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棠猛地从草席上坐起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她没做那个梦。只是没由来的一阵心慌。
窗外,天还没亮。墨蓝色的天幕上挂着一弯残月,像一把薄而锋利的镰刀。
她披衣下床,晨间露水刺骨,冷得苏晚棠一哆嗦。
青篱村第一缕炊烟还没升起。苏晚棠已睡意全无,索性起床,家里吃食没了,总不能整天煮糙米吃。村边的野菜也被她薅得七七八八,田里的瓜苗更是还没结果。趁现在天色早,她打算去后山碰碰运气。
她拎起墙角那把生锈的锄头,挎起篮子。她锁上门,其实也不过是拿块石头抵着。便绕过茅草屋,向后走。
后山离村子约莫二里地,平时少有人去。断崖陡峭,不小心失足便是粉身碎骨。村里人都说那地方邪性儿,夜里常有怪声。老一辈传是山神发怒,年轻人说是风过石缝。
苏晚棠不信鬼神,她信自己。重要是天大地大,吃饭最大。
她穿过一片灌木丛,裤脚被荆棘勾破了,沿路上有不少新鲜野菜,长势喜人,瞧着脆生,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拣了半篮子。
不知不觉,苏晚棠已向断崖处摸去。断崖处有风,风刮过峭壁发出阵阵刺耳的尖啸,隔着远些听着,确像是‘山神发怒’,听得人寒毛竖起。
苏晚棠不怕黑,不怕鬼。就是好奇心重些,攀着岩壁向下瞧。这不瞧不要紧,一瞧吓一跳。
朝下约五十丈的位置是片乱石堆,而乱石堆里,躺着个人。
不,那已经不能算‘躺’了,那是‘摔’。从极高的地方摔下来,暗色的液体从他身下漫出,渗进石缝里,凝成红褐色的痕迹。
苏晚棠蹲在崖边,心脏狂跳。竹篮子和锄头都顾不得了,重重往下一坠。
她前世是学医的,在工作中处理过不少车祸外伤,见过血,不怕死人。可眼前的这一幕,还是让她胃里一阵翻涌。
是个死人?
崖边有一条通向下边的羊肠小道,有些陡,可下去没问题。
苏晚棠心一横,咬咬牙。这个点去喊人也不见得能喊来谁,不如先下去看看是死是活。若真死了,再去找人也不迟。
“救人一命总归胜过七级浮屠。好人有好报!好人有好报!”
苏晚棠这么念着,沿着崖边的小道,手脚并用地爬下去。
到了崖底。苏晚棠才看得真切。这人仰面躺着,身上血迹斑斑,衣衫尽碎。脸上有擦伤和淤青,但相比身上已经好了很多。
她先探他的脉搏。
脉搏极弱,几乎探不到,可不是没有。
她皱了皱眉,又探他鼻息。
同样微弱,但存在。
还有救。
苏晚棠迅速检查了他的外伤。肋骨可能有骨折,她不敢动。左腿胫骨有开放性骨折,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。最触目惊心的是后背,一-大片擦伤从肩胛骨延伸到腰际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。
可奇怪的是,那些伤口没有在持续出血,且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。如果换作常人,恐怕早就死透了。这人还活着,简直就是个奇迹。
她转身往村里跑。
“死不了!死不了!死不了!”苏晚棠默念。
她回屋取了那仅有的五斤糙米,抱着跑到周婶家,敲开门,二话不说把米塞过去:“婶子,借我门板一用,再借我一床旧被褥、一壶热水、一把剪刀。”
周婶揉着眼睛,被她的架势吓得睡意全无:“丫头,你这是要做甚?”
