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苏晚棠被一阵阵敲门声吵醒,像是锄头杵在门板上的声音,一下又一下,活像是在练什么功夫。
她披衣起身。拉开门时,阿牛就站在门口。
经过一-夜,他身上的伤已看不出痕迹。骨折的左腿立着,脸上的擦伤和瘀伤也好得七七八八。他换了她昨晚找出来的一件旧布衫,那是原身爹穿剩下的,粗布麻衣,说不上多好,可穿在他身上,凭然竟多了些气度。
阿牛就那么站在那儿,晨光从身后漫过来,瞧着人神清气爽。
苏晚棠盯着他片刻,又瞧见他手中的锄头。这是家里唯一一把,锈得锄刃都要卷了。
“你拿着它作甚?”
“干活。”阿牛说,“你说的。”
苏晚棠这才想起,自己昨日确实说过‘干活抵债’的话。那时她以为这人伤得下不了床,随口一说罢了,没料到他竟当真了。
她上下打量他:“你伤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他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前日浑身是血的不是他。
苏晚棠脸上的笑意渐隐。肋骨骨折,开放性骨折,后背皮肉翻卷可见骨。这要是换作常人,没个半年一年的下不了床。这人一-夜之间行走如常,说话条理清晰,可一开口便说‘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’。
她不是傻子。
可她也不心急。前世在医院的急诊待过几年,她也见过太多民间的奇人异事:有人心口被捅穿了还能自己走回家,有人断了的指头隔夜长出新肉。
真不知,该赞叹生命的奇迹还是人类种类的多样性。
“行,”她说,“先吃饭。”
她转身进了灶屋,淘米,生火,把昨晚剩下的一把野菜切碎了丢进锅里,又卧了两个鸡蛋,那是昨日周婶塞给她的,说是给她补身子。
粥熬好了,她盛了两碗,一碗推给阿牛,一碗自己端着。
她喝了一口,才慢慢悠悠地开口:“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?”
阿牛捧着碗,动作一顿。
“不记得。”他说,“醒来时,就在这屋里。”
“名字呢?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家在哪儿?家人呢?”
“不记得。”
苏晚棠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喝粥。
三个“不记得”,说得心平气和,半点心虚也无。要么他真的失忆了,要么,就是个极会撒谎的人。
无论是哪一种,
“既然不记得了,”她把碗放下,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,“那就写个字据。”
阿牛抬起头,看着她。
苏晚棠把纸摊在桌上,又从针线篓里翻出一截烧焦的炭条,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:
“立字据人苏晚棠,收留失忆男子一名,取名阿牛。阿牛自愿留下做工抵债,包吃包住,无工钱。待记起前事,可自行离去。记不起,便做到死。”
写到‘死’字,她手上的动作一顿,抬头看他:“你识字吧?”
“……识得。”阿牛看着那张字据,竟真的逐字读了一遍,读到那行‘无工钱’时,嘴角微弯。
“识得就好。”苏晚棠把字据推到他面前,“念一遍,再按个手印。”
阿牛没有犹豫。
他蘸了灶灰,在拇指上按了按,端端正正地在末尾按下一个手印。
按完,他问:“还有事么?”
“有。”苏晚棠把字据贴身收好,“地里的活。”
她带阿牛来到那片荒地。
南瓜藤蔓已经爬满了整片垄沟,叶片肥厚,金纹流转,眼看着就是丰收的样子。她在垄头站定,指着脚下的地:“这片地,往后就是我吃饭的本钱。你先在这把草除了,再把东头那块荒坡翻出来。”
阿牛先是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手里的锄头,看起来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哪个是草?”
