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德昌站在房外,等前头那个人送栈册进去的时候踮起脚往里头看了眼,却没看到现在做主的大奶奶,只看见一点异常素净的衣角。
他摸摸自己手里厚厚的本子,有些焦躁的在原地转了几个圈,不多时,前一个进去的出来了,李路客客气气的请他,宋德昌摸了摸自己腰间别着的硬硬的东西,定了定心,带着身边的徒弟推门也走了进去。
一打开房门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,他起的一身鸡皮疙瘩,又打了个抖,缩着肩膀绕过摆在门前的屏风,这才看见坐在那里穿的很厚实的人。
才到秋天,这人穿的像是进了冬似的,浑身都挡的严实,只露出一张含笑的脸跟一双纤细的手,那双眼缓缓的落在他身上,微笑着点了两下头,“宋栈司。”
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近看这位大奶奶,这么近打量这位新上来管事的东家,看着面相不恶,温温柔柔的,嘴角一直噙着笑意。
非笑不说话。
宋德昌暗暗在心里道。
“大奶奶。”宋德昌双手举着栈册,向前走了一步举到青藤面前,“德聚坊的货已全部登好,空了几个货栈,堆满了几个,这里头都记着,您过目……”
青藤“嗯”了声,伸手接过栈册,一边看,一边随口问,“我听说宋栈司已经干了有五年了,手底下管的货栈也是最多的。”
“是了……”
宋德昌回应了一句,站在青藤旁边那个半大小子就捧着一个瓷杯过来了,本来以为是茶,他瞥了一眼,里头却白花花的,是水。
没见过在这时候喝白水的,他一下子警惕起来,先把杯子接过,又看了眼青藤,疑心他是不是想换自己人让他腾地方,这里头给他下了让人穿肠肚烂的毒药。
他看了青藤好几眼,坐在那里的人似有所觉,撩起眼皮瞥他一眼,“我喝了茶水睡不着,宋栈司要是喝不惯白水,一会儿让他们新沏一壶送进来。”
什么意思?
他要喝白水,底下人要是跟他一心,认他,就跟着一起喝白水表忠心?
宋德昌想了又想,还是把那杯水一口气喝了,然后把杯子递还给那个半大小子,笑着跟青藤回话,“这水才是最好的东西……”
青藤笑了声,听不出来什么,又看了几眼鬼画符的栈册,干脆直接放下了,看起来很头痛的揉了揉脑袋,“我初来乍到,宋栈司经验多,不如直接给我讲讲现在到底如何罢……”
宋德昌拱了拱手,“现在与从前,其实都大差不差,货栈是自家的,放谁家的货都一样,要硬说有什么不同……”他拖长音调,观察着青藤的表情,青藤则是露出一副极感兴趣的模样。
“不同?”
宋德昌表情很惭愧,“这德聚坊的搬货工人很不规矩,到处抛掷那是常有的事,也不好好存放,我在旁边盯了半天,看到的都叫他们重放了,可肯定有纰漏……就是怕他们的货叫他们摔坏了放霉了,到头来反倒怨在咱们头上,反倒最后扯皮惹上官司。”
“依照你的意思,这德聚坊是不如原先的周老板了?”青藤按着桌上那账本,摞不紧不慢问。
“这、这……”宋德昌却像是很惶恐,“我不敢妄言……”
宋德昌低着头,但到底是站着,还是高,青藤坐着能把他脸上的表情看个**不离十,他重新靠回椅背上,晃了晃脚尖,“宋栈司是本地人?家里都是做什么的?”
“是本地人。”宋德昌不明所以,但还是回答,“太太在府里做事,儿子在读书。”
“读书人?”青藤赞叹,“那真不错。”
“是……”提起自己的儿子,宋德昌脸上浮现起一抹自豪的笑,“他书读的好,我就是再怎么着,也得供他读出个名堂。”
青藤点头,“出去读书,身上却是要带足银钱,倒不是摆阔,出门在外,万一有个好歹的,也不至于局促……”
“是……”宋德昌笑着点头。
“既如此。”青藤说,“宋栈司管那么多货栈辛苦,那便涨涨月俸吧。”
宋德昌没想到居然有这种意外之喜,连连弯腰道谢,脸上洋溢着笑,看向青藤的眼神也热切起来,青藤也朝他笑,站起来往窗子那走,一打开,外头的风直往里头蹿,把屋子里的热气都顶散了,一股冷风扑到他脸上,他又打了个颤,还是上前关环,“大奶奶当心身体,虽然才入秋,但这风一吹,人也受不了。”
青藤的脸有些白,皮笑肉不笑的回头看他,“我倒还不至于怎么样,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,宋栈司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。”
宋德昌一懵,叫青藤突然变脸打了个猝不及防。
“周老板的银钱不好拿吧。”青藤拍了拍桌上高高的一摞,笑盈盈的饶过他,“过往吃回扣也就罢了,现在还收他的银钱来给我上眼药。”
宋德昌看向那些边缘泛黄的账本一惊,下意识往腰后一摸。
青藤眼尖的看见他的动作,嘴角的笑收起了一点,“宋栈司这是摸什么?难不成是拿什么利器,随时准备给我来一下?”
