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黑的眼珠一转,整个人都埋在宽大的衣衫里,只露出雪白的脸颊和红润的唇,那么古典的样貌,像水墨画一般,偏偏嘴唇那么红,眼睛那么黑,像是艳鬼一般。
宗明后盯着他看,从怀里掏了张手帕出来,“嫂子擦擦手。”
青藤把枪放下,神情有些冷淡的接过,先是招了下手,示意富贵跟上,随后客客气气跟宗明后一笑,绕过地上趴着的人往出走。
嘴唇微微上扬着,眼里却没什么笑,宗明后踢了踢地上趴着的人,确定已经死透了,立马追了出去,亦步亦趋跟在青藤身后,轻轻的咂摸了一番青藤刚才握着枪的表情。
他这小嫂子真是、真是……
够味!
“嫂子要回家?”
“是啊。”青藤说,“办完事当然要回家。”
“嫂子怎么回去?”宗明后贴在他身边,“我的车就在外头,一起回去算了。”
“好啊,那就麻烦二爷了。”
青藤并不拒绝,跟在他身后的李路动作停了一瞬,看着几乎要贴在青藤身上的宗明后,硬是往前挤了一步,从怀里摸出那个温热的铜手炉,“大奶奶。”
他正好觉得有些凉,伸手接过揣进怀里,富贵就小跑到前头给他理了理袖口,一点点抚平不留缝隙。
宗明后看着这俩一左一右,自己反倒被挤到几步开外,不阴不阳开口,“嫂子身边这俩伺候的眼里倒是有活,显得我呆头呆脑似的……”说着,他咧嘴笑了笑,直接脱了身上那件很是齐整的外套,伸手就给青藤披上,很是正经道,“弟弟也尽尽心。”
陌生的气味扑面而来,青藤还没作别的反应,披在身上的衣服就要滑下去,宗明后一脸自然的搭上他的肩,调笑道,“嫂子小心点,衣服都要掉了。”
衣服是被按住了,放在肩膀上的手也不肯收回去,青藤自然而然的拽着衣服紧了紧,“倒是麻烦二爷了。”他漫不经心道,“好像我是泥做的似的。”
“嫂子哪里是泥做的。”宗明后依旧在笑,胳膊圈的更紧了一些,“我看嫂子是玉做的还差不多。”
“玉啊泥啊的有什么差别。”青藤瞥他,“摔一摔就坏了。”
宗明后被这一眼瞥的脊背一麻,喉结滚了两滚要说话,却不防后头的人像只小牛犊子似的撞上来了,他脸一拉,稳住身体看撞上来的人,呵斥,“主子说话你上来显什么眼!”
李路不笑,也不耷拉脸,“大爷让我好好伺候着大奶奶,我一时心急,二爷莫怪。”
这声大爷一出,宗明后仔细打量他几眼,这才发现李路有点眼熟,“你是我大哥身边的人?”
李路“嗯”了声,很老实的低下头。
宗明后不以为然的笑了,没理会李路,反倒跟青藤说话,“瞧瞧、不知道还以为我大哥怎么了呢,拜堂的时候撇下嫂子一个在前头挨着,现在反倒派人来跟着嫂子。”
“不知道的以为是看重嫂子。”宗明后笑笑,“知道的,这怕是专门让人盯着嫂子吧?”
“看不看重的这不好说。”青藤站在路边,风吹的他脸有些白,“到底是要同床共枕的夫夫,哪里有隔夜仇,那天的事早就过去了。”
同床共枕四个字一出,宗明后开车门的动作就一顿,回头看了眼脸白的跟什么似的青藤,还是打开门先让他进去,等青藤进去了,他没跟着进,反倒是关了门看外头那俩奴才。
上眼药没上成,他心里不痛快,对着这俩懒得笑,尤其是对他大哥派出来的那只看家恶狗。
“这车上坐不下四个,把你们谁撇了也不合适……”他掏出了几个银元,“这样,你们自己叫车回去,我掏钱。”
富贵隔着车窗往里看,窥见青藤脸上的神色,伸手接过银元,李路却不大肯退,依旧重复,“大爷让我跟着大奶奶。”
宗明后差点笑出声,脸一沉,“怎么着,我能把我嫂子给卖了?”