她指了指南瓜藤:“这个,留着。”又指了指从藤蔓间探出头来的野苋菜、狗尾巴草、马齿苋,“这些,拔了。”
阿牛点点头,弯腰,认真地拔起来。
他把野苋菜拔下来,认真看了看,打算扔到垄沟外,苏晚棠叫住他:“别扔。马齿苋能凉拌,野苋菜焯水吃嫩叶,狗尾巴草的嫩芯也能入菜,都是好东西。”
阿牛手中的动作停下,低头看了看那把‘杂草’,闷声说:“记住了。”
苏晚棠没注意,他垂眸那一瞬,指尖轻轻拂过手中的野苋菜根。那根须,肉眼可见地粗壮了一圈。阿牛身边的野草茬子也以惊人的速度冒了新芽,绿油油的,比别处的草都要鲜嫩许多。
苏晚棠拿起锄头,正埋头翻东头的荒坡,阿牛除完草,又走到她身边,接过她手里的锄头,闷头翻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笨拙,毫无章法,一锄头下去,深浅不一,翻出来的土块七零八落。苏晚棠看了一会儿,实在忍不住去纠正:“锄头要斜着入土,脚踩着锄刃,借力往怀里带……”
她手把手教他,两个人的手偶尔相触,阿牛的指尖总是微凉的。
他学得很快。
从第二垄开始,他的工作便有了章法,到了第三垄,已经看不出是个生手了。翻出来的土细碎松软,垄沟笔直,甚至比苏晚棠自己翻的还要齐整。
苏晚棠喜出望外。
她前几日翻了整整半亩,磨破了两层水泡才算把土翻松。这人学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翻出来的地比她这老手还要像样。
她蹲下身,伸手抄起一把阿牛翻过的土。
土是松的,润的,带着刚犁过的沃土特有的腥香。她把这土捏在手里,越捏,越觉得这土的手感,比之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,像是有人给这块荒地施了厚厚一层肥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,又蹲下去看了看地,末了,小声嘀咕一句:
“怪了。这年头,连地都看人脸色吗?”
阿牛站在她身后,没有应声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土上,又极快地掠过。
*
傍晚,苏晚棠蹲在灶屋门口,对着那只老母鸡发愁。
那是她花了三文钱从村里王婆子家买的。她盯着那只咕咕叫的老母鸡,心里有了主意。
辣子鸡要做好,讲究的是外酥里嫩,麻辣鲜香。干辣椒是她从镇上带回来的,去年晒的,泡在油里格外香。鸡是农家散养的土鸡,肉质紧实,最适合爆炒。
她把鸡剁成小块,用姜片、料酒、盐腌上,又从墙角的陶罐里摸出小半碗酒,那是原身爹留下的,喝了一半,剩下半碗,她一直舍不得动。
“罢了,”她看着那半碗酒,“今儿高兴,算是用得其所。”
起火,热锅,倒油。
油热到七成,鸡块下锅,刺啦一声,腾起一股白烟。她把火调大,不停翻炒,让每一块鸡肉都均匀受热,表皮渐渐泛起焦黄。
然后她下干辣椒。
红彤彤的辣椒段在热油里翻滚,炸出一股呛人的辣香。苏晚棠被熏得咳嗽了两声,眼角泛出泪花,但她手里的锅铲不停,翻炒得飞快。
她把切好的姜蒜倒进去,又淋了一圈酱油,添了一点水,盖上锅盖焖。
等掀盖时,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香气。
鸡肉吸饱了汤汁,色泽红亮,辣椒和花椒点缀其间,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。她盛了满满一盘,端到桌上。
“吃饭了。”
阿牛洗好手,在桌边坐下。
桌上是那盆红彤彤的辣子鸡。他看看那鸡,又看看苏晚棠。
苏晚棠笑眯眯地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:“尝尝看,这是咱家的拿手好菜。”
阿牛没动筷。
过了很久,他拿起筷子,夹起那块鸡肉,放进嘴里。
嚼了嚼。
苏晚棠屏住呼吸。
辣子鸡是她亲手做的,下了整整一把干辣椒,花椒粒藏在肉里,一口下去,又麻又辣,能在舌尖炸开一片火。她前世那么能吃辣的人,都得歇两口气才能吃第二块。
可阿牛面不改色。然后他夹起了第二块,第三块,第四块。
他速度倒不快,动作从容,像是在吃些寻常小菜。那盘辣子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,他连藏在肉-缝里的花椒都咽下,一粒不剩。
直到最后一筷子鸡肉送进他嘴里,阿牛的额角,总算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他的眼尾,也泛起一丝嫣红。
可若不仔细看,是看不真切的。
他放下筷子,拿起桌上的水壶,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。
喝下去。
又倒了一碗。
再喝下去。
苏晚棠看着他一碗接一碗地灌凉水,心里笑出了花。倒也赞叹,阿牛的忍功之强。
她脸上带着笑意,只是把盘子收走,装作漫不经心地问:“辣不辣?”
