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过，清晨就有点凉意了。
学生们都换上了长袖校服，在里面搭件短袖，外套松松敞开，跑起来时衣角跟着翻飞。
不过，也有人规规矩矩，把校服扣子系到第二颗的。
陆琛迈着步子上台阶，他真是摸不准许从唯上学的时间，太早碰不到，特意晚出门还是碰不到。
班长正拿着运动会报名表喊人：“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，可不得报几项，一项也行啊！”
正说着齐悦欣瞄到了陆琛，她踟躇着犹豫要不要上前。主要是他就没和班里人说过几句话，要不是老师上课提问，可能都不知道他讲话的声音。
她看了眼忙活半天还空空如也的报名表，鼓起勇气走过去：“你要报名吗？”
陆琛往教室里瞧一眼，许从唯还没来，他摇头：“抱歉。”
齐悦欣一时被他的美色迷惑，忘了推销，只张嘴哦一声就飘走了。
许从唯咬着自己煎糊的鸡蛋，餐桌边躺着陈莉留下的纸条。一早醒来家里只剩下她，不过她也习惯了。
十几年前，她爸许城以前是有“正经”工作的，刚结婚那会他在当地一个国企里，压力不大工资尚可。
后来全国掀起下海潮，有点家底人脉的都开始做生意。
许城想到之前厂里的下岗事件，铁饭碗说不定哪天也会变成讨饭碗，倒不如趁着年轻博一把。
他下定决心说干就干，找到门路后很快就辞职了。
彼时陈莉正在家附近开着服装店，一合计把服装店也关掉，小孩给她姥姥带着，两个人往最南边去找门路。
那时许从唯周末放假跟姥姥回老家，上学就在租的房子里住。
刚开始难，别说往家里寄钱，俩人自己的温饱都不好说，辗转几个城市也没落下钱。
再好的感情也受不了磋磨，何况本来也没多少感情，困顿带来的是无尽的争吵。
离婚后许城留在南方，陈莉继续四处奔波。
一直到许从唯六年级，陈莉偶然间认识一个北方的老板，托她牵线后，把那一片的服装生产全包揽过来了。
生意稳定后，陈莉回来把原来的出租屋买下，姥姥说她住不惯，自己回了老家。
许从唯刚开始整天郁闷不高兴，问也不说原因，后来才知道是想姥姥，答应经常带她回去才算哄好。
那之后经常很忙，有时候一跑生意就是几个星期一个月。
最久的一次是许从唯高一那个夏天，北方洪涝灾害，把工厂淹了，陈莉急急忙忙赶过去，一直到深秋才回来。
这次虽然陈莉说只去几天，也不一定真就几天，她自己都没办法确定什么时候能处理好。
许从唯有点犯愁，怎么吃饭呢。
这方面真是劳她担心，她妈早给她安排好了。
许从唯踩着点进班级的同时，陆琛收到陈莉发来的短信。他没什么和长辈打交道的经验，认认真真打字回复：好的阿姨，我知道了。
齐悦欣把只填三条的表格交给老吴，甚至三条里两条都是她自己，心虚不已。
老吴也乐得不行，一到高三就不积极，高一的时候这群毛孩还争着抢着报名呢，他也懒得管，就这么交给了主任。
其实年年都是这样，哪成想今年上面突然说不行，要把高三的报名表全返还回去，通知每班至少20个项目。
老吴犯难，班长也难，老吴给她支招，抽签吧。
许从唯一脸无奈地看着手里的签：“真要我参加接力跑吗？”
齐悦欣使劲点头：“嗯！重在参与。”
重在参与的许从唯此刻正认真地在操场上热身，花样挺多就是不太标准。为了跑步方便扎起还挽成了丸子头，修长的脖颈在阳光下明晃晃的。
魏苗满场跑来跑去，扔实心球作为第一项早结束了，已经十分不可惜地和奖杯失之交臂。
她停在操场边和几个女生聊天，冲着路过的许从唯大喊：“加油许小唯！”
搞得周围好几个人看过来，许从唯还没来得及回敬两句，广播里正巧开始喊女子接力准备。
接力跑的四个人没一个是主动报名的，别人都在互相打气，她们四个围在一起安慰对方说跑完就行。
许从唯在第三棒，给自己的目标是接力棒和鞋带不能掉。
她接过第二个女生手里的接力棒，无论如何还是尽全力跑了，此时她排第五。
她停在原地遥遥望着最后一棒的女生咬着牙超过了前面的人，又一个人…她惊了，竟然跑成了第二名。女孩们聚在一起欢呼，许从唯也跟着笑。
原本想着跑完就回家，现在她还得等着分项颁奖仪式。
许从唯打算回教室把包放下趴一会，谁知有几个同学在打桌游，吵得她头疼。她索性拎起包，出去走走。
“等等。”
许从唯转过身，用眼神问他：我吗？
陆琛从办公室的方向走向她：“老师刚才说让我去教务处找于老师，教务处在哪？”
许从唯回忆片刻：“从我们这栋楼后面绕过去，穿过食堂和小卖部，第一个路口右转去广场对面，进入你看到的第二个建筑，三楼是高三教务处，于老师在哪个办公室我忘了。”
眼见陆琛的神情越来越迷茫，许从唯放弃了：“你先去后面，然后问小卖部老板。”
