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!手机版

您的位置 : 九九小说网 > 古典架空 > 晚棠种仙记 > 第5章 春菜宴

第5章 春菜宴

天还蒙蒙亮,她就披衣出门,蹲进那片翻好的地里。东坡上,萝卜籽冒出的嫩芽已经蹿到小腿高,绿油油的一片,晨露还挂在叶尖儿上,一碰就滚下来。

她掐了一片嫩叶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
清甜,微辛,带着一股刚从土里长出来的鲜活劲儿。

苏晚棠眯起眼,心里乐开了花。

她刚来时,原身爹娘欠着赌债,后又不知着了什么道,签了份卖身字据,留下的那点家底早就败光了,明面上只有这半亩荒地。可她翻地的时候发现,坡脚那几丛老树根底下,还藏着几颗没人要的野香椿,树不大,嫩芽却一簇一簇地冒了出来,紫红紫红的,掐下来就能闻见那特有的香气。

还有荠菜。

春雨过后,地头、垄沟、院墙根下,凡是有点土地的地方,都冒出了密密匝匝的荠菜。叶子肥嫩,根茎雪白,是顶顶好的野味。

再加上路边掐的马兰头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
“够了,”苏晚棠直起腰,把篮子挎上,“今儿,给你们做一顿好的。”

阿牛正在院里劈柴。

他听了这话,手里的斧子一顿,也不问‘给谁’,只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闷头劈他的柴。那斧子起落之间,木柴应声裂开,木头歪七扭八的躺在周围。

*

头一道,是香椿炒蛋。

香椿嫩芽洗净,焯水切碎,和三个鸡蛋搅在一处。锅里热油,倒下去,滋啦一声,蛋液在油里迅速蓬松,金黄的蛋块裹着紫红的春芽,香气一下子窜满整间灶屋。

她只加了一撮盐,别的什么都没放。

第二道,是荠菜馄饨。

荠菜焯水挤干,剁碎,混上一点猪油渣,加盐、姜末、搅拌成馅儿。她没有鲜肉,肉太贵,但猪油渣的荤气足够提味。馄饨皮是昨晚上就和好的面,醒了一-夜,擀得薄如蝉翼,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。

她包得飞快,指尖一捏一合,一个个小元宝似的馄饨就排满了案板。

第三道,是凉拌马兰头。

马兰头焯水,过凉,挤干水分,切碎。单独吃太寡淡,她想起前世外婆的做法:拌上一点切碎的香干,淋几滴香油,再加半勺醋。

香干是前几日方掌柜托人捎来的。

想到方掌柜,她手上的动作一顿。

那个白水镇药铺的掌柜,自从金纹南瓜之后,隔三差五就托人带点东西来,米面粮油,腊肉香干,说是“谢礼”。可哪有谢礼越带越多的道理。

苏晚棠觉得,那位方掌柜,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
最后,是饭菜一锅。

米淘净,下锅煮至七分熟,把切好的荠菜碎、咸肉丁,拌进饭里,盖上锅盖,用灶火的余温慢慢焖。

焖到揭盖,米粒粒粒油亮,菜香肉香饭香融在一处,就是一锅好饭。

她把四样菜端上桌,又盛了满满一碗菜饭,摆在阿牛面前。

“吃。”她说。

阿牛看着桌上的菜,没吭声。

他拿起筷子,先夹了一筷子香椿炒蛋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
然后,他夹起一只荠菜馄饨,蘸了蘸碟子里的醋,送进嘴里。

再然后,他端起那碗菜饭,扒了一口。

苏晚棠坐他对面,全神贯注地看着他。

他没有说“好吃”,也没说“不好吃”,只是一口一口往嘴里送。一碗饭菜吃完,他自己起身,又去盛了第二碗。

苏晚棠的嘴角悄悄弯了弯。

她又夹了两筷子凉拌马兰头,放进自己碗里,拌着饭菜吃了。

吃到一半,院门方向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
“笃笃笃。”

