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亮，众人便收拾停当开始出发，路上气氛略有些凝重。
向导走在最前头带路。陈师傅走在中间，怀里鼓鼓囊囊塞着七八只空布袋，咧着嘴笑：“多带几个袋子，省得到时候不够装。”
“陈师傅，你这是打算把整座城搬回去？”石柱憨笑着问。
“搬得动我就搬。”
众人哄笑一阵，气氛稍稍缓和了些。
约莫走了两个时辰，枯树渐渐多起来。说是树，其实都是半截埋在沙里的朽木，枝丫早被风磨得光秃秃，黑黢黢地戳在黄沙里。不远处一道残破的城墙横在众人眼前，断口参差，塌了半边的城楼歪斜着，压着一角灰蒙蒙的天。
燕徊停下脚步，踩了踩脚下的沙：“停。就从这里开始。”
陶晚闭上眼，把感知铺开。方圆十丈之内，沙底的东西一样样在识海里浮出来。她睁开眼，指了几处：“那边三步埋着铁器。那边五尺，两粒星核，挨得近。”
石柱抡起铲子就刨，两铲下去翻出半截锈刀和两粒下品星核。他咧嘴：“绝了，这姑娘真绝了，一踩一个准。”
向导盯着陶晚看了好一会儿，半晌才开口：“我在这沙海里走了几百年，没见过探得这么准的。”
城外的东西不多，拢共几十枚下品星核，外加一堆锈得看不出模样的铁器，众人决定直接进城挖。
离城墙门不到百步远时，陶晚忽然停住脚步。
识海里，一团灰蒙蒙的东西盘在十步外的沙下，粗得像口缸，气息阴冷。它身下压着一团极亮的光。她压低声音：“前面十步，沙下往下挖一丈半，埋着个很亮的器物。只是那上头，盘了条蛇。”
“蛇？”石柱的声音都尖了。林越皱眉瞥了他一眼，他赶紧捂住嘴，噤了声。
沙丁父子对视一眼，问燕徊：“燕队长，挖不挖？”
燕徊想了下：“不挖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队伍里两个沙卫先不乐意了：“来就是为了挖宝的！见条蛇就缩，那还探什么沙，趁早解散回去算了。”说完还不满地瞪了石柱一眼。
陈师傅也开了口：“要不就挖了吧。一条蛇而已，咱们这么多人，还怕它？”
燕徊垂眸看了看那片沙，无奈道：“那就挖吧。反正你们都签了契，你们不怕，我没意见。”
两个沙丁得了话，抡起铲子就开挖，沙土翻飞。陶晚没动，闭着眼，感知一直锁在那蛇身上。挖到一半时，那蛇忽然动了下。
陶晚眉心一跳，喃喃道：“蛇有……几个头？”
旁边有人听了直乐：“蛇还能几个头？当然是一个！”
陶晚睁开眼，直直看着燕徊：“三头的蛇？！”
燕徊瞳孔一缩，猛地喝了一声：“快撤！别挖了！”
晚了。沙面轰地一鼓，一条三头蛇怪破沙而出，五丈来长，磨盘粗的腰身一拧，鳞甲刮着沙地，沙沙响成一片。
三个头同时昂起，竖瞳死死锁住众人，血红的信子嘶嘶地吐着。没等众人反应过来，三个头一齐喷出一蓬黑绿的毒雾，裹着腥风罩过来。
陶晚只觉手脚一麻，脑子发沉。是毒雾！她一把扯下衣摆捂住口鼻，闷着声喊：“缠住口鼻！别吸气！”
众人手忙脚乱，撕衣角扯布条，胡乱往脸上缠。
那蛇怪三个头轮番咬人，刚躲过一个，另一个已经咬到跟前，蛇尾横扫，一个沙卫躲闪不及，被狠狠抽飞出去，砸进沙地里，半天起不来。而且它在沙地上快得出奇，贴着沙面游走，众人根本甩不开它。
燕徊厉喝一声：“往城里跑！别在沙地上跑！”
众人拔腿就往城墙跑，那蛇怪追在身后，鳞甲刮沙的声音越来越近。沙丁父子连滚带爬，一头扎进半塌的屋子里，缩在墙根不敢露头。其他人见跑不过，反身迎了上去，把蛇怪围在当中。
阿织一把将身侧的陶晚甩到身后，喝道：“你躲好！”
