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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荒土生金

春菜宴过后第三日,苏晚棠起了个大早。

她站在院门口,望着那半亩荒地。南瓜已经出了两茬了,方掌柜隔五日便来收一次,每次都能带走满满两筐。钱是没少赚,可她那地,种到头也就这么多。

要再想挣得多,就得开荒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灶屋。阿牛正在里头烧火,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。这人干活是好手,翻地除草一把利索,就是话少得可怜。你若不问,他能一整日不吭一声。

“阿牛,”她喊,“吃了饭,跟我去东头看看。”

灶屋里传来一声低低的“嗯”。

锅里煮着糙米粥,苏晚棠切了两根腌咸菜,又摸出三个鸡蛋,打在碗里搅散了,准备摊个蛋饼。

阿牛就坐在灶前,火光映着他低垂的眼睫。手里握着火钳,一下一下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,火势不疾不徐,恰到好处。

“火控得不错。”苏晚棠说。

阿牛抬眼看了看她,没说话,只是把火又拨小了半分。

苏晚棠把搅好的蛋液倒进热锅里,滋啦一声,蛋香混着柴火的气息漫开来。她撒了一小撮盐,用锅铲把蛋饼翻了个面儿,金黄-色的色泽在锅底满满铺开。

“以后咱俩搭个伙儿,我掌勺,你控火。”她把蛋饼盛进粗瓷碗。

阿牛接过盘子,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。苏晚棠没在意,他却微微一顿,像是被烫着了似的,迅速缩回手。

“怎么了?”苏晚棠问。

“……没事。”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蛋饼,声音闷闷的。

苏晚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她把粥盛好,两人对着一张矮桌坐下,沉默地吃着早饭。

饭毕,苏晚棠扛起锄头,阿牛跟在后头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菜畦,往后山东头走。

那片坡地约莫有两亩,早草丛生,荆棘遍地,显然是多年无人打理过的。苏晚棠站在坡脚,眯着眼打量了一番。

“今儿先把草除了,明日再翻土。”她说。

阿牛点点头,弯腰拔起草来。他的动作已经比初来时娴熟多了,一抓一扯,连根带土,干脆利索。

苏晚棠也不闲着,一边拔草,一边盘算着要种些什么。

这古代的蔬菜品种远不如现代丰富,可她前世是个爱做饭的,什么番茄炒蛋、辣椒炒肉、红烧茄子,脑子里转一圈,口水都要流下来了。

“番茄……”她低声嘀咕,“不知道能不能种出来。”

苏晚棠蹲下身子,从怀里摸出几颗种子。这是她前几日在镇上赶集时,从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手里淘来的。那货郎说是‘西洋番茄’,红彤彤的果子,酸甜多汁,南边的番商带来的稀罕物。

苏晚棠花了二十文,买了三颗种子。贵是贵了点,可她心里有个念头:若是种成了,这玩意儿在白水镇可没人见过,能卖个好价钱。

除了番茄,她还买了辣椒和茄子的种子。货郎说辣椒辣得人眼泪直流,苏晚棠一听就乐了。她原就是无辣不欢,来了这儿这么久,除了上回的血本辣子鸡外,嘴里早就淡出个鸟儿来。

她把种子贴身收好,继续除草。

*

日头渐渐升高,两人忙得满头大汗。苏晚棠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,忽然听见坡下传来一声:

“苏姐姐!苏姐姐!”

她低头一看,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娃,瘦瘦小小的,脸上沾着泥,正仰头朝她招手。

“阿福?”苏晚棠认出来,这是村里周婶家的小儿子,前日还在她家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。

“苏姐姐,我娘让我来问问,你家要不要帮工不?”阿福跑得气喘吁吁,“我娘说,你家的地越种越多,一个人忙不过来,她想来搭把手。”

周婶是个热心肠的,前些日子若不是她帮衬,苏晚棠也不能把阿牛捡回来。阿牛虽能干,可两人开两亩荒坡,少说也要小半个月。

“要。”她说,“叫你娘来,工钱按日结,一日三十文,管一顿午饭。”

阿福眼睛一亮,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:“娘!苏姐姐答应啦!”

苏晚棠笑着摇摇头,冲阿牛说:“以后有人帮忙了,你轻省些。”

阿牛没吭声,只是手头的活儿没停,把一-大把杂草扔到坡下。

不到半个时辰,周婶就来了。她挽着袖子,手里拎着一把镰刀,身后还跟着阿福。

“苏姑娘,我来啦!”周婶嗓门洪亮,“这荒坡我熟,往年有人种过,后来那家人搬走了,地就荒了。土是好的,就是草太深。”

“那就拜托婶子了。”苏晚棠说,“咱们从东边开始,先把草除了,再翻土。”

三人外加一个阿福,忙活了整整一日。到日头偏西时,两亩荒坡上的杂草已经清了大半。阿福虽小,却机灵得很,专门负责捉虫。他蹲在菜畦边,一只一只地把青虫捉进竹筒里,说是要带回去喂鸡。

“苏姐姐,你家菜上的虫比别人家的少多了。”阿福举着竹筒,一脸惊奇:“我数了,一畦菜十七条,隔壁李叔家的,一畦能有七十条!”

