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绕着城墙附近的外城一路挖了两条街，前面豁开一座大院子。围墙塌了大半，院里一棵枯树，足有两人合抱粗，光秃秃的枝丫朝天戳着，树下一圈青石铺地。几间残破的屋子歪在院角，门窗早烂没了，黑洞洞地张着嘴。
陶晚在院中站定，凝神一探，枯树底下有好几个冒着光的遗物，灵力直往外冒，不比那颗灵珠差。
她刚想开口，就听有人喊了一嗓子：“你们看，这地上全是神族遗物！”
其他人赶紧凑了过来，只见院子的沙面上，东一只西一只散着不少遗物，好些半埋在沙里露着角。
众人轰的一下散开，见地上有就捡，见沙面鼓包就刨，谁也顾不上谁。像着了魔似的疯抢起来，连阿织也不例外，筐里的东西转眼堆出尖来。
只有林越一直站在几步外，没动铲子，目光在院中的断壁间缓缓扫过。
陶晚站在院子当中，看着眼前这场面，慢慢皱起眉。地上那些“好东西”，她一样都没探着。她心里直打鼓，难道是自己这一路探下来，感知耗得过了头，出了岔子？
她不信邪，闭上眼，把感知重新扫过每一只筐。大家争抢的遗物，全都没有气息，和石头一样。
可睁开眼，那些东西明明就在眼前，一件件灵气外溢，光晕浮在表面。
陶晚刚想再仔细凝神探一下，只觉一阵天旋地转，似有两股劲在她脑子里撕扯。
她猛地甩了甩头，喘着粗气低声道：“这不对……有问题，这里有问题！”
眼前的空间，开始变得扭曲起来，她忍着晕眩走向阿织。
阿织正蹲在沙地上，背对着她拼命刨沙子。
陶晚喊了一声：“阿织。”
阿织没应。
陶晚又喊了一声，伸手搭上她的肩。
阿织的动作猛地停了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一点一点转过头来，只见那张脸上没有眼鼻五官，整张脸只剩一张脸皮。
陶晚吓得“啊”的一声尖叫，一下退出两步，两眼发黑。
突然，阿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：“阿晚，你怎么了，快醒醒。”
陶晚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软褥的床上，光从窗棂漏进来，在墙上落了一块明晃晃的光斑，灶上咕嘟咕嘟炖着东西，饭香一阵一阵飘进来。
窗外有鸡叫，远远的，还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，声音拖得长长的。她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，手指在被面上来回蹭了两下。
阿织坐在床边，手里端着半碗水：“怎么？睡傻了？快起来吃东西，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。”
陶晚一阵懵：“我们……不是正在烬墟里面吗？”
阿织皱了皱眉：“烬墟？那不都一个月前的事了吗？早就回来了，你怎么回事？”
陶晚努力去想，想到击杀蛇怪，想到那颗枯树，她皱了皱眉，往后想脑子又一阵眩晕，等眩晕过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画面，她们拿着满院子的遗物回了城，在旧城买了一处大院子，星核多得花不完。
陶晚呆呆地点了点头：“我好像是睡迷糊了。”
阿织笑道：“怎么又梦到烬墟了？你这一个月都梦到多少回了，看来上次去给你留下不少阴影。不过以后再也不用去卖命了，好好过日子就行了。”
陶晚冲她点头笑了笑，诶了一声，起床跟着她去了正屋吃饭。
桌上摆着一盆炖得酥烂的肉，白面馒头冒着热气，还有一锅稠稠的肉汤，油星子漂在面上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陶晚喉头动了动，她突然想到：“阿砾呢？”
话音刚落，一个小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，是阿砾，浑身脏兮兮的，一看就是刚去哪里玩了。
阿织笑嗔了她一句：“真是个泥猴子，把手洗了，过来吃饭。”
阿砾转身去洗了手，不一会儿便回到屋里，坐在陶晚旁边对她笑了下，转头扒拉着饭菜吃起来。
阿织把一碗饭推到陶晚面前：“快吃吧。”
陶晚拿起筷子，夹起一块肉，就往嘴里送，就在这时，她的右肩被人重重拍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，身后空荡荡的，阳光里一个人影也没有。
阿织抬眼：“怎么了？”
陶晚摇了摇头：“没事。”
她把那块肉塞进嘴里，咬了一口，肉在嘴里嚼开，什么味道都没有，只有一股腥味在舌尖上爆开，黏糊糊的，像有什么活东西在舌头上蠕动。
陶晚皱眉，又嚼了嚼：“这肉坏了？”