陶晚抿了抿嘴，双手举着短刀，站在后面时刻准备着。
几把刀剑同时递出，石柱抡着铲子往三头蛇怪身上砸。可那蛇怪三个头各管一处，刀刚刚递到跟前，那边蛇头已经咬过来，毒雾一口接一口的喷，逼得人睁不开眼，尾巴贴着沙面横扫，专抽人下盘。
另一个沙卫反应慢了半拍，被一蓬毒雾兜头喷了个正着，脸色刷地青紫，手脚发僵，咕咚一声坐倒在地。陶晚就在他身后，眼疾手快的冲了上去，一把抓住他的后领，往墙根底下的风口处拖去。
剩下的人围着蛇怪打了半天，愣是近不了它的身，不多时便都挂了彩。
陶晚看得着急，提着短刀就要上去帮忙，被阿织一眼瞪了回去。
她眼睁睁看着那边石柱一个躲闪不及，被逼进墙角退无可退，蛇头探到他面前，口一张，毒牙几乎戳到他脸上。就在这时，一道人影从断墙上跃下，刀光一闪，正砍在最近那个蛇头上，一颗头应声滚落。是阿织，她落地，双刀上滴着血，把石柱挡在身后。
石柱的谢字还卡在喉咙，却见那断口处皮肉一阵蠕动，肉芽翻涌，一个新头从里头钻了出来。
阿织离得最近，被新钻出的蛇头喷了一脸的毒雾，她闪避不及闷哼一声，半边身子一软，刀险些脱手。其他人盯着那个新头，齐齐倒退半步，石柱嗓子都变了调：“这什么邪门的怪物！”
石柱也顾不上怕，一把抓住阿织的胳膊，拖着她就跑，蛇怪在他们背后紧追不舍。石柱拖着阿织连滚带爬，吓得哇哇大叫，手却半点没松。
就在蛇头要咬上他俩的当口，一道人影从蛇尾方向掠过来，青锋剑一递，生生把那个头挡了回去，是林越，他衣摆上还挂着几道口子。
陶晚也顾不了许多，冲上来一刀砍在蛇尾巴上，蛇尾横扫，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，后背重重撞上残墙，闷响一声。她眼前一阵发黑，五脏六腑像被搅了个个儿，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，半天没缓过来。
这样下去不行，这蛇怪的头既然是从皮肉里面翻出来，那它内里定有乾坤，陶晚忍着碰撞带来的疼痛，集中心神，把感知放到蛇怪身上。
这是陶晚头一回试着去感知活物的内里，起初她依然只能“看”到些皮面上的东西：蛇的呼吸，心跳的闷响，鳞片底下肌肉的蠕动，和周围乱糟糟的一起。
她屏息凝神，把周围的一切一点一点挤出去，识海里，只剩那蛇怪。然后她看到了，蛇腹深处，竟还藏着三颗头！
仔细看，三颗蛇头眼珠缓缓转动，围着一团搏动的东西，是那蛇怪的心脏！这三颗头把心脏护得严严实实，一丝缝都不漏，陶晚只觉得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。
“砍掉它一颗头！”陶晚猛地睁开眼，嘶声喊。
林越收起眼底的疲色，目光沉了下来。握剑的指节一寸一寸收紧，凝核境的灵力顺着臂膀灌进剑身，剑身嗡的一声轻颤，他拧身递出一剑，又快又狠，正削在最近那颗蛇头的颈根上！随着血线飙出，那颗头滚落在地，眨眼间新的蛇头重新长出。
陶晚更是眉头直皱，本以为那蛇怪腹中少了一颗头护心，便可让林越直击心脏。谁承想，蛇怪腹中剩下的两颗头往中间拢了拢，把心脏护得更严实了。
陶晚不由暗骂一声，无奈地喊了一句：“还得砍掉一颗。”
正拼命抵挡蛇头的林越偏过头，眉毛拧成一团，看了她一眼，眼神又急又厉。
林越提剑再上，可蛇怪刚刚吃亏长了教训，三个头护着彼此，毒雾一口接一口，剑根本递不进去，他步步后退，身形已经有些不稳。