陆琛说：“小卖部今天没开门。”
“啊？”许从唯挺惊讶，毕竟老板简直是风雨无阻。
陆琛点头：“我刚才听同学说的。”
“行吧。”
许从唯转身下楼，陆琛迈起步子追上她：“恭喜你啊。”
许从唯很坦然：“和我真是没什么关系，我要是不跑说不定能拿第一。”
“可你刚才很认真，我以为你会随便跑跑。”
“既然做了就认真呗。”许从唯挑眉，“你在哪看的？”
陆琛看她：“吴老师和我说话时，我正巧在窗边。”
许从唯闻着熟悉的香味：“小卖部加热的面包特别好吃，每天跑完操都排队。”
好像哪里不太对，许从唯愣住：“这不是开门了吗？”
陆琛面不改色：“还真是。”
“…”
学校修盖时说是请的专业设计师，倒是挺有建筑美学的，问题是路全都七拐八拐，去哪都不方便。
两人上到三楼的教务处，许从唯走在前面：“好像是中间的办公室，过去看看。”
她在门口探头找人，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争吵的声音，于老师在和教导主任争论，两个人都很激动的样子。
陆琛见她站门口不进去，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话音刚落，屋内的动静紧跟着戛然而止。
“谁？”
许从唯反应极快，她抓住陆琛的手臂，把他扯进隔壁的杂物间，食指抵在唇上：“嘘。”
她皱皱鼻子，好重的储藏间特有的味道。
外面响起开门声，应该是于老师出来查看情况，他又问了一句：“有人吗？”
许从唯紧张地抓住陆琛的校服外套，侧耳听外面的声音。
两个人挤在狭窄墙角边的空地，屋里漆黑，只有门上方的玻璃透出一点光亮。贴得太近了，他身上又很热，许从唯用手抵在陆琛肩膀上，试图离他远一点。
没多大会儿，隔壁再次开始争吵，好像是关于职位晋升。
这根本出不去嘛，许从唯无奈，不知道要在这里面呆多久。
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，勉强能看到陆琛的脸，她压低声音：“你怎么这么笨啊！”
久违的语气，陆琛低头看向她，近在咫尺的距离，让他甚至能感受到许从唯因为气恼加快的呼吸频率。
当他回到这个曾经充满快乐回忆的地方，熟悉和陌生的感觉同时涌来，让他时不时产生割裂感。实际上过去几年他已经很习惯独自一人，可在这里他的孤独感被放大千百倍，所以不自觉地想亲近她。
听到这句小抱怨，再次见面许从唯面对他的生分和淡漠，好像都被冲散了，只剩理所当然的熟稔。
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：“嗯，是挺笨的。”
许从唯没搞懂他在高兴什么，她哼笑：“你知道就行。”
“但是，许从唯。”
她不耐烦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陆琛无辜脸：“你踩我脚了。”
“抱歉抱歉。”她干笑两声，“哈哈，不好意思。”
陆琛清清嗓子：“为了补偿你，你可以点菜我来做晚饭。”
从他收到短信，她一次也没来过。
许从唯思考两秒：“红烧茄子、炒米饭，可以吗？”
他弯起唇角：“当然。”
一起吃过早饭，再一起去上学是非常自然的事，不过落到其他人眼里就变得有些奇怪。
看到许从唯和陆琛肩并肩走进教室，魏苗憋一整晚的话马上就要溢出来了。
她盯着许从唯落座：“你昨天怎么提前走了，颁奖仪式也没来？”
许从唯很淡定：“我忙。”
魏苗冲她抬下巴：“你知不知道，你和陆琛单独行动的事已经传遍了？”
“啊？”
“啊什么啊，速速招来，小心我对你用刑。”
许从唯条件反射地交叉手臂，她最怕被挠痒：“我好心陪他去找教务处。”
魏苗没想到是这个回答：“有人说，在小亭子那看到你俩牵手了。”
“谁在造我的谣。”
魏苗将信将疑：“那他为啥不找别人就找你。”
许从唯伸出手指：“第一，我正好出现。第二，他和我是邻居，住我家对门。”
“好吧，你俩竟然是邻居。”
魏苗安心地结束审问，完全没意识到住对门怎么就没嫌疑了。
她低头翻看学校的匿名群：“昨天群里好多关于你的。”
许从唯凑过去看：“这是什么群？”
“…就有这么个群，你看有说你跑步的还有问你俩什么关系的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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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熟稔