苏晚棠放下碗,去开门。

门外站着的是方掌柜。

他看起来风尘仆仆,腋下夹着个账本,一看就是从镇上赶了老远的路。见了她,先拱了拱手:“苏姑娘。”

“方掌柜。”苏晚棠把他让进门,“吃了不曾?正好,我这刚出锅的饭菜,还热着。”

方掌柜摆了摆手,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:“吃过了。今日来,是有一桩正经事要同你说。”

两人在院里坐下。阿牛已经放下了碗,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,垂着眼,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。

方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据,展开,递到苏晚棠面前。

“你那三两银债,清了。”

苏晚棠怔住。

“南瓜的钱,”方掌柜指了指账本,“我与钱庄的翁掌柜是故交,利滚利的账,按本金给你抹平了。从今儿往后,白水镇上,再没有你苏晚棠的债。”

他说着,把字据推到苏晚棠手边:“这是销账的字据,你收好。”

苏晚棠看着那张纸,一时没说话。

三两银债。

原身爹娘殁了都没还完,甚至威胁要卖她抵债,就这么,清了?

她伸手,接过那张字据,低头看看。

上头写着:苏晚棠欠白水镇钱庄银三两,于今两讫,永不清欠。

两讫,清了。

虽这事出来得巧,可她还是抬起头,冲方掌柜一笑:“多谢掌柜。”

“谢什么,你那金纹南瓜,往白水镇上一摆,多少人家抢着买。不如多谢谢你这南瓜的好。”

他说着,又补充道:“你叔伯存心坑你,我也同里正说好了。你爹娘留给你的那半亩荒地,从今日起,正式记在你的名下,谁也不许再打主意。”

苏晚棠心头一热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化成一句:“掌柜的,今儿在我这吃顿饭再走。”

方掌柜哈哈大笑:“就是等你这句话来!”

话刚说完,院墙头上,忽然传来几声窸窣声。

苏晚棠抬头一看,一只通体乌黑的小兽,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墙头上。

它圆圆的眼睛亮晶晶,尖尖的耳朵上各有一撮白毛,像两粒小月牙,尾巴又短又粗,尾尖儿上翘,一看就不是寻常野物。

此刻,它正盯着桌上那盘凉拌马兰头,喉头滚了滚。

“小墨!”苏晚棠叫它,“下来!”

那黑兽小墨,轻盈地跳下墙头,落地无声。它在桌面绕了两圈,黑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,最终,还是没忍住,飞快地探过脑袋,叼了一撮马兰头就跑。

它正要往墙根儿里溜,一只修长的手,从旁边伸过来,精准地拈住了它的后颈皮。

被拎起来的小墨四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,不敢动了。

阿牛拎着他,把它提到自己面前,看了一会儿。

小墨翻了个白眼。

“偷吃。”阿牛淡淡地说。

小墨:……

苏晚棠忍不住笑出声:“算了,它饿了。小墨,过来,姐姐分你一只馄饨。”

阿牛这才松了手。

小墨落到地上,抖了抖毛,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苏晚棠脚边,仰起头,黑亮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。

苏晚棠夹了一只馄饨,吹凉了,放到它爪边。

小墨低头,叼起馄饨,飞快地吞了,又抬起头,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
那眼神,像是在说:再来一只。

苏晚棠被它看得心都化了,又夹了两只给它。

阿牛坐在一旁,垂着眼,看着那只小黑兽狼吞虎咽的样子,指尖在桌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。

他忽然觉得,这只畜生,有点碍眼。

他刚这么想,就听苏晚棠问他:“阿牛,你吃饱了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那过来帮我烧水。”苏晚棠站起身,收拾碗筷,“方掌柜要留下吃饭,我再炒两个菜。你帮我把灶火看好。”

“好。”

阿牛应声,起身往灶屋走。

他经过小墨身边时,小墨警惕地往旁边挪了挪,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咕噜声,却不敢像之前那样呲牙了。

苏晚棠添水洗米,又去墙角翻出最后一块腊肉,切了薄片,打算用腊肉炒菜饭,再添一道小葱拌豆腐。

她正忙着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

“苏晚棠!苏晚棠!给老子滚出来!”