宋德昌悻悻地笑,“大奶奶您误会了……我说的确实是实情,除了我还有别的伙计也看到了。”
青藤却已往外走了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,你心里清楚,我心里也清楚,何必装糊涂呢?”
宋德昌脸色变了又变,跟身边带着的徒弟对视一眼,彻底沉了下来。
是,他从前是拿了周老板的回扣,今天也拿了他的钱来给这大奶奶上眼药,可这是他想的么?
活在这个世上哪里不需要银钱?
现在德聚坊已经摆平了大奶奶,自然不会在他那里多费功夫,他算个什么东西,他还能拿到几个子?
熙熙攘攘皆为利来,他想要对自己有好处的人回来哪里有错?
这男人、哼、这男妻,自己一口气要吃个大胖子,一口肉汤都不给他们留!
青藤在前头,已开了门,他看这男妻的后背,只觉得看着单薄纤细,肯定不是他的对手,更何况,他手里可是有、有——
身后脚步声有点急促,青藤立马转身去看,只见拿宋德昌手里居然握着一把枪!
他着实吃了一惊,但并不十分害怕,伸手拨开挡在两人中间的富贵,上前一步迎上去,这人见他凑过来,自己退后了。
“怎么,宋栈司这是要在这光天化日下把我给打死?”青藤冷冷道,“打死我是小,反正我就一个人,死了就死了,也了无牵挂的,你可是拖家带口,在这儿活了一辈子,怎么,周老板能给你打死人兜底?”
宋德昌有些急了,嘴唇抖了两抖,“大不了我去坐牢就是了!”
“然后周老板给你养儿子?”青藤笑盈盈的反问,伸手抓住他的枪口,“宋栈司,你好好想想,想明白,想仔细,别叫那点银钱冲昏了脑袋,你进去了,谁能老老实实给你养儿子?”
“怕是过去收了人家太多钱,早就被看不过眼,一便推出来当枪使。”
“想想你着几年兢兢业业做事积攒下的,再想想你儿子老婆。”
握着枪的另一端力度早软绵绵了,宋德昌本就不是那么坚定,青藤抓着枪管,握着慢慢压下去,“是了、我今日与你这般,又不是为了撕破脸皮来的,只是不这样,你又如何肯与我打开天窗说亮话,你听我的,照旧当你的栈司……”
“亢亢——!!”
话音未落,耳边突然炸开两声枪响!
这声音太近,一时片刻他竟无法辨认到底从何处来,对面包厢的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,宗明后手里的枪管还冒着热气,拍了拍掌,“小嫂子真是伶牙俐齿。”他揶揄,“我在里头听的腿都软了……”
青藤的目光越过宗明后,探入房内,地上趴着个脸朝下的人,身下正着淌血……
青藤倏的笑了:
“我看见二爷的枪,腿也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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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嫂子真是有胆识,我一出来见小嫂子徒手握着枪,实在是吓的不行。”
宗明后拎着茶壶给青藤倒水,端着放到他面前,嘴里一口一个嫂子,语气却不见多尊重,嬉皮笑脸又黏糊糊的。
青藤不知道他听到多少,也不敢打包票这二爷不会突发奇想在背后搞他,只是笑着不说话,用余光瞥了眼依旧趴在地上的、偶尔发出一些抽气动静的人。
宗明后顺着他的余光一看,笑吟吟的把枪放在桌上,朝青藤的方向推了推,伸出一条腿踢了踢,那人再度发出痛苦的呻吟声,“崩了两枪还不死命真硬。”
“嫂子知不知道这是谁?”宗明后见青藤不接话,自顾自道,“这是个副厅长,管钱的,手里没家伙,还敢过来跟我叫要扣我的钱,没钱我怎么养兵?只好一枪崩了。”
“扣钱这不是要我的命么?”
这话听的青藤想笑,翘起了一点嘴角,看宗明后顺眼了些。
宗明后凑近,“小嫂子,在这儿,手里光有钱没用,要是下次再有人拿着家伙抵着你,你再去赤手空拳的夺枪?”
青藤稍微抿了点茶,水有了味道好入口,就是喝了真睡不着,他只尝了一点就放下,“那二爷有何高见啊?”
红润的唇上沾了茶水,湿润润的,随着他说话微微一动,宗明后盯着看了几秒,点了点放在桌上的枪,又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人,“嫂子有胆识,我喜欢,就是不知道这胆识有多大。”
“咱们要是志同道合,嫂子往后只管往前走,我给你带兵在后头镇着。”
他笑着伸手,“嫂子请吧?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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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第五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