“救人。”苏晚棠话都说不清,“后山断崖下,摔下来一人,还有活气儿。”
周婶倒吸一口凉气,转身回屋取了东西。她男人早年在山上砍柴摔断过腿,家里常备着一些草药和布条,也一并给了她。
苏晚棠道了谢,扛着门板往后山跑。周婶要跟着,她拦住:“婶子帮我烧一锅热水,再帮我守着门,别叫人来叨扰。”
“丫头,你屋里藏个男人,被人知道了,名声可就——”
“名声比命重要?”苏晚棠打断,“婶子,那是个大活人。”
周婶看着她,半晌,叹了口气:“去吧,我替你守着。”
苏晚棠用门板把人从后山抬了回来。那人看着瘦,可死沉死沉的,她咬碎了牙才把他拖进屋里,安置在自己那张木板床上。
然后她开始处理伤口。
先用热水清洗伤口周围的污物,再用剪刀剪开黏在皮肉上的破布。那布料子很奇怪,不像她见过的任何织物,摸上去滑而凉,像是上等的丝绸,却比丝绸更韧,剪起来颇费力气。
她清理了足足半个时辰,才把上半身的外伤处理完。
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,可那血就是不再流了。她试着用布条包扎,却发现布条刚系紧,便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弹开,伤口边缘的肌肉微微蠕动,像是在自我修复。
苏晚棠的手停在半空。
不是幻觉,那伤口确实在愈合。边缘的皮肉在缓慢地向中间收拢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把那些翻卷的皮肉抚平。
她猛地收回手,后退一步。
这人,不是凡人。
可她没时间细想,得先让他回来,至于他是什么。他想说自然会说。
她把伤口简单包扎好,用布条固定了骨折的左腿,又从周婶的草药里挑了几味止血消炎的,熬了一碗浓浓的药汁儿。
药汁灌不下去。
他昏迷着,牙关紧咬,药汁从嘴角溢出来,流了一脖子。
苏晚棠皱着眉,想了想。回身去灶台前,把仅剩的一点糙米熬成稀粥,又拾了刚捡的野菜,焯水切碎,拌进粥里,熬成一锅野菜肉糜粥。
说是肉糜,其实并没有肉。她手里没有肉,只有一点猪肉渣,切碎了丢进去,借个荤味儿。
粥熬得极稠,米粒几乎化在汤里,野菜碎和油渣浮沉其间,散发出浓郁的香气。
她端着碗,坐到窗边,舀了一勺,吹凉了,送到他嘴边。
本以为会和灌药一样困难。可那勺粥刚触到他的唇,他的牙关便松开了。
苏晚棠一怔,把粥送进他嘴里。他吞咽了一下,喉结滚动,粥下去了。
一勺,又一勺。
苏晚棠喂了半碗,停下来,观察他的反应。
没有呛咳,没有反流。脸色依然苍白,可呼吸比刚才略深了些。
她松了口气,把剩下的粥也喂完。
将粗瓷碗放在一边,苏晚棠这才打量起这人。
这人长得极好。眉目如霜雪,清冷疏离,全无一丝人间烟火气。
苏晚棠伸出手,悬在他脸上方,终还是没触碰。她感觉到他的鼻息喷洒在她的手上,激起阵阵涟漪。收回手,似还有些余温。
她站起身,把碗搁到灶台上。
“不管你是什么,先活下来。”苏晚棠说道。
她抱着一捆稻草,铺在屋角的地上,又把换季的旧被子拖出来,卷成一个简陋的窝。
“算你运道好。今晚本姑娘正好想睡地上,床就让给你了。”
躺下之前,她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他身上覆上一层淡淡的银光。她看见,他的指尖似有微光流转。那光极淡,像萤火虫的尾,像夏夜的星,在他食指的指腹上轻轻跳动,一闪,便灭了。
苏晚棠眨了眨眼睛。
再看,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许是我眼花了。”她自言自语道。
她裹紧旧被子,侧身躺下,很快睡着了。她做了个梦,很短很短。
梦里,她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,远处有一个人背对着她,身形高大,肩膀宽阔。她想走过去,却怎么也走不到。她喊了一声,那人回头,她看不清脸,却只看见一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里,似有星河在流转。
*
天刚蒙蒙亮,晨雾里,有鸡鸣声远远传来。
她坐起身,发现门槛上蹲着一个东西。
那东西通体漆黑,只有巴掌大小,像是……一只猫?又不太像。耳朵尖上有一撮白毛,形状像一弯月牙。尾巴很短,只有半截,断口处毛发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。
它蹲在那里,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床上的人,背脊弓起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。
苏晚棠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没睡醒。
那小兽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,竟还带着点哀求,又像是警告。
“你是谁家的?”苏晚棠问。
小兽没有回答,只是又转过头去,冲着床上的人,呲了呲牙。
苏晚棠顺着它看去。
床上的人,依旧躺在那里,没动静。可他的右手,不知何时搭在了床沿上,指尖冲向小兽。可能是夜里变换的姿势。
小兽嘶吼声更响了,可没往里走半步,只是蹲在门槛上,背脊弯得像一张拉满弓。
苏晚棠走过去,弯腰,伸手想摸那小兽。
小兽却躲开她的手,也没有逃走的意思。只绕到她脚边,用脑袋蹭了蹭她裤腿,然后抬起头,冲她“喵”了一声。
这是……撒娇?
