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渍地翻整后,苏晚棠便补了些茄子和辣椒。她专门在坡顶处开了块向阳的畦,用秸秆铺了一层保暖,又罩上一层薄麻布,防着夜里的寒露。
“苏姐姐,你这是种啥呢?”阿福蹲在畦边,好奇地戳戳那麻布。
“好东西。”苏晚棠神秘一笑,“等长出来了,请你吃。”
阿福舔了舔嘴唇:“比糖渍番茄还好吃?”
“是不一样的好吃。”
阿福眼睛亮了,蹲在畦边不肯走,非要守着那畦种子发芽。苏晚棠也由着他去,自己扛着锄头去了药圃。
药圃里的当归苗长势喜人,白术籽也已经破土,露出两片子叶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黄芪苗稍慢,但也抽出新芽。
苏晚棠蹲在畦边,用手拨弄着泥土。她闭上眼,屏息静听,那声声细小的‘意识’钻入她的脑中。
“暖……”
“喜欢……”
“还要……”
细碎的声音,像是婴儿的呓语。苏晚棠笑,低声说:“知道了,明日就给你们施新肥。”
她睁开眼,起身时膝盖一软,蹲得太久了。
她扶着腰站起来,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人。
是阿牛。
他背对着苏晚棠,站在一棵老槐树下,仰头望着天空。阳光透过枝桠缝隙洒下来,在他肩头镀上一层碎金。
苏晚棠正要叫住他,忽的看见他指尖泛着光。那淡金色的光在他指尖游走、明灭,不似凡间之物。
苏晚棠的心脏漏跳一拍。
她想起前几日药圃里,阿牛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,又收走了那块黑玉,还有那恐怖的伤口愈合速度。
他是什么人?
这个念头一直绕在她心头,可始终没答案。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团雾,明明就站在身边,却觉得抓不住,好像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里。
况且,她问了,她未必可以承受。
苏晚棠放重了脚步向他走去。
“阿牛。”
阿牛指尖的光瞬间息了,他把那只手迅速隐在身后,转过身,面色如常。
“怎么还不休息?”苏晚棠问。
“不累。”
“不累也别在院里吹风,回头着凉了,还得我照顾你。”
阿牛垂下眼,不吭声。
“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她问。
阿牛抬起头,脸色似比平日更白了几分。说来也奇怪,寻常人家的庄稼汉总是风吹日晒,皮肤晒得又黑又糙。可阿牛却始终没什么变化,只是平常农活做多了,手上渐渐多了层薄茧。
阿牛抬眼看她,那双眼睛黑得看不见底。他依旧是没吭声,摇了摇头。闷葫芦一个。
“没有。”
苏晚棠不信。
她上前一步,伸手去探他的额头,阿牛下意识往回退了一步,闪身躲开。
苏晚棠的手停在半空中,皱眉:“别躲,我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。”
阿牛僵在原地,任由她的手贴上他的额头。
她掌心温热,虽不似别家姑娘细皮嫩肉,却带着点厚实的安心。她的手贴在他冰凉的额角上,像是冬日里靠近了一团烤的火热的篝火。
阿牛闭了闭眼。
“不烫。”苏晚棠收回手,狐疑地打量他,“可是你的脸色很差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苏晚棠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在说谎,无言一瞬后叹了口气。“行了,回屋歇着吧。我给你煮点安神茶,你喝了再休息会儿,今天的活儿先放一放。”
她转身去灶屋,阿牛就跟在身后。
安神茶是苏晚棠前世学的偏方:酸枣仁、茯苓、百合,加几粒龙眼肉,小火慢煎。她守着土灶,煎了半个小时后才滤出药汁,放进碗里。
“喝了。”她把碗递到阿牛面前,“安神的,喝了就睡下吧。”
阿牛接过碗,指尖擦过苏晚棠的手,手指有些微微发颤。
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苏晚棠有些气了,阿牛平日里不吭声就算了,现在明显心里藏着事儿。
阿牛没答。只是把汤碗凑到嘴边,把茶喝了个干净。
待他喝完,苏晚棠接过空碗,说:“睡吧,有事叫我。”
阿牛点点头,转身往屋里走。
*
夜里,苏晚棠被一阵细碎的声响惊醒。
她与阿牛终归不方便,他的伤势刚好些,苏晚棠便在灶屋帮他围了个隔间,拿着木板和稻草简单铺了个床铺,又用之前做新衣裳剩下的布,打了个门帘,总归别让灶灰飘进去,家里还有些旧被褥被子的,洗一洗晒一晒总归能用。
她翻身坐起,侧耳听了片刻,像是阿牛的声响。
她走到阿牛房门口,轻轻推了推。门开了,那声音更响了。
屋里黑漆漆的,月光透过窗柩洒进来,勉强可以看清屋里。阿牛躺在床上,盖着薄被,双眼紧闭。
苏晚棠以为自己听错了,正要走。瞥见阿牛的手在微微颤-抖,走进才发现,手指握成拳,青筋暴起,时不时传来几声呜咽。
苏晚棠的心也跟着揪起来了。
她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,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。“阿牛?”苏晚棠又喊了一声。
阿牛没回应。他的眉头紧锁,双眼闭着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嘴唇翕动,像是在说些什么话。
苏晚棠凑近了些听,才勉强听到点只字片语:
“……不……不要走……”
她的心,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。
她立马去探他的脉。脉象紊乱,她从来没见过这种脉象,苏晚棠神色一凛。
“阿牛,你醒醒。”她拍了拍他的脸,“阿牛!”