“跟条狗似的,非得守着闻着味才安心?”
“滚一边去!我大哥那我自己去说!”
青藤闻着机油味的热风,把窗户打开了一点,站在外头的宗明后终于上了车,上了车就跟他笑,“嫂子,我这车怎么样?”
“别的看不出来。”青藤贴着门坐,“有热风倒是新奇的很,从来没见过。”
“这是新款的汽车,国内没多少,那些租界里的洋人开的多,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用上,说不上来好坏,时热有时不热的,听说还闷死过人。”
青藤微微一顿,掀起眼皮看他,“那二爷当心些,咱俩别都闷死在这儿,我还没活够呢。”
“一起死倒也不算差。”宗明后笑的没皮没脸,直往他这里贴,“直接成了一对苦命鸳鸯。”
“谁家嫂子跟小叔子是一对鸳鸯?”青藤反问他。
“哪来那么多规矩?”宗明后说,“谁又说不行?再说了,那天拜堂,先跪在嫂子旁边的可是我。”
“拜堂的可不是你。”青藤伸出一根手指,把快要贴到自己脸上的宗明后推开,“就算是你,那你又要怎么着?”
“要真是我,那就是我大哥不要脸。”宗明后抓住青藤的手指大言不惭,“居然跟弟媳睡一张床上,好不要脸!”
青藤轻轻的笑了一声,脸上看不出什么。
谈事的酒楼离家里并不远,汽车又快,没一会儿就到了家门口,青藤下车,宗明后紧随其后,还没跟着青藤走几步,另一个穿一身浅蓝色衣服的兵就从里头迎上来,显然是等候多时了,那兵上来要说话,见青藤站在旁边,便又站住了。
青藤瞥了他俩一眼,转身面对着宗明后,“二爷去办自己的事吧,已经平安到了家门口,再怎么也丢不了了。”
宗明后明显还想跟着他,那个兵凑在他耳边不知说了几句什么,他一下子停了脚步,但还是一副极其依依不舍的样子,“嫂子……”
青藤跟他笑,“二爷去吧,我日后说不准还要仰仗二爷呢。”
宗明后走了。
青藤往宗府里走,现在风大,也过了活多的时候,大家都窝在屋子里,外头冷冷清清安安静静,他一个人并不着急,慢悠悠的晃,后头传来奔跑的声音,富贵追上来了。
富贵脸红着,像是跑回来的,喘着气,快到青藤跟前就停下,喘匀了才跟上去,此刻周围没别的人,他才开口:“那二爷算个什么混账东西,您实在没必要因为那些枪啊兵啊顺着他。”
“那我去找谁要枪要兵啊?”
青藤略略回头,富贵赶忙凑上去,稍微一偏头,把耳朵朝着青藤听他说话,青藤伸出手,似有若无的轻轻抚了下富贵的耳朵:
“什么大爷二爷的,都不重要,你才是一直跟着我的人,与他们自然不一样。”
“你明白我想要什么、要做什么,日后就不要再说这些话了。”他收回手,发出一声轻轻的、上扬的“嗯?”
富贵低下头,闷闷的“嗯”了声。
道理他都明白,可宗明后简直太过可恶!
臭痞子!不过仗着手里有几个臭兵!
-
富贵伺候青藤脱衣,再挨个把衣服收好,他用眼角的余光去看坐在那里沉着脸色的大爷,心里又骂了他几句。
神经病!摆着个臭脸给谁看!要不是手里有几个臭钱,他们少爷根本不会理他!又瘸又老!
神经病!
青藤摸出身上装着的小东西,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,他瞥到富贵的眼神,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拍,“出去。”
动作不轻不重,但指尖有些凉,富贵摸了下自己的额头,又看了眼耷拉着脸的宗延庆,低声“是”了声,这才退出去。
青藤轻手轻脚走到宗延庆面前,“大爷怎么了?”
