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织!醒醒!”陶晚喊了一声没人应。
几个人还是直直朝她走,陶晚伸手去推阿织的肩膀,那身子硬邦邦的,纹丝不动,像生了根的石头。几个人围了上来,人墙越收越紧。
陶晚退无可退,闭上眼把感知铺了出去,她倒要看看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搞鬼。
识海中陶晚看到,围着她的还是那几道熟悉的气息,只是那气息上飘有一缕墨绿,有点腥骚气,她还想再探,那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,眼前黑了两息。
再睁开眼,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,脚下是白晃晃的沙地,城墙和火堆都没了影,几只狐狸围在身边。一只狐狸眉眼弯弯,活脱脱是阿织的眉眼,另一只憨头憨脑,那副模样分明就是石柱,还有一只蹲在几步外,眼神冷厉,那副架势像极了燕徊。
陶晚心里咯噔一下,那沙狐精把阿织他们幻成狐狸意欲何为?
几只狐狸只是围着,谁也不扑上来,陶晚心里直犯嘀咕,这些狐狸想干什么?想不明白,索性先不管了,破了幻境再说,她凝神就要破境。
就在她凝神的一瞬,一只皮毛深褐的狐狸凑上来,比身边那几只大出一圈,额心一撮雪白的毛,轻轻叼住她的衣摆,松开口,两只前爪并拢,朝她作了个揖。
陶晚心中一动,这幻境以沙狐自身为体,怕是有话要说。她收起感知,跟着那只狐狸走。
那狐狸领着她绕过几处沙丘,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。
石头那头,几个人围坐成一圈,啃着干粮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当先一个汉子肩头搭着半张兽皮,腰里别着把剥皮刀,靴帮上血渍干成黑壳,一看就是猎兽的。
只听一个猎户说:“这趟收成不错,皮子都是上等的。”
另一个掂了掂手里的刀:“可惜跑了只母的。它往这片跑的,窝准在附近,刨出来又是一窝。”
陶晚还想再看,却不小心踩断了一截枯枝,咔嚓一声脆响。
几个猎户猛地回头。
陶晚还没来得及反应,眼前的世界忽然整个高了起来。不,是她自己在矮,石头一截一截往上蹿,沙地漫上脚面。
她低下头一看,四条腿,毛茸茸的浅黄肚皮,身后拖着一条尾巴,她竟然变成了一只狐狸?!
一个猎户乐了:“嘿,这有个傻狐狸,自己送上门来了!”
带她来的那狐狸冲她低叫一声,撒腿就跑。
陶晚四条腿使不利索,跌跌撞撞地跟,两个猎户在后头紧追不放。
穿过一处塌墙,陶晚瞥见墙根下乱成一片,眉眼像阿织的狐狸被两个猎户堵在墙角,压着耳朵,喉咙里呜呜地叫,另一头憨憨的狐狸被一个猎户揪着后颈皮拎在半空,四条腿乱蹬。
陶晚四只爪子一顿,领路的狐狸回头冲她低叫一声,她想了下这是幻象,跟着狐狸接着往前跑去。
跑到一个树桩前,那狐狸把她往洞口一拱,低叫一声,转身蹿向来路把追来的猎户引开。
陶晚钻了进去,只觉土腥味冲鼻,越往里越往下,她四只爪子扒不住洞壁,脚下一滑,骨碌碌滚了下去,摔在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上。
等她挣起来一看,腿边挤着三只小狐狸,绒毛没褪净,奶声奶气地叫着。洞深处一只母狐狸竖着耳朵,正听着洞外的动静,浑身的毛根根竖起,喉咙里压着低吼,原来这洞里果真住着狐狸一家。
外面追打声远了又近。洞口一暗,一根火把探了进来,猎户的脸堵在洞口,咧嘴笑开:“一窝崽子,赚了!”