苏晚棠笑笑,没解释。

她自然是知道为什么。她算弄明白了自己的‘金手指’。她可以听见草木的‘心声’,哪株缺水了,哪株害了虫,都会有个声音告诉她。她只需对症下药,虫灾自然比旁人轻些。

傍晚时分,三人收了工。周婶擦着汗,笑呵呵地说:“苏姑娘,你这地伺-候的真好,我种了二十年菜,没见过长得这么精神的。”

“婶子过奖了。”苏晚棠从怀中摸出三十文钱,递给周婶,“今日的工钱。”

周婶接过钱,脸上的笑意更浓:“明儿我还来。”

她领着阿福走了,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。苏晚棠站在坡顶,望着眼前这片刚刚翻出来的新地,心里头涌起一股满足感。

阿牛站在她身后,沉默得像块石头。

“回去吧。”苏晚棠说,“今晚做顿好的。”

接下来的半个月,苏晚棠几乎日日泡在坡上。

除草、捡石、翻土、起垄,一样一样地做。周婶也来得勤,阿福来得更勤,七八岁的小娃子不上学堂,成日跟在她屁-股后头,一会儿捉虫,一会儿递水,问的话能把人问烦。

“苏姐姐,你这畦为啥比旁人的宽?”

“宽些好,透气。”

“苏姐姐,这土为啥要翻三遍?”

苏晚棠一边答,一边在心里数日子。

番茄那三颗种子,她没敢直接种进大田,现在院角辟了一小块暖畦,把种子埋进土里,覆上一层薄薄的草灰,日日守着。

第七日,土面裂开一道细缝。

她蹲下去,屏住了呼吸。地底的声音细细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里伸了个懒腰,怯生生的,带着点欢喜。

“出来了。”

她看着两片子叶顶开土皮,抖落一点碎土,迎着日头满满舒展开。她在院角蹲了许久,扶着膝盖起身时,腿麻得险些跌回去。

移栽那日,她挑了坡顶向阳的一排,一株一株落地,浇了定根水。阿牛跟在她身旁,替她扶着苗,手轻的像是怕碰断哪根细须。

“这三株金贵的很,说不定一株能换半亩地价钱。”苏晚棠拍拍手上的泥。

阿牛没接话,只是手上的活儿更细了些。

又过俩月,那番茄终于结出红彤彤的果子了。

苏晚棠高兴地摘了不少,晚饭是糖渍番茄。

她把番茄洗净,在顶端划了个十字,放进滚水里烫了片刻,然后捞出来,浸入凉水中。轻轻一剥,那层薄如蝉翼的皮便完整地脱落下来,露出里面饱满多汁的果肉。她把番茄切成月牙瓣,一层番茄一层白糖,码在粗瓷碗里,糖粒在红色的果肉间闪着细碎的光。

腌上半个时辰,糖慢慢渗进果肉里,汁水被渍出来,在碗底积了一层琥珀色的糖水。酸甜的气息在灶屋里漫开,像是夏日里一阵带着果香的风。

阿牛坐在灶前,看着她把番茄码进碗里,忽然开口:“甜的?”

“算酸的,也是甜的。”苏晚棠头也不抬,“你不喜欢甜口?”

阿牛没吭声。

苏晚棠想起,这人吃饭不挑食,给什么吃什么,可若是菜里放了糖,他动筷子的频率明显会慢一些。

“不喜欢就不吃。”她说,“我给自己做的。”

阿牛抬眼看她,眸色深沉,只“嗯”了声。

半个时辰后,糖渍番茄腌好了。苏晚棠端上桌,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粥,夹了一块番茄送进嘴里。

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的瞬间,她满足地眯起了眼。番茄的酸爽被白糖中和,果肉多汁软糯,带着清新而浓郁的果香,每一口都像是把夏天含在了嘴里。

前世的味道。

她低下头喝了口糙米粥,忽然瞥见对面伸过来一筷子。阿牛夹了一块番茄,送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
苏晚棠挑眉:“不是不喜欢甜的?”

阿牛咀嚼的动作一顿,然后继续嚼,把那块番茄咽下去,然后又夹了一块。

苏晚棠看着他把碗底最后一口糖水也喝了个干净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
“嘴上说着不要,身体倒是很诚实。”她嘀咕。

阿牛抬眼看她,没反驳,只是把空碗推到她面前,意思很明白:还要。

苏晚棠:“……”

“没了。”她把碗收走了,“就种了这么点,全在这儿了。想吃,等下一茬。”

阿牛坐在桌前,看着那只空碗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那动作轻极了,像是在叹息。

过了半晌,他开口:“好吃。”

苏晚棠收碗碟的手一停:“什么?”