“不辣。”阿牛答得极快,尔后又补了一句:“……很好吃。”
苏晚棠“嗯”了一声,把碗端进灶屋。
夜里,苏晚棠刚睡到一半,迷迷糊糊之间,就听到一阵水声。
她坐起来,竖着耳朵听了一阵。声音是从灶屋传来的,悉悉索索。
她披衣下床,踮着脚走到灶屋门口,探头一看。
灶屋里没有点灯,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出一道清瘦的身影。
是阿牛。
他背对着门口,站在水缸边,手里端着一只碗,正仰头往嘴里灌。一碗灌完又接一碗,动作又急又快。
苏晚棠没惊他,轻手轻脚地退回屋里,躺回床上,闭上眼。
那辣子鸡,她可是加足了料,使出了全身的劲儿做的。
不辣才怪。
*
还没等天亮呢,周婶来了。
“丫头!丫头!”周婶的大嗓门隔着院墙传进来,“在家吗?是你周婶!”
苏晚棠迎出去,还没来得及说话,周婶的目光已经越过她,落在院子里正低头拔草的身影上。
周婶一怔,上下打量阿牛半晌,又揉了揉眼睛,再打量一遍。末了,拽着苏晚棠的袖子,压低声音,啧啧连声:
“我的乖乖……你上哪捡的这么个人物?”
苏晚棠:“……他就是上次那个断崖下救的。”
“救的?”周婶又看了看阿牛,阿牛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看。
“救的人,能有这气度?丫头,你莫不是捡了个落难贵人?”
苏晚棠心头一动,“婶子,你认得他?”
“不认得。”周婶摇头,又补了一句,“我这过了大半辈子,镇上的老爷公子爷也是见过不少,没有哪个,有他这份……这……”
周婶没词儿了。
苏晚棠接她的话,笑:“婶子想多了,他就是个庄稼汉,干活还行。”
“庄稼汉?”周婶嗤了一声,“庄稼汉能长那样?你婶子我年轻时候也是见过世面的,他那样的长相,莫说咱们村了,就是在白水镇上,也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苏晚棠听得只想捂她嘴。
周婶却越说越起劲儿了,凑到她耳边:“我跟你说丫头,这男人生得这样好,来路又说不清,你可得多留个心眼儿。你们孤男寡女住一个院子,万一他起了坏心思——”
“婶子,”苏晚棠打断,“他要是起了花心思,昨儿夜里我就该出事了。再说了,他欠着我的字据,说包吃包住干活抵债,走不了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苏晚棠把那张字据摸出来给周婶看,“您瞧,按了手印的。”
周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这才放下心来,可临走前还是拉着她叮嘱了半天,无非是“防人之心不可无”“他要是敢欺负你,你就来喊婶子”之类的话。
送走婶子,苏晚棠回到院里。
阿牛已经除完了草,正站在地边,看着那片翻好的地。
她走过去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昨天早上还光秃秃的东头荒坡,此刻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。那些芽又壮又绿,整整齐齐地排成行。
她昨天翻完地,随手撒了一把从镇里买的胡萝卜籽,原以为怎么也得五六天才能出苗。
这才一-夜。
“……这地,”苏晚棠蹲下身,摸了摸那嫩芽,“怎么长得这么快?”
“许是地好。”阿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“你翻得好。”
苏晚棠没吭声,她把那颗嫩芽掐下来,放在掌心里,看了又看。嫩芽的根,雪白,饱满,粗壮,带着沃土里才有的生机。
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说:“行。地好,人勤,过两日就能移栽春菜了。”
夜里,苏晚棠被尿意憋醒。
她披衣起身,正要去后院,脚步却停住。
月光从窗纸上漏进来,照见床沿上坐着一个身影。
是阿牛。
他坐在床沿上,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,双腿盘坐,眼睛闭着。
这姿势看起来像是打坐。
苏晚棠屏住呼吸,脚步声越发轻起来,生怕惊着他。
这一晚,她一-夜无眠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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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雇工阿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