只是几句闲言碎语,在井台边、在晒谷场上、在谁家院门口,三五个婆娘凑在一处,压低声音嘀咕。
传进苏晚棠耳朵里的时候早不知传了几番。还是阿福跑来告诉她的,说得绘声绘色:“苏姐姐,他们说你种了妖菜,还说阿牛哥是山里的妖怪变的!”
苏晚棠当笑话听,听得还有点有滋有味。
“阿福,”她揉了揉阿福的脑袋,“你信吗?”
阿福使劲摇头:“不信!苏姐姐种的菜最好吃,阿牛哥最勤快,怎么会是妖怪!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苏晚棠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爱说什么说什么。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。”
她明白,自己种菜种得好,完全是因为自己的‘金手指’。这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金手指,除了能让菜种得更好些,她也找不到别的用处。
傍晚时分,麻烦真的来了。
族长苏德全,带着几个族里的长辈,出现在了苏晚棠的院门口。
苏晚棠正在灶屋里切菜,听见院外的脚步声,抬起头,透过窗棂看见那几张严肃的脸。
她放下刀,擦了擦手,走出去。
“族长。”她微微欠了身,“您怎么来了?”
苏德全背着手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又扫向她身后的灶屋。阿牛正从灶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菜,看见院外的人,脚步微微一顿。
“晚棠啊,”苏德全清了清嗓子,“族里有些闲话,你听说了吧?”
“听说了。”苏晚棠抱着胳膊,“说我种了妖菜,说我家雇工是妖怪。族长,您也信?”
苏德全面色一僵。他没想到这丫头如此伶牙俐齿的,连个弯都不拐。
“我不是信,”他又板起脸,“我是来提醒你的。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家里窝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,传出去,不好听。你爹娘在天有灵,也会对你失望的。”
“他是雇工,有字据的。”苏晚棠说。
“字据?”苏德全冷笑,“一张破纸,能证明什么?”
“能证明他是我花钱雇的。”苏晚棠从里屋拿出那张字据,“族长要不要看看?”
苏德全没接,盯着苏晚棠的眼神不善。
“晚棠,你不要仗着有镇上的人撑腰,就不把族里放在眼里了。这青篱村,还是姓苏的。”
苏晚棠正要开口,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族长。”
那声音不高,可就是让苏德全的后脊背莫名一凉。
阿牛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背后,手里还拎着一把湿-漉-漉的菜刀。他没看苏德全,只是低头看着刀面上的水珠,一滴一滴地往下滴。
“地里的草还没除完。”他说,“有事,改天说。”
他这语气,可不像是在商量。
苏德全心头一寒,腿肚子发软,可身后还有不少族老,不能在这时候出丑,硬是强撑着。
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……改日再说。”苏德全干咳一声,转身就走,“走!”
几个族老面面相觑,跟着族长匆匆离去。
苏晚棠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冲着阿牛挑眉:“可以啊,一句话就把人吓跑了。阿牛是真的牛。”
阿牛把菜刀搁回灶台的砧板上:“他们吵。”
“吵到你洗菜了?”
“嗯。”
苏晚棠忍不住笑出声。这人,是个活宝。
*
那夜,苏晚棠睡得极不安稳。
她做了许多杂乱的梦,梦见现代的高楼大厦,梦见医院的急诊室,梦见一场暴雨和刺目的车灯。最后,她梦见一只手,从深渊里伸出来,紧紧握住了她。
那只手很烫,烫得她心悸。
她猛然惊醒,天还没亮。窗外是一片浓稠的墨色,月亮已经西沉,只剩几颗残星。
苏晚棠披衣下床,想倒碗水喝。经过院门时,她停住脚步。
药圃那儿,有光。
贼人?
苏晚棠屏住呼吸,拿起墙角的锄头,轻手轻脚地走过去。
药圃里,当归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曳。
她走到近处才发现光是从泥土深处透出来的,苏晚棠放下锄头,蹲下身,用手拨开表层的土。
她的指尖,触到了一样东西。
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,约莫巴掌大小,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。那石头触-手温热,和四周冰凉的泥土截然不同。
苏晚棠把它从土里抠出来,举到眼前,借着微弱的晨光仔细打量。
“这是……玉?”
她嘀咕。这东西看起来像是被火烧过的玉,表面焦黑,可那些纹路却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正要看个仔细,身后传来了阿牛的声音。
“给我。”
苏晚棠吓了一跳,差点把那东西丢出去。她回头,看见阿牛站在她身后,不知何时来的。
“你走路咋没声儿的?”她拍着胸口,“吓死我了。”
阿牛没解释,只是伸出手,掌心向上:“给我。”
苏晚棠看了他一眼,把那块黑石头递过去。阿牛接过来,指尖在纹路上一拂,眸色深沉如夜。
“这是什么?”苏晚棠问,“你识得?”
阿牛没说话,把那块石头收进袖中。
“古玉。不值钱。”
苏晚棠狐疑地看着他。这人的反应,不像是对待一块‘不值钱的古玉’的反应。可他收得太快了,苏晚棠还来不及再仔细瞧瞧。
“行,你收着。”她站起身,“天还早,再睡会儿。”
她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一阵没听到阿牛跟上来的脚步声,扭头一看,他还在原地。
“想什么呢?不回屋?”
“来了。”阿牛答道。
他收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着那块古玉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连脚步都有了几分心事重重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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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初闻药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