宗延庆怪声怪气“哼”了声,转了个身,不正面对着青藤。
青藤嘴角微微翘起,又走近一步,伸手捧住了他的脑袋,宗延庆愕然的睁大眼抬起头看他,脸色却已然不像刚才难看了。
像狗似的,闹脾气,摸一摸就好了。
青藤漫不经心的捧着他的脑袋,干脆抱在了怀里,宗延庆不挣扎,脑袋顶在他胸前,脖子却直挺挺的僵着,仿佛还在坚守他那所谓的表面夫夫,他觉得好笑,也笑出了声,宗延庆就警觉的再次抬头看他,没看几秒,又被青藤给按回去了。
青藤摸狗似的在他头上来回捋了几把,“大爷这是怎么了?”
好容易软下来的人“噌”的一下又僵了。
他怎么了?
他怎么了?
他要死了!
宗延庆的鼻尖全是青藤身上那种让人感到暖和的香气,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陌生的、十分让人不快的味道,若有若无,他仔细的去闻,反倒消失不见了。
“你跟谁一起回来的?”
宗延庆很不快的问,用劲的把脑袋往他怀里拱,闻来闻去,一边闻,一边问他,“你身上什么味儿?”
真像个狗似的。
“今天出去见了些栈司,或许是不小心沾上了吧。”青藤的手虚虚的搭在他的脑袋上,衣服都被宗延庆蹭的皱巴巴的,“我在外头碰到了二爷,二爷说他也要回来,他有车,反正顺路。”
他伸手玩宗延庆软软的耳朵,很是新奇,“我之前都没坐过汽车,跑的真快,还暖和。”
宗延庆没抬头,依旧在闻,埋在他怀里说话声音都发闷,“汽车而已,买一个就是了,以后不要跟他走太近。”
“好呀。”青藤伸手扶着宗延庆的脸叫他抬头,笑盈盈的摸了摸,“那大爷给我买个车,以后就坐大爷的好不好?”
他的手很软,不太热,随着动作那股香气又扑了他一脸,宗延庆疑心他这香里头是不是加了什么蒙汗药,不然他怎么闻了一阵阵发晕?
宗延庆不由自主的抓住他的手,把他冰凉的指尖握在掌心,“怎么这么冰,出去他们不给你带铜手炉么?”
青藤把自己另一只手递过去,宗延庆很快抓住,也捂上,“带了的,哪里是因为这个冰。”他的两只手都被宗延庆抓着,干脆稍微低了低头,用鼻子贴了下他的额头,“是今天有个从前吃回扣的栈司带着枪来找我,我可吓坏啦……”
“岂止手冰。心也冰的很呢。”
宗延庆一楞,随即皱起眉头,“我叫李路跟着你,他是做什么吃的!”
“不关他的事。”青藤依旧笑着,“那人突然掏枪,谁能反应过来呢,再说了,我也没伤着。”
“真没事?”宗延庆问。
青藤已经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,闻言作势要解扣子,“大爷要是不放心那就自己来看看罢?”
宗延庆又瞪大了眼,长着副很灵光的样貌,却常常在他面前显出一副蠢态来,脸红,耳朵红,脖子也红,满脸谴责的样子,站起来在房里转了两圈,强调道,“我们只是表面夫夫!”
抱着他的时候怎么不说?
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的时候怎么不说?
嘴上一本正经,拱他的时候倒是很欢快。
青藤只是笑,“不管您怎么说,在我心里,您就是我的丈夫,要如何,那也是应该的……”
他、他……
他又说这种话!
宗延庆涨红着脸,转过身背对着青藤。
好吧好吧、他今天也吓着了,回来想在丈夫这里索取一些温情也是情理之中,他不应该在这时候对他这么苛刻。
相反的,他应该尽一些丈夫的责任才是。
想通了这些,宗延庆轻轻咳了一声,转过来,可本该站在哪里青藤却没了踪影,刚撑起来的气一下子泻了个干净,他茫然的睁着眼,在房里环顾一番依旧没见人影。
宗延庆:“……”
“李路!你人呢!进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