陶晚看在眼里，手心全是汗，她弯腰捡起一块大石头，抡圆了，使出全身力气，重重砸在最外面那个蛇头上！
砰的一声，那个头被打得一偏，三个头齐齐转了过来，锁住了她。
陶晚脊背一寒，转身就跑，蛇怪丢下林越，贴着沙地朝她追了过来。陶晚身形纤细，仗着感知，在残破的城墙间钻进钻出，绕着断墙和缺口一路兜圈子，蛇头一次次擦着她后脑扫过，带起的沙土扑在她后颈上。
燕徊见状，三两下翻上那座塌了半边的箭楼，朝陶晚喊：“往这边跑！”
陶晚一个翻身，往前滚出一段，连滚几下蹿到箭楼跟前。蛇怪追到箭楼下，三个头跟着探了过来。燕徊瞅准时机，从箭楼上一刀斩落，直接砍掉最近的那颗蛇头。
蛇怪大怒，直扑燕徊！燕徊举刀招架，被逼得连连后退，一个蛇头探到他头顶，巨口张开，毒牙直对着他的脑袋，眼看就要一口吞上，燕徊认命的闭上了眼睛。
千钧一发之时，陶晚借着残墙一个助力，跃上蛇背，双手握刀，狠狠往下一捅，刀身齐根没入蛇背，正中心脏。整个蛇身猛地顿住，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吞向燕徊的那个蛇头僵在燕徊头顶两寸位置，嘶鸣声凄厉到极点。燕徊愣了一瞬，就地滚开。众人抬眼，陶晚正蹲在蛇背上，血顺着刀柄往下淌。
蛇怪庞大的身子抽搐了几下，轰然砸倒在地上，扬起一片尘沙，彻底没了动静。陶晚被甩飞出去，重重摔在沙地上。
众人像被抽了筋似的，腿一软，一个接一个瘫坐在地，半晌没人出声。
燕徊喘着粗气，目光冷冷扫过众人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谁再不听指挥，我直接当场剁了他。”两个沙卫和沙丁父子早吓得面无人色，连连点头。
李向导这才扶着腿站直，心有余悸地骂了一句：“我说什么来着？有些人就是掉钱眼里了……”。
杀掉蛇怪，众人返回城墙外的那片沙地，沙丁父子几铲子下去，把那件亮器刨了出来。
那是一枚拳头大的珠子，色如沉墨泛着幽幽的暗光。
陈师傅将珠子捡起来，对着天光看了半晌，指头都在颤：“好东西，真是好东西。神族的老物件，我们管它叫灵珠。这里头的灵力足得都快溢出来了，难怪会有蛇怪守着。”
石柱看着珠子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：“这……这能换多少星核？”
陈师傅把灵珠往怀里一揣，拿袖子护着：“多少？这么跟你说，这一枚便够一个人在旧城置个小院，安安生生过一辈子。”
这话一落，所有人脸上的疲态一扫而空，有几个人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
众人在城墙根下歇了半个时辰，缓过劲来，燕徊才一挥手：“走，往城里探。”队伍起身，刚进城内天色忽然沉下来，风卷着沙，呜呜地扑了一脸。
石柱缩了缩脖子，搓着胳膊：“咋感觉突然变得阴飕飕的？”
燕徊环视四周，手按在刀柄上：“都留神。”
陶晚远远看着内城中心的神殿轮廓，心口的那股牵引愈发强烈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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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三头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