苏晚棠乐了。她蹲下身,用手指挠了挠小兽的下巴。小兽舒服得眯起眼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,可余光总时不时瞟向床上那人,充满警惕。
“你怕他?”苏晚棠问。
小兽没回答,只是用爪子扒了扒她的裤腿,像是在说“离他远点”。
苏晚棠笑了笑,起身去灶台边生火。她煮了一锅野菜粥,自己喝了一碗,又盛了一碗,端到窗边。
床上的人依旧昏睡着,但呼吸平稳,脸色也没之前苍白了。
她舀了一勺粥,送到他嘴边。他的牙关又自动松开了,吞咽,喉结滚动,粥下去。
苏晚棠喂完一碗,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半晌。
他的唇色浅淡,形若刀锋,好看是好看,可碰上去大约是凉的。
苏晚棠猛地一回神,想起自己刚刚在想些什么,立马甩甩头,把这些邪念甩出去。
她把碗搁下,转身去院里打水。小兽跟在她脚边,一颠一颠地跑,尾巴摇得像条小狗。
“给你起个名字吧。”苏晚棠说,“你这么黑,叫墨墨?不行,太娘了。叫小黑?太俗。”
小兽抬头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鄙夷。
“叫小墨吧,”苏晚棠拍板,“文雅一点。”
小兽翻了个白眼。
它真的会翻白眼。苏晚棠看着清清楚楚,随即一愣,立马笑出了声。
“成精了你。”她说。
笑完之后,她蹲下身,认真地看着小墨:“不管你是什么来头,既然来了,就住着吧。但有一条:不许挠人,不许偷吃,不许在床上撒尿。”
小墨“喵”了一声,算是应下。
*
上午,苏晚棠在瓜地里忙活了半天。南瓜藤蔓的长势让她吃惊。仅仅一-夜,藤蔓又拔高了一截,叶片肥厚如掌,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花苞全部绽开了,嫩黄-色的花朵引来蜂蝶,热闹得很。
她在花丛里找到了个悄然成形的小南瓜。
只有拳头大小,表皮却已经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。
她伸手碰了碰。
“饱……好饱……”
那喜悦的意念从瓜身上传来,几乎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炫耀。
苏晚棠笑,“行,你吃饱了,我也快吃饱了。”
她给小南瓜周围的土松了松,又浇了一圈水,然后摘了几片肥厚的南瓜叶,打算中午煮了吃。
回到屋里时,发现门槛上蹲着一人。
那个来历不明的男子不知何时醒了,正坐在门槛上,背靠着门框,目光落在院外的那片南瓜地上。
他姿势随意,却带着股疲惫,许是大病未初愈。
“你醒了。”苏晚棠说。
男人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能说话吗?”她问。
男人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:“……能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男人沉默很久,久到苏晚棠以为他又晕过去了。然后他说:
“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苏晚棠挑眉。
失忆。好老的桥段。
“那你从哪儿来?”她问。
男人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修长苍白,指节分明,连点薄茧都无。
“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很高的地方。”
苏晚棠想起遇见他的地方是后山的断崖,“摔下来的?”
男人没有回答,只是将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我救了你。”苏晚棠说,“吃了我的米。你得还。”
男人看着他,嘴角抽-动。
“……怎么还?”他问。
“干活。”苏晚棠说,“我正好缺个劳力。包吃住,没有工钱,干到你伤好能走为止。”
男人沉默了一瞬,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低哑,许是很久没说过话,每个字都带着粗粝感。
苏晚棠把水瓢搁下,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检查他的伤口。
外伤愈合的速度让她再次吃惊。仅仅一-夜,那些翻卷的皮肉已经收拢了大半,结痂的地方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色,像新生儿的皮肤。
她伸手按了按他的肋骨。
男人闷哼一声,身体微微紧绷。
“肋骨有骨折,”苏晚棠说,“没法治,只能养。你这几天别乱动,别使劲,也别——”
她话还没说完,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。
进来的是她二叔苏老-二的婆娘,和一个穿皂衣的官差。
苏老-二婆娘叉着腰,扯着嗓子喊:“伤风败俗!不要脸!一个未出阁的丫头,屋里藏了个野男人!这还得了?按村规,该浸猪笼!”
苏晚棠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挡在门槛前。
她身后,那个男人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官差的脸上。
只一眼。
那官差原本趾高气扬的模样,瞬间像撒了气的皮球。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,嘴唇哆嗦着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官差指着男人,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男人只是坐那儿没动。可那官差莫名觉得,自己像是被什么巨兽盯上,那巨兽没张嘴,他就能感觉到喉咙上传来的阵阵凉意。
“误会……误会……”官差后退一步,“我走……我这就走……”
他转身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院门。
苏老-二婆娘愣在原地,还没反应过来:“差爷,差爷!你怎么走啦?这丫头私藏男人,您不管啦?”
官差头也不回,声音远远传来:“管不了!管不了!你自己管吧!”
苏老-二婆娘僵在院门口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苏晚棠抱着胳膊,冷冷地看着她:“二婶,还有事?”
苏老-二婆娘张了张嘴,还想再骂两声找回点气势。可目光触及门槛上的男人时,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人只坐那儿,一句话没有。她就觉得这院儿里忽然降了温,连阳光都变得冷飕飕的。
“你……你等着!”她撂下一句狠话,转身一溜烟儿跑了好些远。
苏晚棠看着她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这几人就和犯了癔症一样昏头。
她转身,看向那男人:“你吓跑她了。”
男人低下头,只看着地上的蚂蚁成群结队路过,“……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算了,”苏晚棠说,“反正她也没安好心。”
她转身进屋,从锅里盛了一碗野菜粥,端到他面前:“吃吧。吃完,给你起个名儿。”
男人接过碗,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粥水,半晌,才缓缓喝了一口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苏晚棠,”她说,“青篱村的孤女,欠着债,守着半亩荒田。你呢?暂时叫阿牛吧。等你想起来自己是谁再改回来。”
男人手上动作一顿,看不清脸色,而后缓慢地点点头。
他低头,把碗里的粥喝完,然后把碗递给她,说:“……好吃。”
苏晚棠接过碗,笑说:“这是野菜粥,连肉都没有。你怕是饿傻了。”
阿牛没笑,神色认真,“没有傻,是真的好吃。”
苏晚棠摇摇头,转身去洗碗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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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捡个男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