阿牛的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。
在黑暗里,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整个眼睛闪着金光,好似有一团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。那目光没有焦距,却极具穿透力。
苏晚棠呆愣在原地。
可那团火只持续了一瞬,阿牛眼中的金色迅速褪-去,恢复了正常的黑色。阿牛逐渐恢复了神志。
“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我……我听到响声就过来了……你刚刚在……在发-抖,然后……你、你的眼睛在发光。”
阿牛沉默一瞬,将手从她掌心抽出,迅速藏进了被子里。
“旧伤,发作了。”他闷闷地说道。
“什么旧伤?”阿牛身上的那些外伤,早在一个月前就好得差不多,如今丝毫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“……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苏晚棠无言。阿牛垂着眼,不与她对视。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。他的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看起来就像一只委屈的大狗狗。
“你骗人。”苏晚棠说。
阿牛没吭声,打定主意就是不说话。
苏晚棠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,好像又拿定主意了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你不想说,我就不问。”
“可你现在这个样子,我不能不管。你先在这等着,我去去就来。”
她掀开帘子,脚步匆忙。片刻后,外头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,还有水倒进锅里的声音。
阿牛躺在床上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手在被子里握紧。
一个时辰后,苏晚棠端着一个托盘,盘上放着几个碗,掀开帘子。
她额头出了点薄汗,走进来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凳上。
“起来,喝汤。当归生姜羊肉汤,祛寒止痛的。”
阿牛撑着身子坐起来,脸色比之前好些了。他接过碗,低头闻了闻,浓郁的肉香混着当归的药香、混着生姜的辛辣,在夜色里格外温暖。
“你杀的羊?”他问。
“方掌柜早些日子送的,说是谢礼。”苏晚棠在窗边坐下,“快喝,凉了就腥了。”
阿牛低头喝汤,羊肉炖得酥烂,入口即化。当归的药味被生姜的辛辣中和,只剩下醇厚的温补之气,从喉咙一口气暖到胃里。
苏晚棠看着他,忽地心里一软。
眼前的男人不知姓名,不知来处,不知去处,甚至连为什么留下来也不知道。可若他在身边,她总是觉得安心些。
“还有。”苏晚棠又递了一只碗,“百合莲子粥,清心火的。这是川贝炖梨,润肺的。你全吃了,不吃完不准睡。”
阿牛翘着嘴角,满脸无奈。
“……吃不完。”
“吃得完。”苏晚棠板起脸,“我守着你吃。”
阿牛:“……”
他低头端起莲子粥。
苏晚棠果真守在一旁,托着腮看着他。烛火摇曳,将他俩的影子投在帘子上,影影绰绰的,时不时的重合在一起。
阿牛吃东西不算快的,可都吃的干干净净,将碗底都刮个干净,接连打了三声饱嗝才算完。
苏晚棠等着眼皮打架,可还是强撑着不肯睡,见着他吃完,才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这才对。能吃是福,我外婆说的。”
阿牛放下碗,看着她。
“你外婆?是个什么样子的人?”
苏晚棠怔住,随即扯开一个笑颜,“是个凶巴巴的老太太,可做饭特别好吃。她总说,人这一辈子,有天大的病,一碗热汤就能好一半。而剩下的一半,就得靠睡觉。”
她说话语气像哄小孩,阿牛垂下眼,低声说:“……她说的对。”
“当然对。”苏晚棠站起身,将碗筷收拾走,“睡吧,我明儿再来看你。”
她拿着碗筷往外走,忽地停下,闷声说:
“阿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到底在瞒我些什么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阿牛坐在床上,月光将他勾勒得好似不是凡间人物。他看向苏晚棠的眼睛里,带着幽幽的深邃,仿佛可以吸人魂魄。
“等时间到了,我会和你说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
阿牛不再吭声了。他躺下去,拉过被子,闭上眼睛。
苏晚棠站了一会儿,终是叹了口气,掀开帘子。
她在院里的井水边洗碗筷,抬头看看夜色,月色清朗,星河璀璨,夜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,似温柔的手抚过她的面颊。
“老天爷,”她低声嘀咕,“你要是对他好点儿,我明年多种一畦萝卜。”
可没人答她。
刚洗好的碗筷还淌着水,她在原地用力地甩了甩,将那些烦恼甩了出去。
她摇了摇头,进屋。
苏晚棠还是放心不下阿牛。她在灶屋里打了个地铺,将屋里的被褥挪过来铺得更舒服些。弄出的动静惊动了阿牛,阿牛在里头咳了咳,算是知道苏晚棠就在外面了。
可俩人都没说话。
等苏晚棠睡熟了,阿牛这才慢慢走出来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她许久。他抬起手,想要触碰她的脸,可指尖悬在半空,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收了回来。
苏晚棠睡着的时候喜欢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,紧紧抱着被褥,睡相有点差。她的眉心还蹙着,看来做噩梦了。
灶膛里的余烬还微红,映着她的侧脸,把她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橘色。
阿牛,不,是谢淮序想把她眉心的褶皱抚平,想把她垂在耳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去,想告诉她,他守了她很多很多年,不是这一世,而是很多很多世。在那些漫长的轮回里,他一次次地看她降生,又一次次地看她惨死。
他尝试过无数种方法,可终究逃不过命运的罗网。
直到这一世,他撕开时空裂缝,从异世界把她拉了过来。
这是逆天改命。
可他的神格在一步步崩解。
他只想,再多陪她一天,再多一天。
谢淮序最终还是轻轻地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被角,悄无声息地走出屋外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8章 药膳食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