“这个。”他抬头指了指那只空碗,“好吃。”

苏晚棠怔住。这人在她家吃了两个多月的饭,从来没评过一句菜地好坏,今日倒开了口。

“你方才不是说不喜欢甜的。”

阿牛沉默片刻,像是在很费力地组织语言。

“从前的,记不得。”他说,“只记得,好吃。”

灶屋里静了一阵,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。

“记住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以后想吃什么,跟我说。”

阿牛“嗯”了一声,垂下眼。

*

接下来的一段日子,苏晚棠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充实。

白日里,她和周婶、阿牛一起打理那两亩新开的荒坡。番茄、辣椒、茄子依次下种,她又从方掌柜那里讨来了几株药材苗,在坡脚辟了一小块药圃。

方掌柜如今是常客,每隔三五日便驾着驴车来收菜。他不仅收菜,还带来各种消息:镇上哪个酒楼出了新的菜式,哪个大户人家要办寿宴,哪个药铺缺了什么药材。

“苏姑娘,你这菜,在白水镇已经小有名气了。”方掌柜捋着胡子笑道,“醉仙楼的掌柜托我问你,愿不愿意专供他家?价钱好商量。”

“专供就算了。”苏晚棠一边给番茄藤搭架子,一边摇头,“我这地小,产量有限,顾不了独家。您照旧来收便是。”

方掌柜点点头,也不强求。知道苏晚棠的菜,品质摆在那里,不愁卖。

收入渐渐稳了。苏晚棠数着铜钱,心里有些底。她先还清了方掌柜垫付的债款余数,又添置了两口新锅、一套刀具,还给阿牛做了一身新衣裳。

阿牛穿上新衣裳那天,站在院中-,浑身僵硬得像块木板。

“转一圈我看看。”苏晚棠抱着胳膊,上下打量。

阿牛缓慢地转了一圈,动作生硬,像是个木头人。

“好看。”苏晚棠笑,“人模狗样。”

阿牛:“……”

他的耳尖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红了一层。

苏晚棠转身进了灶屋。准备今日的午饭。阿牛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身上的新布衫,指尖轻轻抚过衣襟上的细褶。

他垂下眼,把那点微妙的情绪藏进眼底深处。

*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,那夜下了场小雨。

苏晚棠睡得浅,迷迷糊糊中听见院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她翻身坐起,披衣出门,借着月光一看,顿时僵在原地。

新翻的那畦番茄苗,全都蔫儿了。

她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。土粒在手心里散开时,她的心也沉到谷底。

盐。

有人往她地里撒盐。

一畦嫩苗,全毁了。

苏晚棠蹲在田垄间,手指攥着那把掺了盐的土,浑身发-抖。她看着那几株原本已经抽出新叶的番茄苗,此刻叶片卷曲,茎秆枯萎,像是被烈火灼过。她伸手去碰其中一株,那叶子在她指尖碎裂,化为一撮褐色的粉末。

“疼……”

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她指尖传来。

苏晚棠猛地缩回手。

那声音比往日清晰了许多。是带着痛楚的意念。

“疼……好疼……”

苏晚棠闭上眼睛,把手掌贴着地面。那声音更近了,像是从她自己的骨缝里渗出来的,千万个细小的生灵在泥土的缝隙里哭泣。她能感觉到盐粒在土壤中蔓延的路径,像是一条毒蛇,啃食着地底每一寸脆弱的生机。

她睁开眼,眼眶有些发热。

这些苗,是她一株一株栽下的。从种子到嫩芽,她听过他们破土时细微的欢喜,听过他们抽叶时无声的雀跃。可如今,他们在说疼。

“谁干的?”她低声问,声音沙哑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阿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,沉默地看着那一畦枯苗。

他的眼神,骤然冷了下去。

苏晚棠没回头,只听见阿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低的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我去查。”

“不用。”苏晚棠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我知道是谁。”

她望向坡下的方向,柳树村的方向。

前日,阿福来送虫的时候,曾跟她嘀咕过一件事:柳树村的菜农刘老根,在镇上的菜市摆了十年摊,最近生意差了很多。有人问他缘由,他黑着脸说:“都是青篱村的那个臭丫头,抢了老子的饭碗。”

苏晚棠当时没放在心上。如今想来,刘老根那种人,能在镇上混十年,手里不会干净。

“盐渍地,再翻几遍,淋几场雨,还能救。”她说,“明儿叫上周婶,一起把这块地重新翻一遍。”

阿牛没应声。

苏晚棠转身往屋里走,经过他身边时,忽然觉得周身一凉。她抬眼看了他一眼,阿牛的表情隐在月光里看不真切。

“早点睡。”她说,“天大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
阿牛“嗯”了一声,跟着她往回走。

只是在他俩离去时,那畦枯苗下方的盐粒,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齑粉,被夜风一吹,散得干干净净。

而在远处的田埂上,一只通体乌黑的小兽蹲在暗影里,耳尖的白月牙在月色下闪了闪。它歪着头,看着阿牛的背影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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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荒土生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