阿织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，吃得正香：“怎么会，晌午才买的。”
陶晚扒了一口饭，白米饭进嘴，干得像沙子，又苦又涩，噎在喉咙口，咽不下去。
突然右肩又被重重拍了一下，比刚才更重。
陶晚心里猛地一跳。谁在恶作剧？！她没有回头，闭上眼，凝神往四周探去。
识海刚铺开，周围的景象就开始崩塌。墙壁、桌凳、饭菜、阳光，像水里的倒影被一只手搅碎，一块一块剥落下来。
她心里一慌，猛地睁开眼，就见林越站在她旁边，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，而她正坐在地上，手里捏着一个灰扑扑被咬了一半的虫子。周围是破败的屋子，黄沙从塌了半边的墙豁口灌进来，风呜呜地响。
陶晚一个激灵丢掉了手上的半截虫子，从地上爬起来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冲到墙角干哕了起来，直呕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林越将水囊递给她，陶晚喝了两口，缓了过来：“奇怪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林越悄声告诉她：“从踏进这院子我们就中了瘴气，惑人心神。不要相信眼前看到的。”
陶晚看了林越一眼，心里一慌，那阿织呢！她拔腿往院子冲去。
院子里，阿织呆滞地坐在地上。燕徊，石柱和其他人全都一个样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，目光呆滞，嘴里低低地笑着。
陶晚上去拍阿织，阿织完全没有反应。
林越开了口：“没用的，找不到那精怪的藏身之处，他们醒不过来的。”
陶晚抬眼看向林越，声音发紧：“什么精怪？”
林越低头想了一会儿：“看这情形，应该是沙狐成了精。”
沙狐。陶晚知道这东西，沙海里的寻常畜生，偷鸡摸狗，见人就躲。
不过林越一直和他们呆在一起，说是沙狐成精，他是怎么知道？而且他怎么没事？
她满眼戒备的盯着林越：“沙狐精？你是怎么知道的？还有，你怎么没事？”
林越笑了下，从衣领里摸出一件东西，托在掌心。是一面掌心大的铜镜，缺了一角，系着根旧红绳：“这是我祖父留给我的，叫定心镜，可定心神，破迷雾。”
陶晚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了，这世界还有这等好东西，眼里的戒备收了几分。
林越将定心镜收回衣领，陶晚见他不打算解释别的，也没好意思再问，毕竟刚刚人家也是救了自己，免于吃那恶心的虫子。
陶晚不再想其他，闭上眼睛，开始仔细感知周围的异样。这大院子，除了枯树下那些冒着灵气的遗物，似乎没有其他不一样的地方。
不对，这枯树根下有问题。枯树空心本不稀奇，可她只能探到两丈深，如果这空的地方，连着更深的地方呢？
她快步走到树前，抄起铲子挖了几下，树根下一个洞口漏了出来。
陶晚把感知顺着洞口一点点往下铺开，这洞笔直向下，像一口竖井，探不到底，粗细刚好够一个人钻下去，想必应该就是沙狐掏的洞了。
她想进去，又想到那条三头蛇怪，心里就打突突。眼看太阳西斜，天马上要黑，陶晚决定明天再想办法，先把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。
她和林越把院子里的人一个个拖出了院子，拖到城墙外，众人还是那副呆傻模样，不喊不动，脸上挂着笑。
夜里，两人在城墙边升起一个火堆，压着墙根。
陶晚靠在墙边，盯着火苗出神。想着之前的事情，为啥自己会被拍醒，其他人怎么拍都醒不过来，难道这林越也是精怪的幻的？
陶晚赶紧闭上眼，把感知落到林越身上。对方呼吸平稳，心跳有力，气息也确实是林越的，她睁开眼，舒了口气。
林越看着她温润一笑：“怎么了？怕我是精怪变的？”
陶晚脸上讪笑了下，尴尬的看向火堆没说话。
空间中安静了许久，林越先开口搭了话：“不知为何，我总觉得似乎以前在哪里见过你。”
陶晚愣了一下，话到嘴边还没出口，感知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她猛地站起身，朝那棵枯树的院子方向看去。
还没等她有动作，林越一步越出，朝那个院子方向掠了过去，一步数丈，瞬息消失在了夜色了。
陶晚压着嗓子喊了一声：“林越！”
她想追过去，脚刚迈出半步，又硬生生收了回来。阿织他们还躺在墙根下，她不能丢下阿织他们不管。
陶晚急的直跺脚，转头却发现阿织缓缓站了起来，接着燕徊、石柱也一个接一个的站了起来，脚步僵着，缓慢朝她这边走。一双双眼睛空洞洞的，直勾勾地盯着她。
陶晚后退了半步，攥紧了短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