那声音粗粝,带着酒气,一听就不是善茬。

苏晚棠的手顿住,放下锅铲,擦干净后,走到院门口。

门外站着一群痞里痞气的汉子,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光着膀子,腰里别着一把柴刀,正歪着头看她。

“你就是苏晚棠?”壮汉上下打量她:“听说你这荒地,种出了不得了的东西?”

苏晚棠没接话。

“识相的,每月交一百文保护费给老子,”壮汉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,“不然,你这地里的菜,老子带着兄弟们,一天拔一茬。”

苏晚棠心里一沉。

她认出来了。这是隔壁柳树村的混混,名叫刘大虎,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泼皮。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,背后必定有人指使。

是谁?

她脑子里浮现出两个身影。

她那二叔,苏老-二,和她那个唯利是图的婆娘。

她还没来得及说话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
“滚。”

那声音不高,可以说得上是平淡。可就是这么一个字,让苏晚棠后背的汗毛,齐刷刷地竖了起来。

刘大虎也愣住。

他抬头,就看见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男人。

那男人穿着旧布衫,身上还围着一条发笑的围裙,怎么看都是个干农活的。可他看向刘大虎的眼神,平白无故的令他从心底里发毛,两条腿直打颤。

他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,跪在了泥地上。

身后那些个混混也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,脸色煞白,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。

苏晚棠怔住,她没见阿牛出手。

刘大虎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话都说不利索:“大……大哥,小的有眼不识泰山,小的这就走,这就走……”
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苏晚棠问。

刘大虎哆嗦着,正要开口,目光扫过阿牛,又猛地闭上嘴,磕头如捣蒜:“没有谁!没有谁!是小的自己鬼迷心窍!小的再也不敢了!”

他一骨碌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身后的混混们也跟着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,转眼儿就没了影。

苏晚棠站在原地,半天没说话。

她看向阿牛。阿牛已经解下围裙,正低头掸着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,动作从容,神色淡定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“……”苏晚棠张嘴,可话到嘴边呢,变成了另一句:“饭要糊了。”

“我去烧火。”阿牛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灶屋。

她是想问,阿牛是不是你干的。

可她心里没谱,拿不准阿牛愿不愿意说。

*

这顿饭,吃得有些安静。

方掌柜是个通透人,一字没多问,只是埋头吃菜,吃得油光满面的,连声夸好。

“苏姑娘,你这手艺,别说是白水镇,就是州府里的酒楼,怕也找不出第二个。”方掌柜抹了抹嘴。

“多谢掌柜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方掌柜摆摆手,起身告辞,“你那荒地,往后好好打理。种出来的东西,尽管往我药铺送。”

送走方掌柜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
苏晚棠收拾了碗筷,又熬了一锅稀粥,就着剩下的凉拌马兰头,勉强吃了几口。

阿牛坐在灶屋的门槛上,没动。

她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不吃了?”

“……吃完了。”他说。

苏晚棠一怔,探头往锅里一看,那锅菜饭,一粒米都不剩了。碗底刮得干干净净,连沾在锅沿上的饭粒都被他一粒一粒拾着吃尽了。她分明记得,方掌柜只吃了小半碗,剩下的还够两人吃。

“你……你吃了三碗?”

阿牛垂着眼,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

苏晚棠怔了怔,笑:“行,能吃是福。明儿我多种两垄米,管够。”

阿牛抬头,看着她,又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他“嗯”了一声,起身去井边打水洗碗。

苏晚棠看着他背影,摇了摇头。

院子里安安静静地,只有虫鸣和远处的狗吠。

小墨缩在墙角的草垛里,已经睡着了,黑亮亮的小身子缩成一圈,在月光下格外显眼。

作者有话说
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
第5章 春菜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