铁钩伸进洞来,母狐狸把崽子往身后一拱,冲着钩子龇牙,被勾住脖颈拖了出去。小狐狸吓得四散乱叫,陶晚刚要爬起来,就被一只粗手揪住后颈皮毛拎出洞口,和那一窝狐狸一起,被塞进笼子。
那猎户把脸贴到笼栏上,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陶晚看了一会儿,满意地咂了咂嘴:“这一窝,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他拎起笼子掂了掂,陶晚在里头被颠得一个趔趄,撞上笼栏,跟身边的小狐狸挤成一团。
笼子晃晃悠悠,不知走了多远,被搬到一处集市上,四下里人声鼎沸,卖牲口的、卖皮货的,一排排笼子摆开。
陶晚趴在笼子里,看着那只护崽的母狐狸被揪出来,按在案板上,挣扎着,呜呜地叫。一把剥皮刀贴上去,刀光一闪,那狐狸的叫声断了。陶晚浑身发冷,明知道眼前是幻境,那刀子却像贴在自己身上一样。
笼门一开,一只粗手把她拎了出来。案板冰凉,一个屠夫模样的汉子捏着剥皮刀,在她眼前慢悠悠地晃,刀锋雪亮,映着她毛茸茸的脸。
陶晚告诉自己,这是假的!是幻境。可刀锋的寒气贴着脸颊刮过,她后颈的毛一根根炸起来,爪子不受控制地发抖,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闻到了血腥味。
刀尖落下来的前一刻,眼前的一切猛地碎开,哗啦啦塌成一片平地。
陶晚踉跄一步,人还站在原地,夜风兜头一吹,她打了个激灵。
阿织,燕徊和石柱他们则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睡得死沉。
身后传来一声冷喝:“再不出来,我就把这一窝狐狸崽全杀了。”
陶晚猛地回头,林越站在十步开外,一手拎着两只小狐狸崽,长剑架在它们脖子上,正盯着夜色里的动静。
话音落下,夜色里静了片刻。一团黑影从黑暗中跃上残破的城墙,稳稳落在垛口上,是只大狐狸。
它比寻常的狐狸大出一圈,皮毛深褐油亮,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光,额心一撮雪白的毛,正是幻象中的那只狐狸,只不过它现在比幻象中看上去更大。
大狐狸居高临下地盯着林越,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吼声,露出獠牙。
林越手腕一紧,剑尖就往小狐狸喉咙上送。
墙头上一声尖利的嘶鸣,大狐狸背上的毛根根竖起,弓着身子伏在垛口上,眼睛死死盯着林越的手,想扑又不敢扑。
陶晚见状几步掠过去,按住林越的剑:“别杀它们。”
林越皱眉:“为什么。”
陶晚摇头,眼神坚定:“它们没有恶意。”
林越不松手:“这些狐狸害了多少人,你不能如此妇人之仁。”
陶晚冷着眉:“它们没有害我们,最多……让我吃了半个虫子,阿织他们只是睡过去了,人好好的。”
林越盯着她看了半晌,眼底掠过一丝异色,最终叹了口气,松了手,把两只小狐狸崽丢了出去。
大狐狸纵身跃下城墙,叼起两只崽子,几步退到城墙根下,把狐狸崽舔了一会儿,抬起头朝陶晚看了一眼,随即五体投地。
陶晚冲它摆了摆手,笑了笑:“快走吧。”
大狐狸叼着崽子,纵身跃起,没入夜色不见了。
陶晚走到阿织他们跟前,蹲下来确认了下几人的状态,气息平稳,睡得很沉。
没过一会儿阿织咳嗽了一声,慢慢睁开眼睛,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醒了过来,全都喊口渴,陶晚解下水囊,挨个递过去给他们。
阿织灌了两口水,一脸懵的问:“我怎么躺在这儿?”
她又看了看四周,浑身打了个哆嗦:“见了鬼了,我刚刚做梦,梦到自己发了大财,后来变成一只狐狸,被人追着杀。”
石柱一拍大腿:“对对对,我也梦到了!我还被扒了皮,吓死我了!”
其他人也纷纷点头,都说做了差不多的梦。
燕徊问陶晚到底怎么回事,陶晚低着头,把幻境里看到的说了,沙狐让他们看见当年猎狐剥皮的事。
一个沙卫啐了一口:“一群小畜生,敢害老子,让老子在幻境里吃了不少苦头,疼死我了。”
燕徊皱眉:“你觉得疼,狐狸也觉得疼,还不是你们这些沙卫猎狐闹的。”
那沙卫不服气:“我可没杀过,谁杀的找谁去。”
李向导叹了口气:“话不是这么说的。在它们眼里,我们都是一样的,就像我们也觉得它们都一样。”
陶晚没说话,心里沉沉的。
众人围着火堆聊到天光微亮,陶晚余光瞥见城墙根下一团黑影,定睛一看,竟是那大狐狸又跑了回来。围坐着的人齐刷刷站起来,警惕的看着它。
它远远停下,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放在地上,看了陶晚一眼,转身一跃离开了。
陶晚走过去捡起来,是个拳头大的圆珠,通体莹润,散着柔和的灵光,她递给陈师傅。
陈师傅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咧嘴一笑:“好东西,这颗珠子不比之前那个灵珠差多少。”
阿织凑过来:“这狐狸什么意思?”
陶晚想了下,一本正经的说:“算是给你们的补偿,也是做个人情。拿了狐狸的东西,以后可不能干畜生不如的事。”方才那沙卫脸上微微一红。
石柱咧着嘴:“那是!以后我见了狐狸,都得供起来!”
燕徊看着那颗珠子,开口:“走吧,有这些东西够了,不贪了,回程。”
陶晚和阿织都点头,其他人也没再说什么。林越自昨晚放走狐狸起就没开过口,只是时不时往陶晚那边瞄上一眼,眼中满是复杂之色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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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狐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